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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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

     “‘沒有什麼新聞。

    ’他母親說。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他看完了這版的文章,然後喝了一大口咖啡。

    他異乎尋常地沒有說話。

    我拿起他的外衣,開始用刷子刷。

     “‘你昨晚把褲子弄得髒透了,’我說,‘你今天隻能穿藍色西裝了。

    ’ “伯傑夫人已經把弄髒的衣服放在了椅子背上。

    她把衣服拎起來,讓他看污漬。

    他看着衣服發了一分鐘呆,他媽媽也一言不發地看着他。

    他幾乎無法挪開自己的眼睛。

    我無法理解他們的這種沉默。

    太奇怪了。

    我以為他們正在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悲傷,這可有點兒太荒謬了。

    當然,法國人是節儉到骨子裡啦。

     “‘咱們家裡有一些汽油,’我說,‘可以用汽油把污漬擦掉。

    或者可以将衣服拿到洗衣店去洗。

    ’ “他們沒有回答。

    羅伯特皺着眉頭,眼睛瞅着地面。

    他母親将褲子轉過來,我猜她是想看看褲子後面是否也有污漬;然後,她發現褲子的口袋裡有東西。

     “‘你在口袋裡裝了什麼?’ “他跳了起來。

     “‘别去碰它!别看我的口袋。

    ’ “他試圖将褲子從她手中奪走,但他還沒來得及,她就已經将手伸進了褲子的後口袋,掏出了一捆鈔票。

    當他看到她拿在手上的鈔票後,就一動不動地呆在了那裡。

    她手中的褲子滑落到地上。

    她呻吟了一聲,用手捂住胸口,仿佛被刺了一刀。

    當時我看到他們兩人的臉色都像死人一樣慘白。

    我突然想到,羅伯特經常對我說,他确信他母親在這棟房子的某個地方藏着一小筆錢。

    我們最近非常缺錢。

    羅伯特非常渴望到裡維埃拉去一次。

    我從來沒有去過那裡,他幾個星期來一直念叨,如果他能得到哪怕隻有一小筆錢,我們就到那裡去,補上一個蜜月。

    你不知道,我們結婚時他正在那家經紀公司工作,脫不開身。

    我腦海中閃過的想法是他發現了他母親的積蓄。

    想到他竟然偷拿了她母親的錢,我的臉紅到了脖子根,但我并不感到突然。

    我同他一起生活了六個月,知道他認為這隻是鬧着玩而已。

    我看到她手裡拿着的都是千元法郎的大鈔。

    最後我看清了,一共有七張。

    她盯着他,好像眼珠要冒出來一樣。

     “‘羅伯特,你什麼時候拿到這些錢的?’她問道。

     “他笑了笑,但我看得出他很緊張。

     “‘我昨天投的注很幸運。

    ’他回答道。

     “‘哦,羅伯特,’我叫道,‘你不是答應過你母親,你永遠不去賽馬了嗎?’ “‘這次是個例外,’他說,‘我無法抗拒。

    親愛的,我們可以到裡維埃拉去了。

    你拿着這些錢,要不它們就會一點兒一點兒從我的手指縫中溜掉。

    ’ “‘不,不,她不能拿這些錢。

    ’伯傑夫人喊了起來。

    她渾身顫抖地看了羅伯特一眼,讓我大吃一驚。

    然後她轉向我。

    ‘去收拾你的房間吧。

    房間不能一整天都不整理。

    ’ “我明白她是找個借口讓我離開。

    我想如果他們要吵架我還是躲開為妙。

    兒媳的位置很微妙。

    他母親崇拜羅伯特,但他生活奢侈,這使她愁得要命。

    她不時會大吵大鬧一場。

    有時他們倆會在花園那頭她住的亭子内關上門争吵,我能聽到他們逐漸升高的聲音。

    他會繃着臉帶着怒氣而走;當我看到她時,我知道她一直在哭。

    我上樓去了。

    當我再次走下樓梯的時候,他們立即不說話了。

    伯傑夫人讓我出去買些雞蛋好做午飯。

    通常羅伯特大約在中午出門,直到晚上才回家,而且常常很晚才回來。

    但那天他沒有出門,他在家看看書,彈彈鋼琴。

    我問他和母親都談了些什麼,他沒有告訴我,隻是說别多管閑事。

    我覺得他們兩人一整天也沒說十幾句話。

    我想會永遠都這樣嗎?我們晚上上床後,我偎依着羅伯特,用胳膊摟着他的脖子。

    當然,我當然知道他很煩,我想安慰他,但他把我推開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讓我靜一會兒,’他說,‘我今天晚上沒有情緒,不想做愛。

    我還有其他事情要考慮。

    ’ “我感到很受傷,但沒有說話。

    我轉身離他遠點兒。

    他知道傷了我,過了一小會兒他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我的臉。

     “‘睡吧,親愛的,’他說,‘别難過了,今天我的心情實在糟糕。

    昨天我喝太多了。

    明天我就能調整過來了。

    ’ “‘那些錢是你母親的嗎?’我低聲問道。

     “他沒有馬上回答,最後才說道:‘是的。

    ’ “‘哦,羅伯特,你怎麼能這樣?’我喊道。

     “他想說點兒什麼,但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來。

    我心裡非常不快。

    我想我開始哭了起來。

     “‘如果有人要問你什麼,你就說從來沒有看到過我拿這筆錢。

    你要說從來都不知道我有過很多錢。

    ’ “‘你怎麼能想象得出我會背叛你?’我哭道。

     “‘至于褲子嘛,媽媽說污漬洗不掉了。

    她把那條褲子扔掉了。

    ’ “我突然想起,當天下午我聞到什麼東西燒着了的味道,當時羅伯特在彈琴,我跟他坐在一起。

    我站起來想看看是怎麼回事。

     “‘坐着别動。

    ’他說。

     “‘可是廚房裡好像有東西燒着了。

    ’ “‘可能是媽媽在燒舊抹布。

    她今天脾氣不好,如果你這時候去惹她,她會大發雷霆的。

    ’ “我現在知道了她燒的不是舊抹布,她并沒有将褲子扔掉,她是将褲子燒掉的。

    我開始感到極度的恐怖,但我什麼也沒說。

    他握住我的手。

     “‘如果有人問起這件事,’他說,‘你一定要說我洗車時把褲子弄得太髒了,隻能扔掉。

    我母親在前天把褲子給了一個流浪漢。

    你會發誓這樣說嗎?’ “‘是的。

    ’我說。

    但我幾乎說不出話來了。

     “然後他說了句更可怕的話。

     “‘我的腦袋可能就靠你這句話才能保住了。

    ’ “我太震驚,太恐懼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的頭開始疼,幾乎要裂開了。

    整整一個晚上我沒有合一下眼。

    羅伯特斷斷續續地睡着了。

    他甚至在睡眠中也露出了不安,來回翻身。

    第二天我們早早地下了樓,但我婆婆已經在廚房裡了。

    按照慣例,她平時都穿戴齊整,她出門時看上去很時髦。

    她是一名參謀軍官的女兒和一個軍醫的遺孀,她感到自己是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人。

    她不讓任何人知道她目前窘困的經濟處境,在去探訪以往曾跟她父親或丈夫一起服役的老朋友時,她都要刻意打扮一番。

    那時她留着卷發,雙手的指甲修剪得很考究,臉上搽着胭脂,看上去不到四十歲的樣子。

    但眼下她頭發蓬亂,沒有化妝,穿着一件睡衣,看上去就像一個已經退休、靠有限的積蓄生活的老鸨。

    她沒有向羅伯特打招呼,而是默默地遞給他報紙。

    他讀報時我觀察着他,看到他的神情變了。

    他注意到我在打量他,于是擡起頭來。

    他笑了。

     “‘哦,小美人,’他快活地說,‘咖啡好了嗎?你是要整個上午都站在那裡看着你的夫君,還是打算服侍他吃早飯呢?’ “我知道報紙上肯定登了些什麼,肯定有我必須知道的事情。

    羅伯特吃完了早餐,然後上樓去穿衣服。

    當他再下來準備出門時,我吃了一驚。

    因為他現在身穿兩天前穿的那件淺灰色西裝和與它相配的褲子。

    當然,我馬上想起他定做這套西服時做了兩條褲子。

    關于這件事還曾有過争論。

    伯傑夫人曾抱怨他要的西服太貴,但他堅持說除非他穿着體面,否則無法指望能找到一份工作。

    最後她一如既往地讓步了,但堅持應該定做兩條褲子。

    她說褲子總是先磨壞,如果一起做兩條褲子,價格會更劃算一些。

    羅伯特走出屋門,說他不回家吃午飯了。

    我婆婆之後不久也出去買菜了。

    當屋裡就隻剩下我自己的時候,我馬上拿起報紙讀起來。

    我看到報紙上說一個英國書商,叫特迪·約旦,被人發現死在他的公寓裡。

    他被刺中背部。

    我經常聽羅伯特提起這個人。

    我知道是羅伯特殺死了他。

    我突然感到胸口一陣劇痛,我想我快要死了。

    我被吓壞了。

    我不知道就這樣呆呆地坐了多久。

    我動彈不得。

    最後,我聽見鑰匙開鎖的動靜,我知道是伯傑夫人回來了。

    我把報紙放回原處,接着幹我的活兒。

    ” 莉迪娅深深地歎了口氣。

    他們大約是在夜裡一點或一點後才到達這家餐廳的,吃完飯後已經是兩點了。

    他們剛來的時候餐廳爆滿,幾乎沒有空着的座位。

    吧台前也是人頭攢動。

    莉迪娅已經講了很長時間,餐廳内的人群漸漸消失了。

    吧台四周的人也漸漸少了,現在隻有兩個人還坐在那裡。

    除了他們這張桌外,就隻剩下一張桌子還有客人了。

    餐廳的服務員越來越不耐煩了。

     “我想我們該走了,”查利說,“我敢肯定他們希望我們趕快離開。

    ” 就在此時,另一張桌旁的客人站起來準備走了。

    将他們的外套從衣帽間拿出來的那個女人也把查利的大衣拿出來,将大衣放在他身旁的桌上。

    他叫服務員過來買單。

     “我們現在上哪裡去呢?應該有地方吧?” “我們可以到蒙馬特區去。

    格拉夫飯店通宵營業。

    我太累了。

    ” “好吧,如果你想回家我找車送你。

    ” “回阿列克謝跟伊芙吉尼娅的家?今晚我不能去。

    他會喝得爛醉。

    他會一個晚上都辱罵伊芙吉尼娅,罵她養出了這樣一些孩子,然後為自己的命運傷心痛哭。

    我也不會去蘇丹宮了。

    我們最好去格拉夫飯店。

    那裡至少還算暖和。

    ” 她愁眉苦臉,也真的是精疲力竭了。

    查利躊躇了一會兒,不知如何是好。

    他想起西蒙曾告訴他,他可以将任何人帶到他住的旅館來。

     “哦,對了,我住的房間有兩張床。

    跟我一起到那裡去住怎麼樣?” 她有些懷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他笑着搖搖頭。

     “我的意思是說,就是去睡覺。

    ”他補充說,“你不知道,我今天經過了長途跋涉的旅程,始終很興奮,又經過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我差不多是疲憊至極了。

    ” “那好吧。

    ” 他們走出餐廳後,在街上沒有找到出租車,但賓館距這裡不遠,他們就走着去了。

    一個昏昏欲睡的守夜人為他們打開了賓館的大門,開電梯将他們送上了樓。

    莉迪娅脫下帽子。

    她額頭很寬,很白淨。

    他之前沒有看到她的頭發。

    她留着短發,淺棕色的頭發蜷曲在脖子周圍。

    她踢掉了鞋,脫下外衣。

    當查利穿着睡衣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她不僅已經躺在了床上,而且睡着了。

    他也在自己的床上躺下,關上了電燈。

    自打他們離開餐廳後,兩人沒有說過一句話。

     就這樣,查利度過了他在巴黎的第一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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