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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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那顆心靈卻做過破例的賠禮道歉的補償。

     他常會兒夢見她,而且所懷的那種無比熱烈的感情大大超過了他在生活當中向她保證的那種表面感情;這種夢常常發生在他一點也不想念她的時候,發生在心中的煩惱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的時候,可他那潛意識裡那當兒卻出現了她的形象,就像一場争鬥或一次改過忽地變成了兒童故事裡的一隻鳳凰似的。

    這些令人心碎的夢把他對她的感情那種枯燥乏味的散文轉變成了動人而奇妙的詩歌,那平息下來的感情波濤的漣漪會全天閃爍發光,使他心神不甯,帶回劇痛和富麗——接下來隻有劇痛,接下來隻有附帶而來的反思——卻又根本沒影響他對待真實的迪莎的态度。

     她的形象一再進入他的夢境,不是憂慮地從遠處一張沙發上站起來,就是去尋找那個據說剛跨出服裝店門檻、傳達信息的人,考慮換上最新流行的衣着式樣;但是那個迪莎,他在當年玻璃工廠發生爆炸那個夏季,或是在上星期天,或是在任何别的場合,見到她穿的那身衣服,卻永遠一直沒變,總是跟他首次對她說不愛她那天她所穿的衣服一樣。

    那件事發生在一次令人失望的意大利旅行時,那句話是在湖畔一家飯店的花園裡說出口的——當時花園裡盛開着玫瑰和綠繡球花,還有帶鏽斑的南洋黑杉——那是個萬裡晴空的傍晚,遠方湖畔山巒沉浸在夕陽霧霭中,湖面上映着粉紅色落日餘晖,飄動着淡藍色細浪波紋,一張報紙攤開在石堤邊污濁的地面上,盡管滲透了髒水,那些大字标題依然清晰可辨;因為她一聽到他說的那句話,就難以忍受地癱坐在草坪上,緊鎖雙眉,呆視着一棵空心稈的青草,他便立刻收回那句話;然而那一震驚卻已緻命地震裂鏡面,破鏡難圓;從此她在他夢中的形象就受到了他那次忏悔的回憶影響,猶如感染上了某種疾病,感染上了一次外科手術遺留下來的難以啟齒的隐秘後遺症。

     這種夢的具體情節這種夢的要點毋甯說,是他對自己不愛她這一事實進行的不斷反駁。

    他在夢中對她的愛,在感情情調上也好,在心靈的激情和深度上也好,都超越他在表面生活中對其他任何事物的感受而占主要地位。

    這種愛像是他在沒完沒了地絞弄着兩隻手,像是靈魂在跌跌撞撞地穿越一個無望而悔恨的無止境迷津。

    在某種意義上,那義是一些情愛之夢,因為其中充滿着柔情,他渴望把頭枕在她的膝頭,嗚咽啜泣一通,一掃醜陋的往昔,而且深切意識到她是多麼的年輕而孤弱無助。

    這些夢比起他的現實生活要純淨得多。

    但是,夢中彌漫的香氣卻又不是出自她而是來自那些他背叛她而與之交往的女人——下巴刺刺咧咧的菲麗妮娅啦,裙子撐得老高的漂亮的蒂曼德拉啦——即使如此,那些色欲沉渣也隻遠遠漂浮在那個沉底的寶貝上方,而且毫不重要。

    他會望見一個站在老遠而幾乎看不清面容的親戚走向前去跟她打招呼。

    她會很快藏起手上拿着的一樣東西,伸出彎弓的手讓他親吻。

    他心裡明白她剛發現了一樣洩露了秘密的東西——一隻擱在他床上的馬靴——這無疑又構成他不誠實的罪狀。

    汗珠滲透在她那蒼白的光腦門兒上——可她又不得不傾聽一位趕巧來訪的客人的閑扯,或者指導一個拿着梯子的工人幹活兒,那人用胳膊夾着梯子,一邊點着頭,一邊擡頭望着那扇玻璃碎了的窗戶,朝那邊走去。

    人們容忍得了——一個極其冷酷無情的做夢人也容忍得了——對她的哀愁和尊嚴的理解,卻沒法容忍看到她隐藏起那次敗露事件勾起的内心痛苦,而自動面帶微笑轉向那些要求禮貌對待的身邊瑣事。

    她會取消一次彩燈會啦,跟護士長讨論醫院裡的兒童病床啦,預訂兩人在海濱洞穴裡吃的早餐啦——他,這位哼哼唧唧的做夢人,通過她那些平凡的日常談話,通過她那些動人的手勢,連帶素來早已準備好的客套話語,察覺到她的靈魂混亂不堪,意識到一種不該經受的、蒙受恥辱的可憎災難已經降臨到她頭上,而隻有那種對一位無罪的第三者應盡的禮儀和她那種執着的友善才使她有了展露微笑的力量。

    您觀望着她臉上的光澤,會預見到一等那位來客一走——那種神采馬上就會消失,而由那位做夢人永遠忘不了的那種微微皺眉、無可奈何的神情所取代。

    他會再次在湖畔那塊草坪上攙扶她站起來,欄杆石柱間蜿蜒流着部分湖水,沒多會兒他倆便會沿着一條無名小徑并肩散步,他會覺出她面帶一絲微笑,正在斜睨着他,可他迫使自己面對那種探詢的目光時,她卻沒影兒了。

    一切都起了變化,人人都幸福愉快。

    等到他決定立刻非找到她不可,向她傾訴自己對她的愛慕時,身前一大群觀衆卻把他跟那扇門隔了開來,幾張紙條經過不少隻手傳遞到他手中,通知他說她不在,她正在主持一場煙火晚會,她已經嫁給一位美國商人,她已經成為一部小說裡的人物,她已經死了。

     眼下他坐在她那座别墅的露台那兒,倒沒有那類暈眩幹擾他;他談起自己從宮中逃出來的幸運經過。

    她樂意聽他描述那條跟劇院連接起來的地下通道,盡力想象那種爬山越嶺的有趣情景,但是有關嘎兒那段兒卻叫她不高興,可那副表情卻又好像她倒似是而非地甯願他跟鄉野那個小婊子搞點有益于身心健康的私通似的。

    她嚴厲地叫他跳過這類插曲,他便嘻皮笑臉地沖她微微鞠一躬。

    但是,他一開始談論政治局面(兩位蘇聯将軍最近剛剛出任激進派政府的外國顧問),她的兩眼便顯現一種常見的茫然表情。

    如今他既然已經安全無恙地逃出那個國家,整個兒從安伯拉岬到安伯蘭灣那一大片贊巴拉藍色國土即使統統沉入海底也跟她毫不相幹。

    比起他喪失一個王國這件事,她倒更關心他的體重減輕了。

    她随随便便問起王冠珠寶,他向她透漏它們還安然無恙地藏在那個獨特的地方呐,她聽後不禁展現一陣少女般的歡樂神情,這可是她好多好多年沒有過的事了。

    “我确實有些财務上的事要跟你商量商量,”他說。

    有些文件你得簽字。

    那座花格棚架上有一架電話機的細線同玫瑰花一齊攀繞到頂端。

    一位她從前的女侍從,那位舉止文雅而無精打釆的弗蘿爾·德·菲麗爾(現在已經四十歲左右,人老珠黃了),依舊在她那黑油油的頭發上戴着串串珍珠和傳統的白色薄頭罩。

    她從迪莎的閨房裡拿來若幹文件,在幾株月桂樹後面一聽到國王那柔和的嗓音就把他認出來了,沒讓他那種絕妙的化裝術蒙騙住。

    兩名明顯具有拉丁人氣質的陌生年輕男仆端來茶點,發現弗蘿爾正在行屈膝禮呐。

    一股微風突然傳來氨基醋酸味兒。

    玷污花朵的玩意兒。

    弗蘿爾得到迪莎的誇贊,正要轉身走開,他問她是否還拉拉中提琴啊。

    她搖搖腦袋,不想沒正式稱呼國王的尊稱就跟他交談,而且也不敢那樣做,唯恐那些男仆聽得見。

     夫婦倆又單獨相處,迪莎很快便找到了他需要的文件。

    辦完那事,兩人又談了會兒挺有趣兒的閑話,諸如奧登想在巴黎或羅馬拍攝的那部根據贊巴拉傳說改編的電影。

    他倆都納悶兒,不知奧登怎樣呈現那座“奈爾死廳”?那是個地獄般的大廳,霧蒙蒙的拱頂不斷下着蜉蝣毒液的細雨,讓關在裡面的謀殺犯靈魂受盡折磨。

    總的說來,這次會面交談進行得十分圓滿——盡管她的手撫摸他那把椅子的扶手時,手指頭有點哆裡哆嗦。

    如今可得提防着點兒。

     “你今後有什麼打算啊?”她問道。

    ”幹嗎不幹脆住在這兒好了,愛住多久都行?住下吧。

    我不久就要到羅馬去,這整幢房子都歸你使用。

    想想看,你可以在這兒留四十位客人住下,四十名阿拉伯大盜(末句話分明受到了花園裡那些碩大的赤土陶瓶的影響。

    ) 他回答說明天就要到巴黎去辦點事,下個月會去美國。

     幹嗎去美國?到了那邊又能幹點什麼呢? 教書啊。

    跟聰明可愛的年輕人一塊兒研究文學名著——一種他現在終于可以自由自在浸淫在内的業餘愛好。

     “嗯,當然,我鬧不明白,”她把目光轉向别處,嘴裡嘟哝道,“我鬧不明白,不過你要是不反對的話,我也許會去紐約訪問——我的意思是說,隻去一周或兩周,并且不是今年,而是明年。

    ” 他誇贊她穿的那件閃爍亮晶晶銀片的短上衣很美。

    她回了句:“那又怎麼樣呢?”“你的頭發也做得蠻漂亮。

    ”“唉,那又有什麼用呢,”她哀歎道,“那究竟又有什麼了不起呢!”“我得上路啦,”他微笑着小聲說,站了起來。

    “吻吻我吧,”她說,接着就像個蔫不唧的布娃娃瑟瑟發抖地在他的臂彎裡待了會兒。

     他朝大門走去。

    在小徑拐彎處,他回頭瞥一眼,隻見遠處她那白色身軀,帶着那種難以言傳的哀愁倦怠的優美姿态,俯在花園那張桌子上方;一座脆弱的橋梁突然浮懸在他清醒時的冷漠和睡夢中的熱戀之間。

    但是,她身子一晃動,他發現那根本不是迪莎,而是怪可憐的弗蘿爾·德·菲麗爾在收拾那些散放在茶具之間的文件呐。

    (參見第80行注釋) 在一九五九年五月或六月裡一個傍晚的散步過程中,我把這些絕妙的素材全都提供給了謝德,他疑惑地望着我,開口道:“這些聽起來倒都挺有意思,查爾斯。

    可是這裡面存在着兩個問題。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有關你那位相當駭人聽聞的國王内心的想法全是真的呢?你又怎麼能期望把那些大概至今還活着的人的隐私印出來公之于世呢?” “親愛的約翰,”我着急地輕聲答道,“别擔心這些小事兒。

    你一旦把這些素材轉換成詩篇,那就會是真的,那些人也就會顯得栩栩如生。

    詩人精練出來的真實不會造成什麼傷害,也不會冒犯什麼人。

    真實的藝術超越虛假的榮譽。

    ” “當然,沒錯兒,”謝德說。

    “你可以駕馭文字,就跟玩弄跳蚤表演,讓它們拉小車載着别的跳蚤一樣。

    嗯,當然,沒錯兒。

    ” “除此之外,”我接着說,這當兒我們倆正順着那條路往下走,迎向碩大的夕陽落日。

    “等你那首詩一完成,贊巴拉的光榮跟那首詩的光榮一融合,我便打算向你透露最後一個事實真相,一個驚人的秘密,那就會讓你一勞永逸地安下心來啦。

    ” 469行:他那管槍 格拉杜漸開車回到日内瓦,心裡納悶兒,不知啥時候才用得上那管槍。

    那天下午熱得夠嗆。

    湖面展現一片銀鱗,映出些許雷雨雲翳。

    正像許多安裝玻璃的老工人那樣,格拉社斯能通過水的光澤和波動相當準确地測出水的溫度,眼下看起來起碼有二十三度。

    他一回到旅館便給總部打個長途電話。

    那可真是一場糟糕透了的體驗。

    在設想英語會比BIC的用語較少引人注意的情況下,那些陰謀家決定用英語在電話裡交談——确切地說,隻是蹩腳的英語,隻用一種動詞時态,沒有冠詞,雙方的發音又都很不準确。

    另外,由于遵循那種使用兩套不同密碼詞彙的巧妙系統(創始于那個主要BIC國家)——譬如,提到國王,總部用“寫字台”代替,格拉杜斯則用“信件”取代,結果使雙方的交流大大增加了難度。

    雙方最後都一古腦兒忘了某些屬于對方詞彙庫裡的短語含意,結果使他們那次糾纏不清而價格昂貴的交談變成了一場字謎遊戲,外加黑暗中的障礙賽跑。

    總部那邊認為弄明白了:國王那批洩露自己行蹤的信件可以采用闖入迪莎别墅搜劫王後那張寫字台的辦法獲得;而格拉杜斯卻根本沒說過這種話,隻是想把他那次萊克斯之行的成果彙報上去罷了。

    他懊惱地得知總部并沒派他前去尼斯搜尋國王,卻叫他呆在日内瓦等待運來一批大馬哈魚罐頭。

    不過倒有一件事總算弄清楚了,那就是下一次他不再打長途電話,而改打電報或寫信啦。

     470行:黑人 有一天我們談論偏見。

    那天早些時候,在教員俱樂部吃午飯時,赫教授有位客人,一位從波士頓來的老朽的榮譽退休教授——他的主人深表敬意地把他說成是“一名真實的古羅馬貴族,一名真正貴族出身的婆羅門”(這位婆羅門的爺爺其實是在貝爾法斯特販賣男人褲子背帶的)——碰巧在提到學院圖書館新來的一個不大招人喜歡的工作人員的出身時,十分自然而文雅地說他“不用說是位上帝的選民啰”(還饒有興味地輕輕哼了一聲);米沙·哥登助理教授,一位紅頭發音樂家,對此坦率地聲稱“當然,上帝可以選定他的子民,人則應該挑選他的表情。

    ” 我的朋友和我遛達着返回我倆毗鄰的各自城堡時,天正下着毛毛雨,詩人在他一首抒情詩中形容四月裡這種細雨為: 一管鉛筆對春園景色沙沙的速寫 謝德說他在這人世間最憎恨的是粗俗和殘暴,而你發現種族偏見卻把這兩種惡劣品質完美地結合在一起了。

    他說自己作為一個文人,不由得在說法上更喜歡用“isajew”(是個猶太人)勝過“isJewish”(具有猶太人特點),更喜歡用“isaNegro”(是個黑人〉勝過“iscolored”(是個有色人);但是,他立刻又補充說自己這樣同時提及兩種偏見的做法是一個把兩者混為一談的草率或煽動性的好例子(左翼分子就經常如此炮制),因為這樣就抹殺了兩個曆史上的地獄之間的區别:一個是惡魔似的迫害,另一個是野蠻的奴役傳統。

    另外,(他承認)一切受虐待的人的眼淚,貫穿在一切時代的絕望時刻,确定無疑都是相同的;而且(他認為)你管保不會太出錯,準會在那揮舞淡黃皮帶對黑人施以私刑的兇手和那神秘的排猶分子之間,在他們喜愛的鬼迷心竅的時刻,找到家族成員相似的面貌(繃緊的猿猴鼻孔啦,令人毛骨悚然的麻木目光啦)。

    我說我最近——打發走了一個令人難忘的房客(見前言)之後——雇用了一個年輕黑人花匠(參見第998行注釋),他總是愛用“有色人”這個詞兒。

    作為一個跟新舊詞彙打交道的人(謝德評論道),他強烈反對那個表達詞語,不僅因為那會給人一種美感上的錯誤印象,而且它的意思過分仰賴應用和使用的人而定。

    (他同意)不少有成就的黑人認為那是個唯一尊嚴的詞彙,感情上不偏不倚,倫理道德上也不冒犯人;他們的認同迫使體面的非黑人也效法他們,而詩人卻不喜歡讓人牽着鼻子走;但是,上流社會人士一向崇拜認同,于是現在便使用“有色人”取代“黑人”,就跟他們以“nude”(裸體)取代“naked”(光眼子),以“Perspiration”(分泌)取代“sweat”(出汗)——樣;不過,當然啦,(他承認)若讓詩人竭誠歡迎“大理石雕像,‘裸體’臀部的酒窩兒”或“分泌适當晶亮小珠”這類句子,則尚需假以時日。

    (他接着說)人們也常聽到帶有偏見的人談起一樁黑人轶事時使用一種逗樂的委婉說法:那位“coloredgentleman”(有色紳士)做了或說了件怪叫人可笑的事(維多利亞時代的中篇小說裡那位“Hebrewgentleman”(希伯來紳士)在這兒意外地找到了一個哥們兒)。

     我鬧不大明白他幹嗎在美感上反對“有色的”這個詞彙。

    他便做出這樣的解釋:最初的科學著作裡附有的花、鳥、蝴蝶等等插圖都是由勤奮可嘉的透明水彩畫畫師畫出來的。

    一些粗制濫造的出版物裡往往有些圖片缺了顔色。

    “一個白人”和“一個有色的人”這兩個短語并列在一起,總叫我們這位蠻橫排斥這兩個意思已被公認的短語的詩人想到那些草圖,認為該用合法顔色填補上——一種舶來植物用綠紫兩色,一隻鳥兒的全身羽毛用純藍色,一個扇形翅翼則用鮮紅條紋。

    “再者,(他說)我們白人也根本就不白,我們出生時,渾身發紫,接着呈茶葉和玫瑰兩色,随後變成形形色色令人厭惡的顔色。

    ” 475行:一位看守人,時間老人 讀者該注意到這跟第312行起了極好的對應。

     490行:埃克斯 埃克斯顯然是指埃克斯頓,一個坐落在奧米茄湖南岸的工廠林立的城鎮。

    那裡有一座相當出名的自然曆史博物館,許多陳列櫃裡裝着塞缪爾·謝德收集并剝制的鳥兒标本。

     493行:她自戕了她那可憐的年輕生命 這個注解并不是為自殺辯解——這是對一種精神狀态簡明而認真的描述。

     人越是清醒而壓倒一切地信奉上帝,那種擺脫生命這玩意兒的誘惑就會越大,但是那種對自我毀滅這項重罪的恐懼也會越大。

    讓我們先來考慮一下那種誘惑。

    正如本書别處注釋(見第550行注釋)裡較為透徹的讨論那樣,一種對任何形式的來世所持的嚴肅概念勢所必然地含有對上帝某種程度的信仰;反過來說,深摯的基督教信仰也必然對某種靈魂永生之說含有某種程度的相信。

    這種靈魂永生的觀點無須合乎理性,也就是說無須呈現個人所幻想的确切景象或一個亞熱帶東方公園那樣的氣氛。

    一名虔誠的贊巴拉基督徒所受到的教導其實是:真正的信仰并不提供什麼圖片或地圖,而是人應當平靜地滿足于一種溫暖而朦胧的、令人愉快的企盼。

    舉個樸實的例子,小克裡斯托弗的家庭就要移居到遠方一個殖民地,他爹已經給派到那裡去擔任一個終身職務。

    小克裡斯托弗是個九、十歲羸弱的孩子,徹底依賴(徹底得其實都失去了對這種依賴的覺察)長輩給他作好離開、遠行和到達的一切細節安排。

    他既想象不到,也沒試圖想象,那個等待他去的地方的特殊景象,不過他倒是朦胧而适意地相信那裡會比他眼前的家園還要好,這裡他已經有了高大的栎樹啦,山巒啦,他那匹小馬駒啦,花園啦,馬廄啦,還有馬夫格林——那老家夥一見四處沒人就自有一套愛撫他的方式。

     我們也該有一點這種單純的信賴。

    人心中一充滿了這種徹底依賴的朦胧向往,怪不得就會受到誘惑,怪不得就會面帶夢幻的微笑掂一掂手掌上那個裝在小羊皮盒裡的武器的分量,它的尺寸幾乎跟一座城堡大門的鑰匙或一個男孩兒縫合的錢包一般大小,怪不得就會探頭越過那堵矮牆俯視一個誘人的深淵。

     我在挑選這些形象時比較随便。

    有些純粹派人士則堅持認為一位紳士該使用一對手槍朝自己兩邊的太陽穴各開一槍,要麼就使用一把光秃秃的botkin(注意這個詞彙正确的拼法);淑女們則應該要麼吞服一劑緻命的毒藥,要麼就跟笨手笨腳的奧菲莉亞一塊兒淹死了事。

    比較謙卑的人甯願采取各種窒息方式;次要詩人甚至試用花裡胡哨的解脫方式,諸如在一間通風的寄宿宿舍浴室裡那個四足浴盆内割斷自己的靜脈血流如注而亡。

    這些辦法全都不大靠得住而且顯得肮髒淩亂。

    在自我解脫不太多的辦法中,從空中栽下去,栽下去,栽下去,倒不失為一個最佳方案,不過您得事先小心翼翼地選定您那個窗台或岩脊,免得傷害您自個兒或别人。

    即使您不會遊泳,從高橋上往下跳這一招兒我也不想在這兒予以推薦,因為風和水易出離奇古怪的意外事故,悲劇總不應以一個創紀錄的跳水動作或一名警察為此得到提升而告終。

    您如果在一座高入雲霄的商業中心大廈閃亮的頂層租一間房間,号碼是1915或1959的鬥室,然後把窗戶提拉起來——不是跌下去,也不是跳下去一一像是為了透透新鮮空氣那樣把身子慢慢探出去,就在您幹淨利落地堕入自己的地獄時,總會碰巧砸在一個夜間出來遛狗的文靜夢遊者身上;有鑒于此,選擇一間後室則比較保險,若選一座普通堅固的老房子屋頂尤佳,料想底下遠遠的貓兒會閃避開。

    還有另一種普通的起飛辦法,那就是攀登到五百米左右高的山頂上,朝下聳身一躍,完事大吉,不過您得事先探測好了,因為您會驚訝地發現多麼容易錯估您那偏差角度,有些隐匿的突出物,一塊蠢不拉唧的岩石什麼的,會匆忙接住您,把您彈進灌木叢,讓您受挫,摔傷而沒必要地還活着呐。

    理想的一着莫過于從飛機上往下跳,您的肌肉會松弛,駕駛員會納悶兒,您把那壓實的降落傘解開,脫去,抖掉——再見,shootka(小傘兒)!您就一頭栽下去,不過您會覺得自己懸浮在空中,您像個困倦的翻滾鴿子那樣,用慢動作翻筋鬥,伸開四肢仰卧在空中的鴨絨墊上,或者懶洋洋地轉身擁抱您的枕頭,享受走向死亡之前的溫柔而深奧的生命最後每一瞬間,随着地面上那綠色的跷跷闆忽上忽下的晃動,驕奢淫逸者在地獄裡受酷刑,您展開四肢加快沖刺,耳邊風聲嗖嗖,接着您那可愛的身軀便消失在主的懷抱裡。

    我若是一名詩人,肯定會寫首頌詩,愉快地力勸您閉上兩眼,徹底順從人所追求的這種絕對保險的死亡。

    您會欣喜若狂地預感到主的寬厚胸懷擁抱住您那解放了的靈魂,預感到自己在洗那種軀體溶化的暖浴,預感到宇宙中神秘不可知的力量在吞沒渺小的不可知靈魂,而那靈魂曾是人短暫一生中的人格的唯一真實部分。

     那靈魂敬仰主指導它度過了塵世一生,在人生崎岖的道路上每一轉折處都辨認出主繪制在礫石上、刻畫在枞樹樹幹上的印記,個人那命運之書每頁上都蓋有主的水印圖案;在這種情況下,人怎麼可能懷疑上帝在來世不永遠維護我們呢? 因此,又有什麼能制止人實現這種轉變呢?又有什麼能幫助我們抗拒這種極端的誘惑呢?又有什麼能阻止我們屈從于這種想要和上帝融合在一起的熱烈願望呢? 我們這些天天在污穢環境裡像豬那樣拱來拱去的人,犯下了這種自戕的重罪,卻一了百了地不再犯其他一切罪惡,主也許為此倒會寬恕我們哩。

     501行:那if 這在法語裡是紫杉的意思。

    古怪的是贊巴拉語中垂柳也是“if”(紫杉則是tas)。

     502行:那大土豆 一個惡劣透頂的雙關語,故意放在碑文位置上以強調對死亡的不恭。

    我記得當年在中學讀書時,教室裡有某種法文手冊,其中收集了拉伯雷的一些俏皮話,有一句soi-disant“臨終之言”是:Jem'envaischercherlegrandpeut-être 502行:IPH 高雅的趣味和那種有關诽謗的法律使我不能透露這家可敬的higherphilosophy(高等哲學)學院的真實名稱,我們的詩人倒在這一章裡對它開了不少想象出來的玩笑。

    高等哲學這兩個英文字的起首字母HP使該院學生聯想到Hi-Phi的縮寫;謝德在組合IPH這個縮寫時也靈巧地模仿這一招兒,IPH讀起來又是If。

    這家景色如畫的學院坐落在西南一個州内,具體州名在這兒也不便公布。

     我還不得不聲明我很不贊成我們這位詩人在這一章裡以極其輕率的态度對待某些隻有宗教才能使人心靈中的期望得以滿足的方面(詳見第549行注釋)。

     549行:在怠慢神祇,包括那至聖上帝 這确實是問題的核心。

    我認為不僅是該學院(見第517行),而且也包括我們詩人自己都沒領會到這一點。

    對一名基督徒來說,在我們的永生中,設若沒有上帝的參與,那便不會有可以接受或想象的來世;這也就意味着人犯了罪,無論大小,都會受到應得的懲罰。

    我那個小日記本裡碰巧摘要地記載過六月二十三日詩人和我“在我那露台上下完一盤和棋後”的一次談話。

    今照錄如下,隻因為這段談話十分有趣地暴露了詩人對這個論題的态度。

     我提到過——不記得在什麼場合了——我的教會和他的教會之間有些差别。

    該注意的是我們贊巴拉标記的新教教會相當接近聖公會“更高的”教派,具有它自身的一些宏偉特征。

    我們的宗教改革曾由一位天才作曲家領導;豐富的音樂滲入我們的禮拜儀式;我們的兒童唱詩班是世界上歌喉最甜美的唱詩班。

    希碧爾·謝德出自一個信奉天主教的家庭,可她本人卻告訴過我,從少女時代起她就發展了“自己的一套宗教觀”——往好裡說,這跟半心半意歸屬于某種半邪教派别是同義語;往壞裡說,這可跟溫裡溫吞地信仰無神論完全一樣。

    她已經使她丈夫不僅棄絕了他祖祖輩輩歸順的聖公會,也拋棄了一切敬神的聖禮儀式。

     我們倆偶爾談起當今世人對“罪”普遍有一種模糊概念,常把它跟那種更具有世俗色彩的“犯罪”概念相混淆;我簡短地提起我在兒童時代跟我們教會的某種宗教儀式的接觸。

    我們向教士忏悔是在一間裝飾得富麗堂皇的凹室裡私下進行的,忏悔人手持一支點着的細長蠟燭,站在那位教士坐的高背椅子旁邊,那把椅子幾乎跟一位蘇格蘭國王加冕典禮時坐的椅子一模一樣。

    我當時是個彬彬有禮的男孩兒,總是害怕那不斷滴在我手指關節上形成小硬嘎巴的滾燙燭油會滴髒他的紫黑袖子;我也好奇地觀望着他那被照亮的耳朵眼兒,那耳朵活脫兒像個海貝殼或一朵光潔的蘭花,可是那卷曲的接收容器用來聽取我犯的小小過失卻似乎未免顯得太大了。

     謝德:那七項大罪全是小小過失,可是如果沒有其中三項:驕傲、淫邪和懶惰,詩歌想必根本就不會産生。

     金波特:把反對的理由建立在陳腐的術語基礎上,這是否公平呢? 謝德:所有的宗教都是建立在陳腐的術語基礎上的。

     金波特:我們稱之為原罪的事永遠不會變得陳腐吧。

     謝德:這方面我一點也不了解。

    其實我在小的時候以為那隻是指該隐殺弟那檔子事。

    我個人同意那些聞鼻煙的老頭兒的觀點:L'hommeestnébon。

     金波特:可是不服從上帝的意志就是罪的基本定義啊。

     謝德:一些我鬧不清楚的事我隻得順從,可是我卻有權否認那些事實真相。

     金波特:啧啧!難道你對人世間存在着罪惡這一事實也要加以否認嗎? 謝德:我認為人世間隻有兩項罪惡,其一是謀殺,其二是故意讓人遭受痛苦。

     金波特:如此說來,一個人絕對孤獨地過活,算不上是個罪人啦? 謝德:他想必仍然可以折磨動物啊。

    他仍然可以在他那個小島的泉水裡放毒啊。

    他仍然可以在死後發表的聲明中告發一個清白無辜的人啊。

     金波特:所以,通行的口令是——? 謝德:可悲。

     金波特:然而,是誰把這種想法灌輸到我們的頭腦中去的呢,約翰?誰是人生的最高審判者和死亡的設計師呢? 謝德:人生是一大奇迹,我看不出死亡為什麼不該是甚至更大的奇迹。

     金波特:我現在領會你的意思了,約翰:我們一旦否認上帝在安排管理我們個人的來世,必然就會接受進入永生純屬偶然這種說不出口的可怕觀點。

    考慮一下這種處境吧。

    貫穿在整個永生中,我們那可憐的鬼魂暴露在無名無姓的沉浮變遷中,那裡沒有申訴,沒有指點,沒有幫助,沒有保護,啥也沒有。

    可憐的金波特的鬼魂,可憐的謝德的鬼魂,想必會犯大錯誤,想必會在哪兒轉錯了彎兒——噢,純粹是由于心不在焉,恍恍惚惚,要麼隻是在那沒有贖罪狀态的荒誕遊戲裡不了解一條瑣碎的規則——如果那裡真有什麼規則的話。

     謝德:解決象棋疑難問題倒是有規則的,譬如,不許雙重解答。

     金波特:我想到的是那些魔鬼規則,一旦我們弄明白了,就很可能又被對方破壞掉。

    這就是為什麼巫師的魔法不一定總起作用。

    魔鬼們在它們五光十色的惡毒詭計中背叛我們跟他們所訂的協議,使我們再次陷入那種偶然性的混亂中。

    即使我們用必然性來調合一下偶然性,允許不信神的決定論,那種因果機械論,給我們死後的靈魂提供那類玄妙統計數字的含含糊糊的撫慰,我們仍然不得不應付個人的災禍,那在地獄裡給安排在獨立日那天發生在公路上的第1002次車禍事故。

    不,不,我們如果想認真看待來世,那就讓我們别把它貶低到科幻小說裡的奇談怪論或者招魂術的案例記錄那樣的水平。

    一想到人的靈魂堕入無邊無際的混沌來世而沒有上帝指導—— 謝德:拐角那兒總會有一位領着魂兒進入陰曹地府的向導吧,對不對? 金波特:那兒的拐角可沒有,約翰。

    沒有上帝,靈魂就得靠自己的軀殼殘灰,靠生前幽禁在肉體裡那段過程中所積累的經驗,幼稚地墨守小城鎮原則和地方法規,堅持那種主要由自身的牢籠鐵窗陰影形成的個性。

    具有宗教思想的頭腦片刻也容不得這種想法。

    比較明智的辦法莫過于——哪怕是出自一個傲慢的邪教徒的觀點!——幹脆承認上帝的存在——起初是微微一點磷火,一點出現在人的肉體暗淡生活當中的微暗亮光,随後在人死後成為灼灼耀眼的光輝,這多麼明智啊,對不對?我也,我也,親愛的約翰,一度對宗教産生過懷疑。

    是教會幫助我驅散了烏雲,它還教導我别過多發問,别要求見到一個難以想象出來的上帝非常清晰的形象。

    聖奧古斯丁說過—— 謝德:幹嗎人總是愛給我摘引聖奧古斯丁的話? 金波特:正如聖奧古斯丁所說,“人可以知道什麼不是上帝,卻無法知道上帝是什麼。

    ”我覺得我倒知道什麼不代表上帝:上帝不是失望,上帝不是恐怖,上帝不是人嘴中嘈雜争論的那個塵世,上帝不是人耳中漸漸隐沒于虛無缥缈中的那種邪惡的嗡嗡聲。

    我也明白這個世界想必不是偶然産生的,而是在宇宙形成的過程中,不知怎的,上帝作為一個主要因素給卷了進去。

    在試圖給萬能之道或造物主,或絕對權威,或大自然,我個正确稱号時,我提出上帝這個稱号予以優先考慮。

     550行:殘瓦碎片 我想對前面一個注釋(指第12行)說兩句話。

    由于良心和學術成就在這個問題上進行了辯論,我現在認為那個注釋裡提到的兩行詩被一種急赤白臉的渴望心情扭曲玷污了。

    這是我在寫這些費勁的注釋過程中唯一一次處于痛苦和失望的心情中而逗留在弄虛作假的邊緣。

    我該要求讀者不要理會那兩行(恐怕連韻律都不合轍的)詩句。

    在出版這個集子之前,我原本可以把它們删掉,可那樣一來就得重寫那整條注釋,起碼也得改寫其中很大一部分,我可沒工夫幹這種蠢事。

     557——558行:怎樣在那黑暗中,找到美神特拉,倒抽一口冷氣,見是小家碧玉一塊 算得上是這一章最美的兩行詩。

     579行:那另一位 暗指我的朋友在生活當中另有外遇,這可決不是我想幹的事。

    他啊,一直在安詳地扮演那個小鎮上對他贊賞的人指派給他的模範丈夫那個角色,何況他也極怕老婆。

    我不止一次制止了那些愛嚼舌的人把他的大名跟他的一個女學生的名字聯系在一起的流言蜚語(見前言)。

    近來美國小說家大都是一個聯合英語系的成員,個個權衡得失,不得不比世上所有别的人都更加沉湎于文學才智、弗洛伊德式幻想和可鄙的異性戀貪欲之中,從而已經把這個主題推向滅亡;因此我不想效法他們,在這兒冗長乏味地介紹那位年輕女郎,讓讀者感到膩味。

    不管怎麼說,我其實對她也很不了解。

    一天傍晚,我邀請她跟謝德夫婦一起去參加一個小小的聚會,用意就是為了反駁那些謠傳;這事倒讓我想起該說一說荒涼的紐衛鎮上禮尚往來和拒不接受邀請的種種古怪的禮俗。

     翻查我那個小日記本,我發現我在跟謝德夫婦交往那五個月裡總共有三次應他們之約前去赴宴。

    頭一次是在三月十四日星期六,我參加了他們家中的晚宴,在座還有幾位客人:聶托什達格(我天天在他的辦公室裡見到他);音樂系的哥登教授(席間他獨占了談話);俄文系主任(一名滑稽可笑的學究,越少談他越好);三四個輪流交替懷孕的女人(其中一位,我猜想大概是哥登夫人);另外還有一位完全陌生的女士,飯後被安排坐在我的身旁,算我倒黴,從八點到十一點一直在跟我談話,毋甯說隻是她獨自在喋喋不休地說個沒完。

    第二次款待是在五月二十三日星期六,一次小型卻一點兒也不舒服的souper,席間有密爾頓·斯通(一位新上任的圖書館館長,謝德跟他研究有關華茲史密斯學院的某些文獻該怎樣分類,兩人一直談到午夜)、老好人聶托什達格(他我還是天天見到)和一個沒有除去臭味兒的法國女人(她給我描述了加利福尼亞大學語言教學情況的全貌)。

    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在謝德家進餐的日期沒記載在我的小本本裡,可我記得那是在六月份一個上午,我送過去一張親手繪制的那位國王在昂哈瓦的宮殿平面圖,上面畫有多種優美的紋章圖案,還用上了一點我費了不少勁兒才搞到的金色顔料,十分漂亮;謝德夫婦很有禮貌地竭力要求我留下跟他倆一塊兒吃頓便飯。

    我該補充說一下,盡管我明言在先,可是那三頓飯都根本沒考慮我的素食習慣;我原本可以屈就嘗嘗的蔬菜不是給摻了肉就是周圍給擺上了肉片,統統受到了污染,真是讓我受盡活罪。

    我自有一套靈巧的辦法來報複。

    我邀請過謝德夫婦十來次到我家吃飯,他們隻接受了三次。

    每一次的菜肴都是素的,選用的全是像帕爾芒捷使他寵愛的土豆塊莖巧妙變了種的那類蔬菜果實。

    每一次我都隻另請一位客人陪陪謝德夫人〔請随便用點兒——我逼出娘們兒那樣的尖嗓門招呼客人——希碧爾卻厭惡artichokes(朝鮮薊),avocado(鳄梨),非洲acorn(橡樹果)——其實她對凡是名稱以“a”字母打頭的蔬菜果實一概厭惡〕。

    我發現再也沒有什麼比吃飯時周圍隻有一幫老年人圍着你這種局面更易于叫人倒胃口了,老太太們不但把餐巾弄得五花斑駁,也使她們化的妝解了體;他們還會在含含糊糊的微笑遮隐下,盡量想法兒除掉一粒難受地卡在假牙和死牙床之間的紫莓子兒。

    所以我便特地請年輕人和學生來作陪:第一次是一位君王之子;第二次是我那名花匠;第三次是那個身穿黑色緊身連衣褲的姑娘,長長的白臉,眼睑上塗抹了食屍鬼那樣的綠顔色;不過她來得很晚,謝德夫婦離開得很早——他們那次相遇其實恐怕都沒超過十分鐘光景,于是我隻好放送留聲機唱片款待那位姑娘直到深夜,最後她總算打電話給某人,請他前來陪她一道去杜爾威奇參加一次“晚宴”。

     584行:母子二人 EsistdieMuttermitihremKind(參見第664行注釋)。

     596行:指着他那間地窨子房間裡的泥潭水窪 我們都了解那些夢,在那些夢裡,冥河浸透什物,忘川在那出了毛病的管道裡令人沮喪地漏水。

    在這行詩下面,草稿上保留了四行失誤的開端——我一發現這段異文,不由得感到一陣涼氣自上而下嗖嗖流過我那又軟又長的脊梁骨,我希望讀者讀後也多少會有點兒那種感覺: 那去世的兇手是否應該試圖擁抱 他現在不得不面對的那個慘遭他殺害的人? 物體擁有靈魂嗎?或者勢必會像 偉大廟宇和塔納格拉灰塵那樣消失殆盡? “塔納格拉”(Tanagra)最後那個音節和“塵埃”(dust)的前三個字母形成了那名兇手的姓“格拉杜斯”(Gradus),他那shargar(卑賤的靈魂)和我們詩人光輝的靈魂很快就會在陰曹地府相遇。

    缺乏想象力的讀者會大聲喊道,“這純屬巧合!”好,那就讓他拭目瞧一瞧吧,正如我已經拭目瞧見了那樣,多少這樣的組合不僅可能而且似乎合理,諸如“LeningradusedtobePetrograd?”(列甯格勒原來不是彼得格勒嗎?)“Aprigrad〔已廢的read過去式〕us?”(一名老學究讀給我們聽了嗎?) 這段異文那麼奇妙,隻因學術修養和一種對事實的審慎考慮才叫我為了保持全詩長度而沒有删除别處四行(例如第627~630行那四句貧薄的詩)以便把這一段安插進去。

     謝德是在七月十四日星期二創作這幾行詩的。

    那天格拉杜斯在幹什麼呐?啥也沒幹。

    人往往會為下了幾着巧棋而吃老本。

    我們上次是在七月十日傍晚看到他開車從萊克斯回到日内瓦他住的那家旅館的,我們就把他留在那兒了。

     接下來四天,格拉杜斯一直在日内瓦犯愁。

    那種發生在性喜好動的人身上有趣的矛盾是,他們常常得忍受長時間閑待着沒事幹的困境,缺少了那種他們喜愛的冒險性消遣,啥事也沒法兒完成。

    就像許多文化修養低的人那樣,格拉杜斯也是個如饑似渴的讀者,見到什麼就讀什麼,報紙啦,小冊子啦,街頭散發的傳單啦,滴鼻藥水和消化藥樣品附帶的多種文字的宣傳資料啦,不一而足;不過,這也隻表明他退一步對知識産生好奇罷了;然而他的視力不佳,本地新聞也并非無止境地可供他消遣,他便坐在路邊咖啡座上發呆,無可奈何地打盹兒睡覺,打發掉不少時光。

     相比之下,完全清醒的懶漢,人間的君主,又是多麼幸福呵;他們那極其怪誕的頭腦從這樣一些情景——黃昏時分的陽台欄杆那兒啦,下面的湖泊和亮光啦,遠方融化在落日餘晖映照下的幽暗杏林中的山巒形态啦,蒼穹襯托下的黑黝黝松林輪廓啦,沉寂哀愁的海濱禁區沿岸的碧波紅漣啦——得到無上歡樂和狂喜而引起的刺痛。

    噢,我那可愛的包斯考貝爾!那些溫柔而可怕的回那樁恥辱,那種光榮,那些叫人發狂的壞兆頭,還有那顆從來沒有哪位黨員能夠攀登到達的星星。

     星期三上午依然沒有啥消息,格拉杜斯便給總部打個電報,說明他覺得再這樣幹等下去極不明智,因此他會去尼斯,下榻在那裡的天青石旅館。

     597——608行:我們該彙報的那種思想,等等 讀者在腦海中應該把這一段兒跟前面那個注釋裡提到的四行特殊的異文聯系起來,因為僅僅一個星期過後,“Tanagradust”便和“我們那雙高貴的手”在真正生存和真正死亡中相遇。

     我們的查爾斯二世若沒逃出來,想必就會給處決了;他若在王宮和瑞波遜洞穴之間的路途中遭到逮捕,這種事肯定便會發生;可他在逃亡的過程中卻隻有少數幾次覺察到命運厚實的手指在播弄他;他感覺到它們在觸摸他(如同嚴厲的老牧羊人檢查女兒的童貞一樣),那是發生在那天夜裡他從曼戴沃山坡濕漉漉的蕨草叢中滑下去的時候(參見第149行注釋),以及次日他這位爬山的人垂頭喪氣地在一處更可怕的高地那裡意識到有個幽靈在伴随着他的時候。

    那天夜裡,我們的國王有好幾次頹坐在地上,絕望地打算等到破曉時再走,這樣他便可以在擺脫逃亡時所遇到的任何危險時少受些折磨。

    (可我眼下關切的則是另一個查爾斯,另一個身量超過兩碼的黑漢子。

    )不過這一切看來都隻是屬于肉體或神經上的折磨,而我了解得很清楚,我的國王若被抓住判處極刑,拉出去槍斃,想必會像第606—608行詩中所表現的那樣:他會傲然沉着地環視四周的人,接着他 便會嘲笑那些不如我們的人,樂意取笑 那些熱誠投靠的白癡,隻是為了好玩兒 沖他們的眼睛啐唾沫 容我用一句有點反達爾文進化論的格言來結束這個重要的注釋:殺人者一向在品質上不如遭他殺害的人。

     603行:傾聽遠方雞鳴 這不禁叫人想起埃德賽爾·福特在最近一首詩中描繪的絕妙景象: 經常在公雞啼鳴,從黎明破曉 和朦胧的谷場抖落出火焰之時 谷場(贊巴拉語是muwan)是谷倉邊上那塊場地。

     609——614行:誰也救助不了,等等 草稿上這段兒原是: 609??沒人能救助這個讓死神抓住的流亡者 他在這個美國熱浪滾滾而潮濕的夜晚 赤條條躺在他碰巧投宿的那家旅館裡: 五彩缤紛的亮光透過百葉窗條紋 探索他那病榻——往日的魔術師個個 帶來靈丹妙藥——而生命卻飛快消失。

     這幾行相當完整地描述了我在力圖把這些注釋協調好那一時期“碰巧投宿的那家旅館”,那是一座小木屋,帶有一間用磚石覆蓋的浴室。

    起初我遭到收音機放送的魔鬼一般鬧哄哄的音樂極大的騷擾,我還當那是來自街對面的某類遊樂場——結果發現原來是一批露營的旅遊者搗的鬼——我一直想趁早搬走,換個住處,可他們卻搶先轉移了。

    眼下這裡,除了還有讨厭的風穿越枯萎的顫楊樹發出的飒飒聲之外,倒安靜多了賽達恩又成了一座鬼鎮,沒有夏季出遊的傻瓜或暗探在盯視我;我早先見到過的那個身穿藍色牛仔褲的小漁夫也不再站在溪流裡他一向站的那塊石頭上了,這樣或許更好。

     615行:兩種語言 英語和贊巴拉語,英語和俄語,英語和列托語,英語和愛沙尼亞語,英語和立陶宛語,英語和俄語,英語和烏克蘭語,英語和波蘭語,英語和捷克語,英語和俄語,英語和匈牙利語,英語和羅馬尼亞語,英語和阿爾巴尼亞語,英語和保加利亞語,英語和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英語和俄語,美國英語和歐洲英語。

     619行:塊莖芽眼 那句雙關語發芽了(參見第502行)。

     627行:那位了不起的斯達奧沃·布盧 推測起來,這大概得到了布盧教授的許可;盡管如此,把一個真人插入他需遵循創造力來虛構的環境裡,甭管多麼惬意,多麼鬧着玩兒,這種手法還是給人一種異常庸俗乏味的印象,尤其是因為詩中其他真實生活中的人物,除去幾名家庭成員之外,當然用的都是假名。

     斯達奧沃·布盧(StaroverBlue)這個姓名無疑最具誘惑力。

    a“藍天那邊的星”顯然很适合當作一位天文學家的姓名,盡管這個姓名其實跟蒼穹一點關系都沒有:那個名字是為了紀念他爺爺而取的,老先生是一位俄羅斯starover(順便說一下,重音在末一音節),也就是說,一位舊禮儀派教徒(一名分裂教會派成員),他姓Sinyavin(辛耶文),源自俄語siniy(藍)。

    這位辛耶文從薩拉托夫移居到西雅圖,婚後得一子,那個兒子後來把他的姓改為布盧(Blue,藍),跟一位歸化美國的卡舒布人斯黛拉·拉祖契克結了婚。

    于是就這樣傳宗接代下來了。

    愛開玩笑的謝德把“了不起”這個形容詞贈給減實的斯達奧沃·布盧,也許會使他感到驚訝。

    筆者為此也深受感動,借此謹向那位和藹可親的怪家夥略表敬意;他在校園裡赢得人人愛戴,學生們還給他取了個Starbottle(星星酒瓶)上校的綽号,顯然是因為他出奇地好酒貪杯。

    總之,我們這位詩人周圍畢竟還有一些其他了不起的人物——譬如,那位傑出的贊巴拉研究學者奧斯卡·聶托什達格。

     629行:禽獸的命運 詩人在這個短語上面寫了下面這幾個字,可又劃掉了: 瘋子的命運 不少贊巴拉神學家探索過瘋子靈魂的最終歸宿,大都認為:就連那最瘋狂的頭腦裡,盡管有大量犯了病的粒子,仍然保存着一個清醒健全的基本粒子;它在人死後還活着,而且在那充斥着膽怯的傻瓜和體面的笨蛋的世界給遠遠甩在後面之後,還會突然展現一陣,也可說是爆發一陣健康而得意的響亮笑聲。

    就我個人而言,我不認識任何瘋子,卻聽說過紐衛鎮上一些有趣的實例(那個被鍊子鎖在灰柱子上的瘋婆子說:“連我也在阿卡迪這個世外桃源啊!”例如有個學生發了瘋。

    一個非常可靠的學院老勤雜工有一天竟在放映室裡向一位過于挑剔的女學生展示某樣她無疑已見過更好樣品的玩意兒;不過,在所有那些瘋子當中,我最喜愛的一個例子是埃克斯頓一名鐵路員工所犯的瘋病,赫太太給我描述了那個家夥的妄想症。

    赫爾利家有一天為暑期班學生舉辦了一次盛大晚會;我那第二批乒乓球夥伴當中有一位是赫爾利家的男孩的哥們兒,帶我前去赴會,因為我知道我那位詩人要在那個場合朗誦點兒詩,我興奮不已,而且忐忑不安地相信那可能是有關我的贊巴拉那首詩(結果卻是他的一位默默無聞的朋友寫的一首默默無聞的詩——我的謝德素來對不走運的人非常友好)。

    如果我說我在那夥人當中鶴立雞群,再也沒有哪次比這次更感到“失落”了,相信讀者諸君對此會加以理解的,不過我在赫家認識的人不多,這倒也是确實的。

    我面帶微笑,手裡拿着一杯雞尾酒,在人群裡擠來擠去,最後發現我那位詩人的腦袋和赫太太光亮的棕色發髻在兩把毗鄰的椅子後背上方。

    我朝他倆後背走過去那當兒,聽見他正在反駁她剛說過的話: “這個字眼兒用得不當,”他說。

    “您不該把它用在一個蓄意拋棄過去那種毫不幸福的生活而拿輝煌的想象來取代的人身上。

    那隻是用左手翻開新的一頁,重新開始生活罷了。

    ” 我輕輕拍拍我朋友的腦袋瓜子,同時朝愛貝絲拉·赫微微點下頭。

    詩人用呆滞的目光望着我。

    她開口道: “金波特先生,您得幫我們一個忙。

    我堅持認為,那人叫什麼來着,老——您知道,就是埃克斯頓鐵路站上那個老頭兒,他居然認為自己是上帝,并且開始更改火車路線,其實是個瘋子,可是約翰卻管他叫做同行詩人。

    ” “在某種意義上,我們大夥兒個個都是詩人,夫人,”我一邊答道,一邊劃着一根火柴遞給我的朋友,他叼着煙鬥,正用雙手摸拍自己身上各處呐。

     我不敢說這句平凡的異文值得加以評注;說真的,全部有關來世預備學院活動這一段兒,如果那些幹巴巴的詩句稍微精煉點兒,倒也頗具休迪布拉斯風格咧。

     662行:誰在這麼晚的風雨之夜還在疾駛 這一行,說真的,整個這一段(第653——664行)暗指歌德那首名詩,詩中描述惡爾精,那個小精靈出沒的桤木林中的頭發灰白的妖怪,愛上了一個天黑了還在趕路的旅客的嬌嫩男孩兒。

    您會不勝欽佩謝德的靈巧手法,也就是說欽佩他把那首民謠一些不完整的韻律(心中的三音節節拍)轉換成他那種一輕一重的兩音節抑揚格詩句: 662Whorídessoláteintheníghtandthewínd(誰在這風雨之夜這麼晚還在疾駛) 663…………………………………………………… 664ítisthefátherwíthhischíld(那是父親和他的孩子) 歌德那首詩開宗明義的頭兩行,譯成我那祖國的語言則現出最為精美的風格,額外還附帶一種意想不到的韻腳(法譯文也如此,例如vent-enfant〔風-孩子〕): Retwórenokspózonnáttutvétt? étoestvótchezutmídikdétt. 另一個傳說中的統治者,那位贊巴拉末代國王,為了獲得自由而不得不爬越黑壓壓的山巒和荊棘叢生地帶時,一直在用贊巴拉語和德語反複默誦這兩行萦繞于心頭的詩句,以此作為行進中的疲憊焦急的即興伴奏。

     671——672行:《野性的海馬》 參見勃朗甯那首詩《我已放的公爵夫人》。

     仔細閱讀那首詩,然後譴責這種流行的手法,那就是從往昔或多或少出名的詩篇中揀出一句短語來作自己的散文集或詩集——或者,唉,一首長詩——的題名。

    這種題名擁有一種奢華的魅力,也許代表了陳年佳釀或妖娆名妓而讓人接受,卻隻會貶低作者本人的才華,拿不費勁的文學引喻取代本人獨創的想象力,并把那種裝飾華麗的責任推卸到名作家半身胸像的肩上,因為誰都可以信手快速翻閱《仲夏夜之夢》或《羅密歐與朱麗葉》或者也許《十四行詩》,輕而易舉地從中拈出自己所需的詞兒。

     678行:翻譯成法文 其中有兩篇譯文發表在《新加拿大評論》八月号上,那期刊物在七月份末一個星期那段哀傷和精神混亂的時期出現在學院城書店裡,我出于禮貌沒把我看後寫在小日記本上的一些評注拿給希碧爾·謝德看。

     她翻譯了多恩鳏居時所作的著名的《神聖體十四行詩》的第十首,其中有兩句是: Deathbenotproud,thoughsomehavecallédthee Mightyanddreadful,for,thouartnotso (死神,你莫驕傲,盡管有人說你 如何強大,如何可怕,你并不是這樣) 可歎的是法譯文中突然在第二行中多餘地喊出“ah,Mort,”(啊,死神,)這樣的驚呼,而把一行詩中間的停頓凝結住了,譯文如下: Nesoitpasfière,Mort!Quoiquecertainstedisent Etpuissanteetterrible,ah,Mort.tunel'espas 另外,(第2——3行)那種尾韻“so-overthrow”幸好在法語裡容易找到對稱的“pas-bas”,但是(第1-4行)法譯文中的内韻“disent-prise”卻不盡如人意,因為這在一六一七年左右的法文十四行詩裡會被看成嚴重違反了視覺規則,叫人難以接受。

     限于篇幅我在此不能一一列舉那期加拿大刊物刊登的聖保羅大教堂教長斥責死神那首名詩的法譯文其他誤譯和含混之處,那死神不隻是“命運”和“機會”的奴隸,也是我們(“君主”和“亡命徒”)的奴隸。

     另一首詩,安德魯·馬韋爾的《哀歎幼鹿之死的仙女》,看來在技巧上更難以填塞成法文詩。

    如果說,埃隆戴爾小姐在譯多恩作品時完全有道理拿法語的亞曆山大格律來适應英語的五音步詩體,然而她在這裡甯取l'impair,以九音節來适應馬韋爾的八音節,這是否恰當則值得懷疑。

    下列詩句: And,quiteregardlessofmysmart, Leftmehisfawnbuttookhisheart (而且相當無視我的痛苦, 留給我他的幼鹿,卻帶走了他的心。

    ) 譯成了如下法文: Etsemoquantbiendemadouleur Melaissasonfaon,?maisprissoncoeur 遺憾的是譯者盡管頗有韻律學修養,卻沒能設法把她那頭法國幼鹿的長腿合攏起來略顯短些,也沒想到用“sanslemoindreégardPour”這樣的詞句來譯“相當無視”。

     另外下列對句: Thylovewasfarmorebetterthan Theloveoffalseandcruelman (你的愛遠比虛僞 和殘酷的人的愛強得多) 盡管逐字譯成: Quetonamourètaitfortmeilleur Qu'amourd'hommecruelettrompeur 卻沒有一眼看上去就會顯出成語化那樣純淨的特色。

    最後那優美的結尾: Haditlivedlongitwouldhavebeen Lilieswithout,roseswithin (它若活得長久,想必就會是 外表似百合花,内心如玫瑰) 我們這位女士譯成如下法文,其中不僅有一處謬誤,而且還有譯者犯了闖停車線那類違法過失: Ilawaitété,s'ileutlongtemps Vécu,lysdehors,rosesdedans. 這兩行倒可以用我們神奇的贊巴拉語(了不起的康瑪爾稱它為“鏡子語言”)多麼優美地摹拟并押上韻呀! Idwodobin,waridlevlan, Indranizlilutroznitran. 680行:洛麗塔 在美國,主要飓風都冠以女性名字。

    這裡使用陰性稱号,與其說是給人以悍婦和老潑婦這類女性的印象,倒不如說是出于一般職業上的應用習慣。

    正如任何一樣機器玩意兒,在它心愛的使用者眼中,都是她;無論是大火還是小火(哪怕是“微暗”的火,在消防隊員眼中,也都是她;水對熱情的管子工來說,同樣是她,我們這位詩人幹嗎給一九五八年那次飓風起了一個不大使用的(有時隻給鹦鹉取的)西班牙名字,而不用琳達或洛伊絲,這就鬧不明白了。

     681行:陰郁的俄國佬充當間諜 這種陰郁實在不是由于什麼玄奧的或種族的因素促成的。

    那不過是那種充滿民族主義的情緒外表和一種鄉土自卑感罷了——這兩種情緒可怕的混合,正是贊巴拉人在極端分子統治下的典型心态,也是俄羅斯人在蘇聯政權下的典型特征。

    思想觀念在現代俄羅斯全都像機械切割的單色闆塊,稍有細微差别即被視作違法,空隙全給堵塞,彎處全給紮紮實實踩平。

     然而,俄羅斯人并非個個都是陰沉沉的。

    我們那新政府聘請來協助搜尋王室珍寶的兩名莫斯科年輕專家就是嘻嘻哈哈蠻歡鬧的。

    那些極端分子相信珍寶保管大臣布蘭德男爵在從北塔樓跳下去或者摔下去之前,已經把那些珍寶妥善藏好,這一點他們倒是猜對了,可他們卻不曉得他有過一個幫手,而且錯誤地認為應該在王宮裡搜尋那些寶貝,因為白發蒼蒼的布蘭德在一命歸陰之前壓根兒就沒離開過王宮一步。

    我可以懷着情有可原的滿意心情在這裡補充一句:那些寶貝過去藏在,如今仍然藏在贊巴拉一個神秘的——相當叫人料想不到的——旮旯裡呐。

     讀者已經在(第130行的)一個注釋裡瞥見過那兩位探寶人在幹活兒。

    他們在國王逃跑和那個秘密通道遲遲被發現之後,繼續兢兢業業挖掘搜尋,結果搞得整個兒王宮千瘡百孔,部分給拆毀了,一間屋子的整堵牆一天夜裡轟隆一聲倒塌了,從一個沒人猜疑過的壁龛裡僅僅獲得一個古代餐桌上使用的銅制鹽罐兒和威格貝特國王的角制酒杯;可你們絕對找不到我們的王冠、項鍊和禦杖。

     這完全合乎一場超凡遊戲的規則,這完全是傳說中那種無法改變的命數,不該責怪那兩位蘇聯專家的功效有問題——不管怎麼說,他倆後來在從事另一項任務時(參見第747行注釋)倒是取得了相當了不起的成就。

    他倆的姓名(大概是假名)分别為安德隆尼考夫和聶加林。

    您很少見到,至少在蠟像當中,很難見到比這一對更可愛更像樣兒的活寶了。

    人人都欣賞他倆刮得幹幹淨淨的下巴颏兒、基本的面部表情、一頭鬈發和一嘴皓齒。

    英俊的安德隆尼考夫是個高個子,難得微笑,可他那微微發皺的眼窩皮肉閃現的光澤卻顯示他有無窮無盡的幽默感,那有模有樣的鼻子兩邊頗有魅力的壟溝使人們聯想到王牌飛行員和智勇雙全的英雄。

    相對來說,聶加林則是個矮個子,盡管具有堂堂男子漢的相貌,身材卻顯得更加滾圓粗壯,時不時會展現大男孩兒那樣的微笑,叫人不禁聯想到那類心裡瞞着什麼事兒的童子軍領隊或者那些在電視問答比賽節目中作弊的紳士。

    觀望那兩個傑出的蘇聯小夥子在庭院裡跑來跑去踢一個繃得挺緊的(在那種環境裡顯得個兒挺大而光秃秃的)灰白足球,真是一樁樂事。

    安德隆尼考夫會時不時用腳趾上下踮球十來次,然後踢個懸空球,隻見球似火箭般沖向那驚訝而沉郁的、無害的漂白天空;聶加林則會完美地模仿迪納摩球隊某一位了不起的守門員的動作。

    他倆還經常遞給廚房小夥子一些耐嚼的俄羅斯糖塊兒,六角形華麗包裝紙上印有李子或櫻桃圖案,裡面那層薄膜紙裹着那紫色木乃伊;衆所周知,一些貪欲的鄉下姑娘常常沿着drungen(滿布刺藤的小徑)蹑手蹑腳地去到堡壘腳下俯耳傾聽,那兩個凸現在夕陽映紅的天空的黑身影正在防禦土牆上引吭高歌既動聽又感傷的二重唱軍歌呐。

    聶加林有熱情洋溢的男高音嗓子,安德隆尼考夫則有親切的男中音歌喉;兩人都腳登精美的黑革軟高筒靴,而蒼穹卻不屑一顧,體現出太空那一身铮铮鐵骨。

     聶加林在加拿大住過,會說英語和法語;安德隆尼考夫會幾句德語。

    兩人說的那點兒贊巴拉話都帶有可笑的俄國佬口音,母音含有一種說教訓人的聲調。

    在那些極端派看守眼中,他倆是沖勁兒十足的楷模;我那可愛的奧登小子有一次遭到指揮官嚴厲的斥責,因為他禁不住誘惑竟唯妙唯肖地模仿那兩個俄國佬的步行姿态:兩人一模一樣地微微昂首闊步走道兒,可又都是惹人注目的羅圈腿。

     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俄羅斯風尚一度在贊巴拉朝廷裡相當流行,但那是個不同的風尚——一個痛恨暴君、市儈、非正義和殘酷的風尚,那個渴望自由的、紳士淑女的風尚。

    我們還能補充說,敬愛的查爾斯可以自誇有點兒俄羅斯血統咧。

    在中世紀,他的兩位祖先曾經娶了諾夫哥羅德的公主為妻。

    他的高祖母(一七九九年至一八〇〇年執政的)雅魯佳王後有一半俄羅斯血統,曆史學家大都相信雅魯佳的獨生子伊戈爾并不是(一七九八年至一七九九年執政的)末代烏蘭國王之子,而是她跟她的情人、她的goliart(弄臣)、俄羅斯冒險家郝丁斯基的愛情果實,那名俄國佬還是個天才詩人,據說業餘時間僞造了一首俄羅斯古代chansondegeste,而一般都認為那其實是十二世紀一位匿名吟遊詩人的創作。

     682行:蘭 無疑是一位現代的弗拉·潘道夫。

    我不記得在謝德家中見到過任何一幅那樣的畫像。

    要麼就是謝德腦海中有那樣一幅相片般逼真的肖像畫吧?鋼琴上倒是放有那樣一張照片,謝德書房裡也另有一張。

    那位女士若屈尊答複了我提問的一些緊要問題,那對謝德和他朋友的讀者該是多麼美好啊。

     691行:那一襲擊 約翰·謝德(一九五八年十月十七日)心髒病發作那天,恰是那位喬裝打扮的國王抵達美國那一天,後者從一架由蒙塔柯特上校駕駛的包機上跳傘降落在巴爾的摩附近一處鬧花粉病、野花雜草叢生的曠野上,那裡的黃鹂可長得一點也不像黃鹂。

    時間給掐得準極了,他還在跟那個他不熟悉的法式奇妙玩意兒較量,想法兒掙脫出來時,一輛從西爾維娅·奧唐納爾的莊園開來的勞斯萊斯便在一條路上沿着灌木叢朝他那個綠色絲織品駛過來,厚實的輪胎不大情願地上下颠動,閃閃發光的黑色車身慢慢移動。

    我倒很樂意詳細談談降落傘降落那檔子事,可是(那與其說是一種有用的運送方式,倒不如說是純屬一樁傳統的傷心事兒罷了),嚴格來說,那在《微暗的火》這些注釋裡并不需要。

    英國籍司機金斯萊是個絕對忠誠的老家臣,盡力把那個折疊得亂七八糟的龐大降落傘塞進汽車後身的行李箱;我呢,坐在他提供給我的一根頂端可以打開來當坐凳的手杖上歇會兒,一邊呷着一杯從車内酒吧那兒給端過來的、令人心曠神怡的摻了水的蘇格蘭烕士忌,一邊(在那種曾使當年抵達美國的夏多布裡昂感到歡欣喜悅的蟋蟀熱烈歡迎的鳴叫聲以及黃色和紫醬色兩種蝴蝶飛舞的漩渦中)浏覽《紐約時報》上西爾維娅用紅筆渾然有力而胡亂勾出來的一則報道“著名詩人”住院治療的紐衛鎮通訊。

    我一直盼望見到那位我喜愛的美國詩人,那當兒确信他在春季升學之前早就嗚呼哀哉了,不過那種失望心情卻隻比内心接受這種遺憾而聳聳肩的感情稍強一點罷了;我甩掉那份報紙,懷着一般生氣勃勃的狂喜心情——盡管鼻子有點充血——環顧四周。

    曠野那邊的層層綠色草皮升向一片色彩斑斓的矮叢林;人的視線可以越過叢林上方眺望到那座莊園大廈的白色頂端;雲朵與藍天相交融。

    我突然間不斷打起噴嚏來了。

    金斯萊又給我拿來一杯酒,我謝絕了,接着便以平等待人的民主姿态跟他并排坐在汽車前座上,駛離那裡。

    我那位女主人,由于要到非洲一個特殊地點去遊曆,事先打了一種特殊的防疫針而起了反應,身體欠安,正躺在床上休息呐。

    我問候道,“您好,貴體無恙吧?”她卻輕聲答道安第斯山脈那邊的風景真是甭提多美了,接着用不那麼懶洋洋的聲調打聽一個臭名昭著的女演員的近況,據說她的兒子在跟那個女人同居呐;我告訴她,奧登答應過我他絕對不會跟那個娘們兒結婚。

    她又問我這次長途旅行一路上還好嗎,有沒有震動一座青銅大鐘丁當直響。

    善良的西爾維娅老大嬸!她跟弗蘿爾·德·菲麗爾一樣,有一種茫然的神情,一種倦怠的舉止,這一半是天生的,一半是養成的,倒可以在她喝醉時作為合适的借口;她竟然還能把這種懶散同健談巧妙地結合起來,不由得使人聯想到一個慢騰騰說話的口技演員經常讓他手中擺弄的那個喋喋不休的玩偶娃娃打斷他的話那種情景。

    一點也沒改變的西爾維娅啊!三十年來,我在王宮這兒那兒時不時看到她那總是剪得很短的栗色頭發啦,那種孩子氣的淡藍眼睛啦,那種呆呆的微笑啦,那雙時髦的長腿啦,還有那些遲遲疑疑而婀娜多姿的動作。

     一盤水果和飲料由一個想必會讓可愛的馬塞爾稱之為jeunebeauté的仆人端進來,另外他也叫人不由得聯想到另一位作家——明淨精純的紀德,他當年在非洲劄記裡也非常熱情地贊賞過黑小鬼那身光滑的肌膚。

     “您差點兒失去機會遇見我們那顆最明亮的星星,”西爾維娅說,她是華玆史密斯大學的主要校董(而且實際上一直在獨自為我去該校作有趣的講學奔走安排)。

    “我剛給學院打了個電話——對,就坐在那個腳凳上吧——他的病好多了。

    嘗嘗這種亮油油的水果,我特地給您買來的,不過那個男仆是個嚴格搞異性戀的小夥子;總的來說,陛下今後得多加小心。

    我敢保證您會喜歡在那邊教學的,可我也納悶兒人人幹嗎都那麼熱衷于教贊巴拉語。

    我認為迪莎也該到這兒來。

    我已經給您租好了據他們說是那邊最好的一幢住宅,而且靠近謝德一家。

    ” 她跟謝德夫婦并不熟悉,不過從比利·瑞丁口中得知不少有關那位令人仰慕的詩人的事迹,比利是“美國學院院長當中極少數幾位懂拉丁文的一位”。

    這裡容我補充一句:兩個星期後,我真是十分榮幸地在華盛頓遇到了那位無精打釆、心不在焉、衣着邋遢的卓越的美國紳士,他的頭腦是個圖書館而不是個辯論廳。

    接下來那個星期一,西爾維娅就搭飛機遠行去了,我呢,則在莊園裡多待些日子,脫險後好好休息一陣子,沉思冥想啦,讀讀書啦,做做筆記啦,還跟兩位迷人的女郎和她倆腼腆的小個子新郎多次駕車出遊可愛的鄉野。

    我時常覺得一旦離開了我享樂過的一個地方,那就有點像一個緊緊的較木塞給撥開讓你喝幹瓶中的暗色美酒後,你就得動身前往新的葡萄園,去征服新天地。

    我在紐約和華盛頓度過了兩個月愉快的時光,訪問了不少圖書館,飛到佛羅裡達過聖誕節,接着在準備去我那新世外桃源之前,覺得應該友好而恭敬地給那位詩人寫封信,祝賀他康複,并且開玩笑地“警告”他從二月份起将會有一個他的狂熱仰慕者做鄰居。

    可我壓根兒也沒收到回音,我這種客套的寒暄後來壓根兒也沒被提起過,因此我猜想那一定是被混雜在文學名流收到的許許多多“仰慕者”來信當中而遺失了,盡管你原本可以期望西爾維娅把我已經到達美國這個消息通知了謝德夫婦。

     詩人的心髒器官如果真出了什麼毛病,那他的康複确實快極了,想必可說是一樁奇迹。

    其實那并沒有什麼大毛病;詩人的神經會耍最古怪的把戲,可也很快就會恢複正常節拍;于是約翰·謝德沒過多久便又坐在一張橢圓桌子首席那兒,給八個虔誠的小夥子、一個校外的瘸腿女人和三名女學生,其中有一名想當導師,開講他最喜愛的蒲柏。

    醫生告訴他不要削減他已經習慣的運動,諸如散步什麼的,可我得承認,一見到那寶貴的老頭兒在花園裡揮動粗陋的園藝工具或者蠕動着爬上學院大廳的樓梯,活脫兒像條遊向大瀑布的日本魚,我自個兒就體驗到一陣心悸和冷汗。

    順便說一下,讀者不必對詩中有關那位警覺的醫生那一段兒過分認真或者過分相信(我認識的一位警覺的醫生有一次就曾把神經痛誤診為腦血管硬化)。

    謝德本人告訴我,那次發作并沒動什麼緊急的開刀手術;心髒也沒被用手按摩擠壓什麼的;它當時如果真的停止了搏動,那想必也是瞬間停頓,也可說是虛假的。

    當然這一切并不會減損這一段落(第69—97行)那種了不起的史詩般的優美。

     697行:結論性的目的地 一九五九年七月十五日中午過後,格拉杜斯抵達科特達祖爾飛機場。

    他盡管煩悶,海濱大道上的大卡車、靈活的摩托車和世界性的私人小轎車川流不息的景象還是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記得而且厭惡這種烘烤的灼熱和那片令人炫目的藍色大海。

    至于天青石旅館,二戰前他曾經跟一名患結核病的波斯尼亞恐怖分子在那裡住過一個星期,當時那裡是德國年輕人常光顧的一處有自來水的髒裡巴唧的地方,眼下則是法國老頭兒常光臨的一處有自來水的髒裡巴唧的地方。

    它位于一條橫向的街道上,介于兩條大道之間,跟碼頭平行;那些交叉往來的車輛經久不息的轟鳴聲,混雜着那家(二十年前四周圍曾是死水一般甯靜的)旅館對面一架起重機在建築工地上發出的吱吱嘎嘎和砰砰聲,真叫格拉杜斯驚訝得無比歡欣,因為他向來喜歡有點嘈雜聲,好叫他不去想心事。

    (他對道歉的旅館老闆娘和她的妹妹說,“cadistrait。

    ”) 他仔仔細細洗過手後,又走出去,興奮得他那彎弓的脊梁骨像犯了病那樣直發顫。

    他住的那條街和海濱大道相交的拐角處有個街頭咖啡館,一個身穿綠色茄克衫的漢子跟一個顯然是妓女的婊子坐在一張桌子前,那人用雙手捂着臉,悶聲打個噴嚏,接着一直用手遮住臉,仿佛在等着打第二批噴嚏似的。

    格拉杜斯沿着堤岸北邊走去,在一家禮品商店櫥窗前觀望片刻,然後走進去,打聽一個紫玻璃河馬崽子的價錢,買了一張尼斯附帶郊區的地圖。

    他朝甘貝塔街出租汽車站走去,碰巧注意到兩位旅遊者,那兩個男人穿着汗漬斑斑的花裡胡哨的襯衫,臉蛋和脖子由于炎熱和陽光暴曬變成了亮粉色;胳膊上搭着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絲襯裡的雙排扣黑上裝,下身穿着肥褲腳管的長褲子,兩人都沒瞧一眼我們這位偵探,後者盡管出奇地不善于觀察,卻在他倆擦肩而過時覺得有點面熟。

    那兩個家夥也不知道他在國外,對他所幹的有趣的活兒一點也不了解;實際上,他和他倆的共同上司幾分鐘之前才發現格拉杜斯沒在日内瓦而在尼斯。

    格拉杜斯也沒接到上級通知,讓他知道他在搜尋國王這個活兒的過程中會得到兩名蘇聯運動員安德隆尼考夫和聶加林的大力協助;他在昂哈瓦王宮庭院裡倒是見到過這兩位仁兄一兩次,一次是給一扇破碎的窗戶安裝新玻璃那當兒,另一次是在前王家的一間溫室裡為新政府檢驗稀有的瑞波遜窗格玻璃的時候;接下來,他那條辨認的思路斷了,因為他要小心翼翼地扭動着短腿人那樣的兩條腿坐進一輛凱迪拉克後座,請司機開往貝洛斯和突克角兩地之間的一家飯店。

    很難說我們這位老兄想要幹什麼。

    隻是想目光穿越夾竹桃和愛神木窺視一個設想的遊泳池嗎?巴望聽到現在由兩隻更粗壯的大手用另一種處理方式接着彈奏哥登所彈的華麗樂曲嗎?想必會手裡握着槍支,蹑手蹑腳地走向一個張開四肢躺着曬日光浴、胸脯上的汗毛好似一個張着翅翼的鷹的巨人嗎?我們鬧不清楚,恐怕連格拉杜斯本人也鬧不清楚;不管怎麼說,他倒是免了這趟沒必要的旅程,現代的出租車司機跟往昔的理發師一樣愛閑聊,那輛舊凱迪拉克還沒出城,我們這位倒黴的殺手就知道了司機的弟弟曾在迪莎别墅花園裡幹活兒,目前沒人住在那裡,王後到意大利度假去了,要在那邊待到七月底。

     他回到旅館,那位笑容可掬的老闆娘交給他一封電報,電文是丹麥文,責怪他離開了日内瓦,囑咐他在沒接到進一步通知前萬勿輕舉妄動。

    另外還勸告他暫時忘掉工作,自個兒去找找樂子吧。

    然而(除了嗜血之外),他還能有什麼别的樂子可找呢?他一不喜歡遊覽,二不喜歡去海濱避暑。

    酒他早已戒掉。

    音樂會他不愛去聽。

    他也不賭錢。

    性沖動一度極大困擾過他,可那也過去了。

    他的老婆是拉杜古威特拉鎮上的一個賣念珠的娘們兒,已經離開他(跟一個吉蔔賽人跑了),他跟他的嶽母同居了一陣子,後來老婆子眼瞎浮腫,給轉移到一個專門收養窮困潦倒的寡婦的救濟所去了。

    此後他好幾次試圖閹割自個兒,因嚴重感染而在玻璃安裝工人醫院裡卧床養了好久。

    如今他四十四歲,已經大大克服了大自然這個大騙子賦予我們并引誘我們繁殖的那種性欲。

    怪不得那個讓他自個兒去找找樂子的勸告惹得他火冒萬丈。

    我想這個注釋就在這兒打住吧。

     704——707行:一個網絡,等等 這裡“細胞相連”的三重搭配實在安排得妙極了;“system”(網絡)和“stem”(堵塞)交相映襯也叫人得到合乎邏輯的滿足。

     727——728行:(不會,謝德先生……隻是半個幽靈) (No,Mr.Shade……justhalfashade) 這是我們詩人那種特殊标記的神奇組合另一範例。

    這個絕妙的雙關語在這兒一下子使“shade”這個詞彙除去明顯是“nuance”(細微差别)的同義詞之外,額外露出另兩個意思。

    那位大夫由此而提出謝德在昏迷狀态中不僅保留了他那一半活人身份,而且也成了半個鬼。

    那位當時給我朋友治病的醫學界人士我認識,我敢說他炫耀了這樣一句逗趣兒的話,真是吃飽了撐的。

     734——735行:或許……虛弱的胖玩意兒……不穩定……撞擊 詩人第三次炫示他擅長的對位法。

    他打算在他這個文本結構中展示自己探索生死之謎這項“遊戲”的錯綜複雜性(參見第808——829行)。

     741行:外界炫目之光 七月十六日上午(謝德正在寫他的長詩第698——746行那部分),郁郁不樂的格拉杜斯擔心又得在尼斯沒事兒幹閑待一天,而那裡又向他嘲諷似地顯示十分活躍的氣氛,喧鬧得令人精神振奮;他決定在餓得非出去吃飯不可之前,一直待在那臭烘烘的肮髒旅館假模假樣的休息廳裡一把皮扶手椅上,決不動窩兒。

    他不慌不忙地翻閱身邊小茶幾上的一堆舊雜志。

    他像塊墓碑那樣坐在那兒,唉聲歎氣啦,鼓起腮幫子啦,每翻一頁都先舔一下大拇指啦,目瞪口呆地注視着圖片啦,一邊努動嘴唇一邊費勁地從上到下閱讀文字欄目啦。

    看過一陣之後,他把那堆刊物又重新摞齊放回原處,朝椅背上一靠,百無聊賴地一握一張他那兩隻三角手,做出各種手勢——這當兒,一個坐在他身旁那把椅子上的人站起來,撇下一份報,朝外界炫目之光走去。

    格拉杜斯把那份報紙拉過來鋪在膝頭——一則當地的怪新聞引起他的注意,叫他一下子愣住了:幾名竊賊闖進迪莎别墅,洗劫了一張寫字台,從一個珠寶盒裡盜走了一批珍貴的舊勳章。

     這倒要好好思考一下。

    這起含糊不清的不愉快事件是否跟他的搜尋有關?該不該為此做點事?給總部打個電報?可又很難讓電文不像密碼又能簡潔地說明這樁簡單的事。

    幹脆航寄剪報?對,于是他回到房間用保險刀片把那條新聞割下來,這當兒忽然有人清脆地嗒嗒敲門。

    格拉杜斯讓進來一位料想不到的來客——一位影子派高級成員,格拉杜斯原以為那人在onhava-onhava(“很遠很遠的”)瘋狂而朦胧的、近乎傳奇的贊巴拉呢!我們這個神奇的機器時代跟時光老頭子和空間老婆子一起玩弄多麼令人瞠目結舌的戲法兒啊! 那人是個樂呵呵的、也許樂呵呵得過了頭的家夥,身穿一件綠色絲絨茄克。

    沒人喜歡他,可他當然有個敏捷的頭腦。

    他姓伊祖姆盧道夫,聽起來頗像個俄羅斯姓氏,而其實是“來自烏姆盧道”的意思。

    烏姆盧道是一個愛斯基摩人部落,人們有時見到他們在我們北海岸碧綠的海面上用槳劃着他們的“烏姆那克”(蒙皮船)。

    他咧嘴笑着,告訴哥們兒格拉杜斯得趕快湊齊所有旅行文件,包括一張健康合格的證明書,立即搭乘最近一次噴氣式飛機航班飛往紐約。

    他點頭鞠躬,祝賀格拉杜斯那麼傑出而敏銳地指出了正确地址和正确方法。

    是啊,經過一番徹底的搜查劫掠,安德隆和聶加盧什卡從王後的紫檀木書桌裡(大都是賬單啦,珍貴的快照啦,那些蠢不拉唧的勳章啦)找到了一封國王的來信,果然發現上面沒提别的地名而偏偏寫上了他目前居住的地址——我們這位哥們兒打斷了這個勝利的通報,說他壓根兒也沒——來客叫他不必過分謙虛了。

    伊祖姆盧道夫掏出一張小紙條,笑得渾身直發顫(死亡素來是歡鬧的),在上面給格拉杜斯寫下他們追捕的犯人化名,他任教的那個大學名稱以及學校所在地。

    哦,對了,這張小紙條不能老留着。

    隻有在他為了背熟那些信息時可以暫時保留。

    這種(奶油杏仁餅制造商使用的)薄紙不僅可以吃而且美味可口。

    那個樂呵呵的綠色幻影退出——無疑又去尋花問柳。

    人們多麼痛恨這幫敗類呵! 747——748行:雜志上關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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