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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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資太太的逸事 凡是能進入一家好圖書館的人,無疑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查到這事的出處,找到那位女士的姓名;不過這種無聊的瑣事不屬于真正學術研究範疇。

     768行:地址 一九五九年四月二日我曾就地址一事給一位住在法國窗部的通信者寫過一封信(我僥幸保存了一份複寫的副本),其中提到了約翰·謝德;這沒準兒會使我的讀者感興趣: 我親愛的,你可真夠荒謬的。

    我不會給你,永遠也不會給你或任何人,我目前的住家地址,這倒并非因為我像你樂意猜測那樣害怕你會來看望我,而是所有給我的信件一律都應寄到我的辦公室地點。

    這裡的郊區住宅各自有無鎖信箱立在家門口的大街上,誰都可以往裡面胡塞廣告宣傳品或者偷走我的信(注意,這倒不是受好奇心的驅使,而是另有更邪惡的動機)。

    今航郵寄上此信,再次緊急重複一遍西爾維娅給你的地址:美國阿巴拉契亞,紐衛鎮,華玆史密斯大學,查·金波特博士收,金波特(不是你或西爾維娅所寫的“查爾斯·紮·王波特先生”,勞駕,務必多留點神一多用點腦子)。

     我不是生你的氣,可我有種種顧慮,神經緊張不安。

    我原本信任——深切而笃實地信任——我的一位房客的感情,可我卻上了大當,受到了傷害,這類事在我前輩的時代從來也沒發生過,他們當時可以嚴刑拷打那名冒犯者,可我當然不願意讓任何人受到那種折磨。

     這裡一直冷得可怕,不過感謝主,北方的寒冬現在已經讓位給南方的暖春。

     别試圖向我解釋你那位律師對你說的話,叫他向我的律師作出解釋,後者會再解釋給我聽的。

     我在這所大學裡工作得蠻惬意,我還有個十分可愛的鄰居——嗐,别歎氣,别擰起眉毛,我親愛的——他是一位年紀一大把的紳士——那位老先生其實就是你在你那個綠色摘記本裡記下來的有關銀杏樹那首詩的作者(再看一遍——我的意思是說讀者諸君應該再看一遍——第49行注釋)。

     你如果少給我來信,我在這兒也許便會更安全些,我親愛的。

     782行:您的詩篇 透過那首别緻的詩中的雲霧可以短暫瞥視到MontBlanc那種“蔚藍陰影遮蔽的扶壁和陽光沐浴的淡白穹頂”的景象,我很想在這兒摘引那首詩,可惜手邊沒有。

    那位女士幻覺中那座“Whitemountain”(“白山”),由于排印上出了一個小錯兒而跟謝德那座“Whitefountain”(“白噴泉”)恰相吻合,在這兒隻在主題上顯露了一下,卻又因為那位女士怪誕的發音而似乎顯得模糊不清。

     802行:山巒 詩人在第65張索引卡片上寫下的第797行(後半段)至第809行,是在七月十八日黃昏和七月十九日黎明之間那段時間裡創作的。

    那天上午,我在兩個不同的教堂裡作了祈禱(可以說,對贊巴拉兩個教派都照顧到了,這在紐衛鎮是罕見的),然後便得意洋洋地溜達着回家。

    那若有所思的天空萬裡無雲,大地似乎在渴望着主耶稣基督。

    在這種陽光充足而又令人郁悒的上午,我渾身覺得自己仍然有個不會被天堂驅除的機會,盡管心頭恐懼得像冰凍的泥淖,靈魂還是會受到天恩賞賜而得救的。

    我低着腦袋走上那條礫石小道,返回我租住的那座可憐的住所,忽然絕對清晰地聽到謝德的嗓音:“查理,今天晚上過來一趟,”就仿佛他正歇在我的肩膀上,沖一個有點耳背的人大聲說話似的。

    我十分納悶兒,驚恐地環顧四周,卻沒有一個人影兒。

    我一到家便立刻打電話。

    謝德夫婦沒在家,那個不要臉的女仆說,她是個叫人讨厭的小小的謝德迷,每星期天都來給他們夫婦做飯,無疑是想趁太太不在家的時候讓老詩人摟摟她。

    兩小時過後,我又打電話過去,這次像往常那樣是希碧爾接的,我堅持要跟我的朋友說幾句話(上次“留下的話”根本就沒給轉達),總算得到他來接電話,我便盡可能平靜地問他中午時分他在幹什麼呐,因為那會兒我聽見他像隻大鳥那樣出現在我的花園裡。

    他不大記得了,慢着,哦,他一直在跟保羅(甭管他是誰)打高爾夫球,要麼至少在觀望保羅跟另一個同事打呢。

    我大聲說傍晚我得見見他,接着就突然沒來由地哭起來,淚濕了電話筒,而且氣喘籲籲,一陣自從鮑勃三月三十日離開我那天起一直沒犯過的感情沖動蓦地大發作。

    謝德夫婦在電話那頭慌裡慌張地彼此嘀咕幾句,随後約翰開腔道:“聽着,查爾斯。

    今天晚上咱們倆散散步,好好聊聊吧。

    八點鐘見。

    ”這是我自七月六日(那次關于大自然的掃興談話)之後第二次很好的散步漫談,第三次是在七月二十一日,時間特别短。

     我說到哪兒啦?哦,對了,又像往日那樣在橙紅色天空下跟約翰一起在阿卡狄樹林裡拖着腳步遛彎兒。

     “嗯,”我歡快地問道,“昨兒夜裡你在寫什麼呐,約翰?你那書房窗戶一直亮着燈光。

    ” “山巒。

    ”他答道。

     貝拉山脈,滿布紋理的岩石和枝杈叢生的松柏,氣勢宏偉而自豪地矗立在我眼前。

    這個極好的消息使我心頭怦怦直跳,我覺得這時刻倒可以輪到我表現一下寬宏大度啦。

    我請求我的朋友如果不想詳談就不必再向我吐露什麼。

    他說好吧,他也不想詳談,接着便哀歎起自個兒強加給自個兒的那項任務的艱苦性。

    他估計在剛過去的二十四小時裡,他的頭腦高度集中,粗略地說,幹了一千分鐘的活兒,寫下五十行(嗯,第797—847行),或者可以說,每兩分鐘一個音節吧。

    他完成了第三章,也就是倒數第二章,已經開始着手寫第四章,也就是最後一章(參見前言,趕快參見前言),并且說,如果咱們現在就打道回府,我不會太介意吧——盡管那時剛剛九點鐘左右——這樣他便可以又縱身躍入他那個混沌境界,慢慢疲勞地自拔出來,連帶他那個宇宙,所有那些濕漉漉的星鬥,你看怎麼樣? 我又怎麼能說不呢?那座山脈上的徐徐清風已經吹進我的頭腦:他正在重新組合我的贊巴拉呢! 803行:一處誤印 謝德詩作的譯者,在把“mountain”(山巒)一下子轉換成“fountain”(噴泉)時,勢必會遇到麻煩,不大好譯。

    這在法語或德語,或俄語,或贊巴拉語裡,都沒法兒給予巧妙的安排,沒法兒譯得像樣兒,譯者隻好求助于腳注,而那可是個無賴的詞彙長廊。

    可不是!據我所知,有一個出奇得叫人難以置信的精品例子,不止是兩個詞彙而是三個詞彙給卷了進去。

    那件事本身倒夠平凡的(也許不足憑信)。

    一份報紙在報道一位沙皇加冕登基的盛況時,竟把“korona”(皇冠)誤印成“vorona”(烏鴉),翌日在緻歉的聲明中“予以更正”,不料又出了錯兒,誤印成“korova”(母牛)。

    這個“皇冠—烏鴉—母牛”系列和俄語的“korona—vorona—korova”系列之間的精彩關聯,我敢保證,想必會使我的詩人狂喜,暢懷大笑。

    我在詞彙遊戲場上還從來沒見過比這更加妙不可言的例子呢;這種兩次出現纰漏的巧合可能性,叫人實難料到。

     810行:整套感性 這座汽車旅館共有五間木屋,房主居住其中一間;他是個視力極差的七十歲老頭子,那副歪歪扭扭的瘸腿樣兒叫我想起謝德。

    他還在附近經營一個加油站,出售蠕蟲給釣魚人,一般不來打攪我,可是不久前某日卻建議我從他室内書架上随便“挑本舊書”拿去看看。

    我不想得罪他,便歪起腦袋看看這邊,再看看那邊,全是些頁邊卷了角兒的簡裝神秘故事書,隻配給一聲歎息和一絲微笑的份兒。

    他說别忙,等一等——從床邊壁凹裡取出一本破舊的布面精裝的寶貝。

    “一個了不起的家夥寫的一本了不起的書,”《富蘭克林·萊恩書信集》。

    “我年輕時在雷尼爾公園做管理員的時候,常在那邊見到他。

    你拿去看兩三天,保管你絕對不會後悔!” 我真沒後悔。

    書裡有一段跟謝德的長詩第三章末尾的語調恰相古怪地共鳴。

    那是萊恩一九二一年五月十七日經受一次大手術後不幸去世的前夕寫下的一段殘缺手稿:“我如果去世,進入冥界,會尋找誰呢?……亞裡士多德!——對,那裡會有個夥伴可以聊聊!看見他像手持缰繩那樣拿着人的生命那條長鍊帶,通過一切令人困惑的奇遇迷津探索人生之謎,那會叫人多麼心滿意足啊……彎腰曲背的給扳直了。

    代達羅斯那彎彎曲曲的迷宮設計,隻消從上方一看便一目了然了——就好像讓某位大師的拇指污漬塗抹了似的,頓時使那令人不知所措的錯綜複雜玩意兒一下子就變成一條美麗的直線。

    ” 819行:玩耍一種塵世遊戲 我這位卓越的朋友孩子般偏愛各種文字遊戲,尤其是所謂的文字高爾夫。

    他會突然打斷妙趣橫生的談話而沉湎于這類特殊的娛樂,就我來說,如果拒絕跟他一塊兒玩,就不免會顯得我蠢笨如鄉巴佬。

    我的一些成績是:三洞是“恨—愛”,四洞是“大姑娘—小夥子”,五洞是“生—死”(兩字當中皆為“提供”)。

     822行:殺死一位巴爾幹國王 我多麼強烈希望在這兒向諸位說,我在閱讀草稿時,這一句原是: 殺死一位贊巴拉國王 ——可是,唉,并非那麼一回事:謝德也沒有保存這段草稿那張索引卡片。

     830行:希碧爾,這是 這個精心安排的韻節來得好似一個神明,給整個這一章戴上了花冠,而且綜合了其中的“意外和可能性”那種相互對位的方方面面。

     835—838行:現在我要探索,等等 這一章自七月十九日從第68張卡片寫起,一開頭便有典型的謝德風格;若幹相互共鳴的短語狡黯地嵌在一堆雜亂的跨行詩句裡。

    這四行許下的諾言其實并沒真正兌現,隻有那種咒語般的韻律倒在第915行和第923—924行間裡複現(還導緻第925——930行内出現了一通猛烈的攻擊)。

    詩人真像一隻火雞,仿佛為了迎接就會來臨的靈感而振翼撲騰一陣,做點準備似的。

    但是,旭日并沒東升,我們一路看下去,非但沒有見到這裡許諾的狂詩,反而得到一兩句俏皮話,些許譏諷,以及全章結尾處一片妙不可言的、柔和而甯靜的光輝。

     841—872行:兩種創作方法 其實是三種,如果我們也算上那種至關重要的方法,那就是還得仰賴潛意識領域裡的閃光柔聲,連帶它那種“默默指令”(參見第871行)。

     873行:我最美好的時辰 七月二十日我這位親愛的朋友從這一行寫起,用了多張卡片(第71張到第76張,末一句是第948行);就在這同一時刻,格拉杜斯登上奧利機場上的一架噴氣式客機,系上安全帶,讀讀報,騰空而起,直上雲霄,亵渎蒼穹。

     887—888行:我的傳記作者或許過于拘謹,或許所知不多 過于拘謹?所知不多?我這位可憐的朋友要是預先知道誰會是他的傳記作者,想必就不會如此猜測了。

    我其實十分愉快而榮幸地(在三月裡一個清晨)目睹了他在下面幾行裡所描繪的那場表演。

    當時我正要去華盛頓辦點兒事,出發前忽然想起他曾經要我幫他在國會圖書館裡查點什麼。

    如今我耳邊還清晰地響徹着希碧爾冷冰冰的話語:“可是約翰沒法兒見你,他正在洗澡呐”;接着就從浴室裡傳出約翰粗啞的喊聲:“沒關系,讓他進來,希碧爾,他不會強奸我!”不過,我倆誰也想不起他到底要查什麼了。

     894行:一位國王 贊巴拉爆發革命的頭幾個月裡,那位國王的肖像在美國并非罕見。

    時不時就會有校園裡某一個記憶力特強又愛管閑事的家夥或者一名總愛纏住謝德和他那位怪友的俱樂部女會員,懷着一種在這種場合顯得挺愚蠢的意圖,問我有沒有什麼人跟我說過我長得多麼像那位倒黴的君主。

    我就拿“中國人看上去都長得一樣”這類話來辯駁,而且立刻改換話題。

    可是有一天我正在教職員俱樂部休息室裡懶洋洋地歇息一會兒的時候,卻被許多同事包圍了,我不得不忍受一場叫人特别尴尬的突然襲擊。

    一位來自牛津大學的德籍訪問講師,沒完沒了地時而大聲時而悄聲驚歎這種相似“真是破天荒”,我一時疏忽大意,竟然對他說所有留胡子的贊巴拉人相互都長得很像——而且贊巴拉這個國名其實也不是俄語裡的“zemlya”,而是一個相像者的國度——“贊巴蘭”這個詞彙的訛用。

    那位折磨我的家夥卻說,“哦,對,可是查爾斯國王并沒留胡子,而這正是他那張臉!〔他還接茬兒說〕我一九五六年曾經跟内人,她是瑞典人,一塊兒訪問過昂哈瓦,在體育節盛會的觀禮台上,榮幸地坐在離王室包廂隻有幾碼之處。

    我們家裡還有一幅他的照片,内人的姐姐跟他的一位侍從官的母親——一個怪有趣兒的女人也很有點交情。

    難道您沒看出〔幾乎在使勁揪謝德上衣的翻領〕兩人長得多麼叫人驚訝地相似嗎——臉蛋兒上端那一部分,那雙眼睛,對,那雙眼睛,還有那個鼻梁?” “不,先生,”〔謝德一邊說,一邊坐在扶手椅上搭起一隻腿,微微晃動,就像要發表一段宏論之前常常所做的那樣〕“根本就沒有一點兒相似的地方。

    我在新聞片兒上見過那位國王,兩人長得并不像,相像是差異的暗示。

    不同的人會察覺不同的相似和相似的不同。

    ” 老好人聶托什卡在這陣交談中一直顯得很不自在,用柔和的嗓音感歎道,一想到這樣一位“富有同情心的統治者”很可能會囚死在獄中,就别提有多麼難過了。

     這當兒,一位物理學教授參加進來。

    他是一位所謂的粉紅色人物,相信所謂的左傾分子信仰的那類事物(什麼進步的教育啦,為蘇聯幹間諜活動的人都很正直啦,間或發生的放射性塵埃全是美制炸彈造成的啦,不久前存在過一個麥卡錫時代啦,蘇聯包括《日瓦戈醫生》在内的種種成就啦,等等)。

    “你這種遺憾毫無根據”。

    〔他說〕“衆所周知,那位可悲的統治者已經喬裝打扮成尼姑逃了出來;但是不管出了什麼事,或者他本人出了什麼事,贊巴拉老百姓都不會感興趣。

    曆史已經宣告把他廢除,那正是他的墓志銘。

    ” 謝德:“對,先生,曆史到時候也會把咱們每個人都一一廢除。

    那位國王也許死了,也許跟你和金波特一樣還活着呐。

    但是,讓咱們尊重事實吧。

    我從他〔指着我〕那裡聽說那種廣為傳播的什麼尼姑的事純粹是親極端分子捏造出來的庸俗不堪的謠言。

    那些極端分子和他們的朋友編造了許許多多胡言亂語,好掩飾他們自己的困窘。

    那位國王其實是從王宮裡走出來,越過高山峻嶺,離開了那個國家,身上穿的并不是臉色蒼白的老處女那種黑袍服,而是運動員那種鮮紅羊毛衫。

    ” “怪事兒,怪事兒,”德籍訪問學者說,隻有他一人出于高貴祖先傳下來的怪癖,覺察到了那一陣顫動而怪異的口氣。

     謝德〔一邊微笑,一邊摩挲我的膝蓋〕:“國王是不會死的——他們隻會失蹤,對不對,查爾斯?” “誰這樣說過?”那位無知而總愛猜疑的英文系主任尖聲問道,仿佛剛從昏睡中醒過來似的。

     “就拿我來說吧,”我親愛的朋友沒搭理赫先生,接着說。

    “人家曾說我至少長得像四個人:一個是塞缪爾·約翰遜,另一個是埃克斯頓博物館那個給修整得很可愛的人類祖先;還有兩位是本地人士,一位是列文樓自助餐廳那位舀土豆泥、頭發蓬亂、動作粗魯的醜婆娘。

    ” “就是那排巫婆當中的第三位,”我富有奇趣地點出來,大夥兒都笑了。

     “我甯願說,”帕爾頓先生——講授美國史的——評論道,“她長得倒像哥爾斯華斯法官”(“反正也是咱們一夥當中的一位,”謝德插嘴說,低下頭來),“尤其是他吃完一頓美餐之後,對全世界真正感到十分惱火的時候更像。

    ” “據聞,”聶托什卡連忙說,“哥爾斯華斯一家人出外旅遊,倒玩得蠻痛快……” “我沒法兒證明我的看法,真是遺憾之至,”固執的德籍訪問學者嘟哝道。

    “要是這兒有一張照片就好了。

    難道就不能在哪兒找到……” “當然可以。

    ”年輕的埃默瑞德說,接着便離開座位。

     帕爾頓教授這當兒對我說:“我的印象是您出生在俄國,您的姓是波特金或波特欽的字母變換一下位置組成的,對不對?” 金波特:“您把我跟一位從新贊巴拉來的流亡者搞混了。

    ”〔譏諷地加重“新”這個字眼兒的讀音〕 “你不是跟我說過,查爾斯,‘金波特’在你們的語言裡是‘弑君者’的意思嗎?”我親愛的謝德問。

     “對,把國王幹掉的人,”我說(心想也解釋一下一位把身份淹沒在那面流亡鏡子裡的國王也同樣正在消滅自己呐)。

     謝德〔對德籍訪問學者說〕:“金波特教授是一部姓氏研究名著的作者。

    我相信〔對我說〕準有英譯本吧,對不對?” “一九五六年牛津版。

    ”我答道。

     “可您确實懂俄語,是不是?”帕爾頓說。

    “我記得有一天聽見您在跟一個人說話——那人叫什麼來着——噢,老天爺,”〔費勁地抿動嘴唇〕 謝德:“先生,咱們大家都很難指責個姓氏吧。

    ”〔笑了〕 赫爾利教授:“想想看,法國話裡‘仆奴’這樣的發音居然是‘輪胎’的意思。

    ” 謝德:“怎麼了,先生,你恐怕隻消把它戳破就完事大吉了。

    ”〔揚聲大笑〕 “有人還姓弗萊特曼呐,”我嘲弄地說。

    “對,”我轉向帕爾頓接着說,“我當然會說俄國話。

    您要知道,在贊巴拉,至少在朝廷貴族當中,那是比法語還要時髦而高貴的語言咧。

    今天,當然,全都變了。

    如今下層階級的人都被迫非學俄語不可。

    ” “咱們不是也正試着在學校俄語嗎?”那位左傾人士說。

     年輕的埃默瑞德在這間屋子另一端,一直在跟書架打交道。

    這當兒,他拿着那套插圖版百科全書T—Z卷走回來。

     “行了,”他說,“這裡有那位國王的照片。

    可是瞧啊,他又年輕又漂亮。

    ”(“哦,這張不行,”德籍訪問學者哀歎道)“年輕,漂亮,還穿着一套花裡胡哨的制服,”埃默瑞德接着說。

    “其實是個沒有一點兒丈夫氣的男人。

    ” “你啊,”我壓着火說,“是個身穿蹩腳綠色茄克衫、思想肮髒的小畜生。

    ” “可我說了什麼犯忌的話啦?”年輕的講師一邊問大家,一邊攤開手掌,就像列奧納多畫的那幅《最後的晚餐》裡的一位門徒。

     “得了,得了,”謝德說。

    “查爾斯,我敢保證我們這位年輕朋友絕對沒有一點兒想侮辱你那位君主和跟你同名的人的意思。

    ” “他就是想那樣幹,也辦不到啦,”我心平氣和地說,把這事變成了一場笑話。

     傑拉德·埃默瑞德向我伸出他的一隻手——直到眼下我在寫這個注釋的當兒,他還保持着那個姿勢呐。

     895—899行:我的體重越大……還有這松皮垂肉 草稿上是下列幾句,而不是這裡那些流暢卻叫人作嘔的詩句: 895??我承認我喜好滑稽模拟, 那最後的機智手段: “在自然鬥争中,堅忍一旦盛行 受害者支吾不語,得勝者無計可施。

    ” 899??對,讀者,這是蒲柏 920行:汗毛根根倒豎 阿爾弗雷德·豪斯曼(1859——1936)的詩集《什洛普郡一少年》堪與阿爾弗雷德·丁尼生(1809——1892)的《悼念集》相媲美,也許(不,删去這怯懦的“也許”)代表英國詩歌近百年來的最卓越的成就,豪斯曼在某處(在一篇前言裡?)說過恰恰與此相反的話:受刺激的毛發根根直立,阻礙他刮胡子。

    但是兩位阿爾弗雷德當然用的都是普通老式剃刀,而約翰·謝德用的則是一片“吉利”牌舊刀片,因此這種差異想必是由于使用不同工具而造成的。

     922行:我們的乳膏撐起 不完全确切。

    在提到的那種廣告畫兒上,絡腮胡子是一種濃泡沫而不是一種乳膏玩意兒撐起來的。

     在這一行後,我們發現下列被輕輕劃去的異文,而不是現在的第923——930行: 藝術家都誕生在他們稱之為一個 可悲的時代;我的時代尤其糟糕: 這個時代,竟認為宇宙炸彈和宇宙飛船 需要由一個外國姓氏的天才來制造, 其實哪個傻瓜都能裝配那類玩意兒; 這個時代,一幫流氓竟能恐吓 月面學家,這個可笑的時代 居然把施韋策博士當成大聖人。

     詩人把這些劃掉了,又試寫另一論題,可是下面幾行也給删去了: 在英囯,那裡的詩人原本飛翔得最高,如今 卻使他們步履蹒跚,叫珀加索斯犁地; 如今格拉布社團的散文販子, 傳道者,笨拙的傻瓜 還有我們這一時代的全部社會小說 在書頁上隻留下一撮煤灰。

     929行:弗洛伊德 在我的腦海中,我又看到詩人簡直樂得前俯後仰,癱倒在草坪上,一邊用拳頭擂着草地,一邊搖晃着身子大笑,而我,金波特博士,也樂得一股熱淚泉湧般流在我的胡子上面;那當兒,我正試着一口氣把我從教室裡偷出來的一本書中的珍聞讀完,那是一部心理分析學論著,美國高等院校當教科書使用的,我再說一遍,美國高等院校當敎科書使用的。

    唉,我發現我的筆記本裡隻保留了下列兩條珍聞: 不聽一切勸告而繼續挖弄鼻孔,或者一個青年總愛把手指從紐扣眼兒裡捅出來……心理分析老師便知道這個好色的家夥,在他離奇的幻想中性欲極強,永遠不知滿足。

     (柯教授摘自奧斯卡爾·普菲斯特博士:《心理分析方法》一書,一九一七年,紐約版,第79頁) 在德國版《小紅帽》中,那頂紅色小絨帽是女人月經的象征。

     ErichFromm(1900——1980),德國出生的心理學家和社會哲學家,自一九三四年起在美國大學裡任教。

    他主要探索心理學和社會之間的相互影響,提出所有已知的社會結構在某些方面均不能适應人類的基本情緒需要,認為将精神分析的原則應用于社會病的治療,人類便能設計出一個心理平衡的“健全社會”。

    著有《逃離自由》和《健全的社會》等著作。

     難道那些小醜真相信他們講授的玩意兒嗎? 934行:卡車 我應該說我不記得經常聽到“卡車”在我們附近通過。

    倒是有噪音挺響的小汽車——可決不是卡車。

     937行:古老贊巴拉 今天我是個意志消沉而憂郁的注釋者。

     詩人在他辭世前夕,在這張(第76張)卡片上面這行詩的左方寫下一行(摘自蒲柏《人論》第二書函中的)詩,沒準兒他原想用它做個腳注吧: 在格陵蘭,贊巴拉,或者天曉得在何方 關于贊巴拉——我的贊巴拉,背信棄義的謝德原來隻提了這麼一句?而且還是在他刮胡子茬兒的時侯?怪事兒,怪事兒…… 939——940行:人類生活,等等 如果我對這簡明的論斷理解正确的話,那就是說我們的詩人在這裡暗示:人類生活無非是給一部晦澀難懂而未完成的傑作添加的一系列注釋罷了。

     949行:而一切時間 約翰·謝德在他一生最後那天(七月二十一日)清晨某一時刻,開始把詩文寫在最後一疊(第77張到第80張)卡片上面。

    兩個甯靜的時區這時已經融合,形成那決定一個人命運的标準時刻;詩人在紐衛鎮,刺客在紐約市,都在當天早晨他們的計時人咔嗒一聲按下跑表那當兒同時醒來,這也絕非不可能的事。

     949行:始終如一 他一直始終如一地越走越近。

     格拉杜斯從巴黎來到紐約(七月二十日,星期一)那天夜裡,迎接他的是一陣怪吓人的雷暴雨。

    一場熱帶雨淹沒了地下室和地鐵軌道。

    汪洋似的街道映出萬花筒般千變萬化的形象。

    威諾格拉杜斯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電光閃閃的景象,雅克·達古斯——或者傑克·格雷也壓根兒沒見過(咱們可别忘了傑克·格雷!)。

    當天夜裡,他投宿在百老彙區一家三等旅館裡,穿着條紋睡衣——贊巴拉人叫做ruskersirsusker(“俄羅斯泡泡紗服”)那類睡衣——照例不脫襪子:自從七月十一日在瑞士進過一趟芬蘭澡堂之後,至今還沒見過自己的光腳丫子呢,仰面躺在被褥上面,睡得挺香。

     這是七月二十一日。

    清晨八點鐘,紐約砰的一響、轟的一聲就把格拉杜斯吵醒了。

    他照例先擤擤鼻子,開始一天渾渾噩噩的生活。

    接着從一個硬紙盒兒裡取出一副個兒特大、樣兒兇狠的假牙塞進他那長得像科摩斯面具的嘴裡,這的确是他唯一不幸的缺陷,否則他的外表倒是挺善良的。

    辦完這事,他就從公事皮包裡摸出兩小塊貯存的黃油和一塊存得更久而仍然相當松軟可口、馊味兒不大的火腿三明治,這大概都是上星期六夜裡他乘坐那趟從尼斯到巴黎的火車時存下來的剩貨:倒不是他節儉成性(那個弑君的影子集團已經預先付給他一筆數目相當可觀的錢),而是出于一種眷戀自己青年時代儉樸習慣的動物本性。

    他在床榻上吃完這頓精美的早餐,便開始為他一生當中最重要的一天做些準備工作。

    昨天已經刮過胡子——倒用不着再修理了。

    那套值得信賴的睡衣沒給塞進旅行袋,卻給捅進公事皮包,然後他就穿好衣服,從上衣兜裡掏出一把齒縫均已堵塞的粉紅色小梳子,梳一梳粗硬的頭發,小心翼翼地戴好軟氈帽,走進通道對面那間幾乎沒有臭味兒、美好而現代化的廁所,用那美好而現代化的液體肥皂洗洗雙手,撒泡尿,又把一隻手沖洗一下,覺得渾身上下都已經整潔,便走出旅館去散步了。

     他從來沒到過紐約,可是就像許多近乎愚侏病患者那樣,對什麼都不感到新奇。

    昨天夜裡,他已經把幾座摩天大樓亮着燈光的窗戶一層挨一層地數了數,這當兒又把另幾座大廈的高度目測一番,就覺得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

    他在一個顧客擁擠的濕櫃台前喝了一杯滿到邊緣、連拖盤裡都溢滿一半的咖啡;随後,他便在中央公園西頭小徑裡一張長凳一張長凳地挨個兒坐過去,一張報紙一張報紙地接連讀下去,就這樣把那天青煙缭繞的上午消磨掉。

     他先看一份當天的《紐約時報》,一邊像蠕動的蛆那樣努動嘴唇,一邊把報紙遍覽無遺。

    赫魯曉夫(他們拼寫成“Khrushchev”)突然推遲訪問斯堪的納維亞半島而去贊巴拉做客(我在這兒從廣播中聽到:“V?naz?vaetesebyazemblerami,你們管自己叫贊巴拉人,ayavasnaz?vayuzemlyakami,可我管你們叫做同胞!”笑聲和鼓掌聲)。

    美利堅合衆國即将舉行第一艘原子動力商船下水典禮(當然隻是想讓俄國佬惱火罷了。

    傑·格注)。

    昨夜,紐瓦克市南街555号一座公寓住宅遭閃電霹雷擊中,緻使一架電視機被毀,二人受傷,當時那兩位正在觀賞一名女演員在攝影棚設置的暴風驟雨場景中迷失路途(那些受折磨的精靈可真會搗亂!查·紮·金注,約·謝作證)。

    布魯克林區雷切耳珠寶公司用5(1/2)點鉛字刊登一則廣告征聘一名珠寶磨光工人,應征者“需對服裝寶石裝飾方面具有豐富經驗”(巧咧,戴格萊精通此道啊!)。

    海爾曼兄弟律師事務所說他們在安排一張面額相當大的期票談判中給予了大力協助:“11,000,000美元,戴克玻璃制造有限公司,一九七九年七月一日到期,”格拉杜斯頓時年輕了,忙把這段新聞連看兩遍,可他又不免黯然神傷地想到等那張期票到期時,他本人也不少俊了,而是六十四歲零四天啦(無可奉告)。

    在另一張長凳上他找到同一種報星期一那一份。

    英國女王在參觀懷特豪斯時(格拉杜斯踢開腳邊一隻挨得太近的鴿子),走到白種動物室的一個旮旯兒,脫下手套,背着一些顯然在觀察她的人,揉揉自己的腦門和一隻眼睛。

    伊拉克爆發了一場親共的紅色革命。

    在問到對紐約體育場舉行的蘇聯展覽會有何觀感時,詩人卡爾·桑德堡答道(我這裡摘引一下):“他們在最高智力水平方面露了一手。

    ”一位專門評論旅遊新書的雇用文人,在評論他本人挪威之行時說,挪威峽灣太出名了,根本用不着(他)再多費唇舌加以描述,還說斯堪的納維亞人都愛花兒。

    在一次國際兒童野餐會上,一名贊巴拉小妞兒對她的日本小朋友喊道:Ufgut,ufgut,velkamutSemblerland!(再見,再見,下次咱們在贊巴拉見!)。

    我承認這确實是一場絕妙的遊戲——這種在上衣墊肩的陰影上方對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的蜉蝣所做的觀察。

     雅克·達古斯又瞧瞧他的手表,這已經是第二十次了。

    他背着雙手,像鴿子那樣溜達。

    他叫鞋童給他擦擦他那雙赤褐色皮鞋——而且挺欣賞那個邋裡邋遢卻很漂亮的男孩繃緊破布劈劈啪啪的刷鞋術。

    在百老彙一家飯館裡,他吃光一大塊帶德國泡菜的粉紅豬肉,雙份法國式筋道的油炸土豆片和半個快爛了的西瓜。

    我從這個租來的小小仙境默默詫異地觀察他:瞧,這家夥正準備幹一件滔天罪行,卻馬馬虎虎享受一頓如此粗糙的飯食!我認為我們應該料想到這頓飯無疑會妨礙他進一步的設想,不管那是什麼設想,都會使他瀕臨一切嚴重後果——那種鬼蜮般的後果,就像一位截肢者截去腳趾後依然覺得它們存在那樣不堪設想,就像棋盤邊緣那個(蹦蹦跳跳的)馬完全無能為力那樣糟糕,那個棋子“覺得”如果棋盤外邊再有一些額外的方格就可以展開一場扇形攻勢,可是那種虛幻的擴展卻對真正的棋局和真正的走棋無濟于事。

     他溜達着回到貝弗蘭德旅館,為那一夜短暫而美好的逗留付清房錢,算下來合三千贊巴拉克朗。

    接着,他就懷着一種切合實際時預感,把自己的帆布手提包——猶豫一下——連帶他的雨衣一齊轉移到火車站去,存放在一個租用的不具名的小櫃裡——我相信它們就像我那鑲嵌寶石的禦杖、紅寶石項鍊和布滿金鋼鑽的王冠不管存放在哪兒那樣,至今還蠻隐秘地存放在那裡呐。

    在這次事關重大的旅途中,他隻帶着我們已經知道的那個黑公事皮包,裡面裝着一件幹淨的尼龍襯衫,一套髒睡衣,一把保險剃刀,另外一小塊黃油,一個空硬紙盒兒,一份他在公園裡沒看完的、厚厚一摞帶插圖的報紙,一隻他一度為他的情婦制作的假眼珠,還有十來種幾年前他親手印制的工聯主義小冊子,每種都有好幾本。

     下午兩點鐘,他得在飛機場辦好登機手續。

    前一天夜裡,他預訂去紐衛的機票時,沒能搞到更早一點起飛的班機機票,因為那裡正在舉行什麼學術會議。

    他查閱過火車時間表,可是那明明是一個愛惡作劇的家夥給安排的,因為唯一一趟直達班車(我們那些受颠簸震搖的學生給它取了個綽号,管它叫“方轱辘”)卻是在清晨五點十三分開車,一路上還在各個旗站磨磨蹭蹭,本來到達埃克斯頓隻不過四百英裡的路程,卻要走十一個鐘頭;您倒可以想法兒運用智謀挫敗這一陰謀,經由華盛頓去那裡,不過您又得在那邊等上三小時才換得上當地一班懶洋洋的慢車。

    就格拉杜斯來說,公共汽車完全給排除在外,因為他素來暈車,除非服用幾片“佛麻明”鎮定藥片才頂得住,可是這又可能耽誤他幹正事。

    一想到這一點,不知怎的,他就覺得晃晃悠悠站不穩了。

     如今,在時空方面,與詩文前幾章裡的情景相比,格拉杜斯離我們可越來越近啦。

    他長着一頭又短又直的黑發。

    我們還可以給他那張陰沉沉的長方形臉蛋兒填補上大部分特征,諸如一對黑眉毛啦,下巴颏兒上有個疣子啦,等等。

    他的面色呈一種不健康的紅潤。

    我們很清楚地看出他那對視覺器官帶點催眠的力量。

    我們看出他的鼻梁歪扭,令人抑郁,嘴唇也溝溝槽槽的。

    我們還看出他的下巴鐵青,唇須壓扁了,淨是沙礫般的點點兒。

     他的一些姿态我們已經熟悉,他那寬闊的身軀和短短的後腿像黑猩猩那樣伛着,顯得無精打釆似的。

    對他那身皺皺巴巴的衣服的描繪我們也聽膩了。

    我們至少還能把他的領帶描繪一番,那是他的一位住在昂哈瓦的内兄,一位衣着講究的屠夫,送給他的複活節禮物:人造絲制品,巧克力顔色,上面帶有紅線條,尾端給塞進襯衫第二三顆紐扣當中,這是贊巴拉三十年代流行的樣式——而且按照學者風度無須乎再穿神甫式的馬甲。

    他那雙地地道道的粗手手背覆蓋着一層叫人惡心的黑汗毛,那可是一名加入激進工會的手藝人極為幹淨的手,看得出來是制作燭台拖盤的工匠的一雙典型的手,兩個大拇指全都明顯變形了。

    我們也蓦地發現他的肌膚總是黏糊糊的。

    我們甚至還可以(像幽靈那樣挺安全地迎頭穿過他的體内,穿過他乘坐的那架飛機閃爍的螺旋槳,穿過那些沖我們揮手咧嘴笑的代表)辨認出他那紫裡透紅的五髒,以及腸胃裡那陣不太理想的、洶湧起伏的怪浪。

     我們可以對醫生或者哪位願意聽的人再進一步描述這位靈長目動物的靈魂。

    他能讀,能寫,能算;他生來就有點自知之明的涵養(對這一點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還有那麼點耐力,對面貌、姓名以及日期等等的記憶力也特強。

    從精神上來說,他并不存在。

    從道義上來說,他是一名追随另一名傀儡的傀儡,他的武器倒是真槍實貨,追捕的獵物是個智力高度發展的人。

    這一事實隻屬于我們這個多事之秋的世界,在他那個世界裡卻毫無意義。

    您認為那種消滅“國王”的想法确實使他産生某種程度的歡樂,就算您對,那咱們就該在他的性格一欄裡再加上那種具有形成概念的能力,不過那些大都是普普通通的概念罷了,我在另一個注釋裡提到過此事,到底在哪個注釋裡我倒懶得去查找啦。

    這可能會使他在感性上有那麼一點點(我倒承認是很大的)滿足,我甯可說這至多跟一位渺小的享樂主義者在某一時刻所得到的滿足一樣,那就是他屏息對着一面放大鏡,兩個拇指準确無誤地緊緊捏住一個圓圓的句号,使勁把一個粉刺的滑膩膩、半透明的栓塞全部擠出來——寬慰地發出一聲“啊”。

    格拉杜斯不僅從那種(後果他是可想而知的)設想殺人的行動中,也從一幫分享他那種公正概念的同夥交托給他的一項(恰恰需要殺人的)重要任務中,得到樂趣;要不是這樣,他原本就不會殺人;不過話說回來,在殺人這檔子事上,他如果沒有擠粉刺那種叫人相當惡心的小小刺激,大概也不會樂意接受那項任務的。

     我在前面一個注釋(這次我查明是對第171行的注釋)中考慮過我們這位“機器人”的特殊憎惡,而且也包括他的動機,當時他還沒像現在這樣有個性,這樣瘋狂地違背理性,所以我才賞給他那樣一個綽号;總之,他越來越遠離我們這個綠草芳香、淳樸和煦的阿卡狄。

    但是,上帝如此絕妙地制成人類,我們再多的動機探索和推理調查都壓根兒沒真正解釋清楚人為什麼要消滅自己的同類(我明白這樣的争論當然需要先暫時給予格拉杜斯以人的身份才行),除非他是為了保衛自己或他兒子的生命,要不就是為了維護他一生的成就,才會那樣幹;所以,在格拉杜斯對抗君主這一案例中,我倒甯願對最終判斷提出這樣的看法,那就是如果他那種人性的缺陷不足以解釋他幹嗎要像白癡一般遠渡大西洋,光是為了射完他手槍裡的子彈,那麼我們就可以承認,大夫,這位一半算人的家夥倒真是半瘋了。

     他登上那架又小又不舒服的飛機,朝太陽飛去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被夾在一些姗姗遲赴紐衛語言大會的代表當中,個個都在上衣翻領那兒别着同一外國語種的标記,不過沒有哪一位會說那種話,所以相互之間(越過我們這位弓背坐着的殺手、或者從四面八方向他那個呆滞不動的腦袋襲來的)交談全是用相當普通的美國英語進行的。

    在這種折磨當中,可憐的格拉杜斯一路上還另有一種叫他一直渾身難受的感覺,比那幫隻操一種語言的人唠唠叨叨的聲音還要命,他一直鬧不清是什麼原因。

    他拿不準這該歸咎于什麼——是那牛肉,洋白菜,油炸土豆,還是爛西瓜——他陣陣痙攣地回想,心裡重新品嘗一遍它們的滋味兒,發現很難從它們那些不同卻令人作嘔的味道當中有所選擇。

    我個人的看法,并且願由大夫加以證實,是那份法國式三明治正在跟那盤“法國式”油炸土豆片在他那肚腸裡進行一場兩敗俱傷的作戰。

     五點鐘過後,他剛一抵達紐衛機場,就從自動售貨機買了兩紙杯挺好喝的涼牛奶灌下肚去,然後走到櫃台前,要一份當地的地圖。

    他一邊用粗硬的手指輕輕敲着那個像扭動的胃似的校園構型圖,一邊向辦事員打聽哪家旅館離大學最近。

    人家告訴他,搭乘一輛小汽車就可以把他帶到校園旅館,從那裡再走幾分鐘的路便可以到達大學主樓(如今叫做謝德樓)。

    在乘車途中,他突然覺得一陣暈眩惡心,難受極了,所以一到那家訂妥房間的旅館就連忙直奔洗手間。

    消化不良而引起一陣滾燙的水瀉,總算解除了他的痛苦。

    可是他幾乎還沒扣好褲子,還沒摸清鼓鼓嚢囊的褲子後兜兒裡那樣東西在不在,一陣刀刺般的痛苦和吱吱聲又讓他不得不再次裸露大腿,那麼一忙乎,他那把小型勃朗甯手槍倏地掉進了抽水馬桶的深淵。

     他拎着公事皮包再次闖入陽光普照的戶外時,嘴裡還在嘎嘎地磨他那副假牙,不斷哼哼唧唧。

    那當兒,樹叢在燦爛的陽光照耀下現出光怪陸離的斑斑點點;學院城裡歡聚着暑期班學生和來訪的語言專家,而格拉杜斯在他們當中亂竄,很可能輕易地讓人當成一名推銷員,正在叫賣美國小學生的初級基礎英語課本或者奇妙的新型翻譯機器,那種玩意兒幹起活兒來可比人或動物麻利得多。

     沉重的失望正在主樓等待着他:那天趕巧主樓關門,不接待來賓。

    三名躺在草坪上的學生建議他到圖書館去試試看,三人同時指着草坪那頭的一座樓房。

    我們的刺客隻好拖着沉重的步子走過去。

     “我不知道他住在哪兒,”那位站在出納櫃台裡面的姑娘說。

    “可我知道他眼下正在這兒呐。

    我保證您可以在西北角第三區我們的冰島文化藏書那邊找到他。

    您可以往南走〔揮動一下她那支鉛筆〕,再朝西拐,然後再往您就看到一種,一種〔那支鉛筆擺動了一個圓圈兒——圓桌子嗎?圓書架嗎?〕——不,等一等,您最好還是徑直朝西走,等您一撞到弗洛倫斯·霍頓閱覽室就橫穿過去,便到了這座樓的北邊。

    您不會迷路的。

    ”〔鉛筆又給别回到耳朵上。

    〕 他既沒當過水手,也不是一位逃亡的國王,沒多會兒便迷了路,隻好徒勞地朝前穿過書架林立的迷宮,在樓梯平台那兒向一位正在目錄鐵櫃前核查卡片的、樣兒挺嚴厲的圖書館大娘打聽冰島文化藏書究竟在哪兒。

    她慢慢騰騰地詳加指點,結果隻導緻他又回到出納櫃台前。

     “對不起,我沒法兒我到。

    ”他搖搖腦袋說。

     “難道您沒……”那個姑娘剛一張嘴說,忽然用手朝上一指:“喏,他在那兒呐!” 一個蓄着胡子的高個子,正邁着軍人的快步子,沿着大廳上方邊緣的走廊從東朝西走去。

    他很快便消逝在一個書櫃後面,不過格拉杜斯還是認出了那粗壯的骨架,那全身挺直的儀态,那高鼻梁,那端端正正的眉毛,那兩隻甩得挺帶勁兒的胳膊,沒錯兒,正是敬愛的查爾斯·紮烕爾國王。

     我們這位追蹤者立刻抄最近的樓梯奔上樓去——可是很快就發現自己陷進善本閱覽室那股着了魔似的肅穆氣氛中。

    那間屋子倒挺漂亮,沒有門;其實他可以發現那挂着帷簾的入口處幾分鐘之前他剛剛穿行過。

    這種糟透了的錯綜複雜的搜尋,加上肚内又出現一陣劇痛,使他不得不連忙掉頭往回奔一下三級台階,上九級台階,沖進一間圓形閱覽室,裡面一張圓桌前正坐着一位身穿夏威夷衫、曬得黝黑的秃頂教授,滿臉嘲諷的神情,在閱讀一本俄文書。

    他沒理睬格拉杜斯,後者匆匆穿堂過室,從地上趴着的一條小胖白狗身上跨過去,可并沒把它驚醒,然後由一處螺旋形樓梯急奔下去,結果發現自己來到了地下動力室。

    他順着一條亮着燈、排着管道、兩邊是白牆的通道走去,突然喜出望外地找到一間專為管子工或迷路的學者準備的廁所天堂;他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趕快把他那支自動手槍從晃裡晃蕩的槍套裡移到上衣口袋裡,又瀉出肚内一部分該死的流液。

    他再次爬上樓來,看到書庫聖殿的燈光下有一名手裡拿着一張借書條正在找書的圖書館雇員,一個瘦小的印度小夥子。

    我壓根兒也沒跟那個男孩說過一句話,可是不止一次覺得他那雙棕裡透藍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視着我;毫無疑問他了解我在學術界用的是假名,但是那位兇手刺耳的詢問使他身上某種敏感細胞,某種直覺感,起了反應,就仿佛要保護我逃脫陰雲密布的險境似的,他笑眯眯地說:“我不認識他,先生。

    ” 格拉杜斯又回到出納台。

     “太不湊巧啦,”那位姑娘說,“我剛瞧見他離開。

    ” “Bozhemoy,Bozhemoy,”格拉杜斯嘟囔道;一遇到不順心的事,他有時就會用俄語驚歎幾聲。

     “您可以在這部人名錄上找到他的地址,”她一邊說,一邊把厚厚的手冊推給他,接着就不再理會這個病病歪歪的人的存在而去照應傑拉德·埃默瑞德先生,後者正取出一本帶賽璐玢書皮的挺厚的暢銷書。

     格拉杜斯嘟嘟囔囔,兩隻腳來回移動,開始翻查那部學院人名錄,可是他把地址找到了,卻又遇到怎麼到那兒去這個問題。

     “杜爾威奇路,”他沖那個姑娘喊道。

    “近嗎?遠嗎?也許很遠?” “您大概是普甯教授的新助手吧,對不對?”埃默瑞德問。

     “不是,”姑娘說。

    “我猜想這家夥是在找金波特博士。

    您在找金波特博士,對不對?” “對,可他走了,沒見着。

    ”格拉杜斯說。

     “我原就這麼想,”姑娘說。

    “他不是住在謝德先生家附近嗎,傑瑞?” “哦,對極了,”傑瑞說,轉向那位兇手:“您如果願意的話,可以搭我的車走一趟。

    我正要路過那裡。

    ” 這兩位人物,一個穿一身綠,一個穿一身棕,有沒有在汽車裡交談?誰知道?其實他倆并沒說話,因為那段路程畢竟隻用幾分鐘時間就到了(我那輛馬力十足的克萊姆勒隻消四分半鐘就能把我運回家)。

     “我想您就在這兒下吧,”埃默端德先生說。

    “那邊的一所房子就是。

    ” 很難揣測這當兒化名為格雷的格拉杜斯進一步想幹什麼?去開槍射擊呢,還是先去排除肚腸裡無窮無盡的熔岩。

    他連忙笨手笨腳地去開車門,不拘小節的埃默瑞德便側身靠近他,越過他,幾乎跟他合而為一,幫他把門打開——然後又砰地一聲關上車門,橫沖直撞地駛向山谷去赴約會。

    我後來因為跟那個兇手長談過一次,所以在這兒不厭其煩地把細節一古腦兒講給讀者諸君聽,我希望您會贊賞;我如果告訴您,警察後來到處瞎傳——居然說什麼是一位孤單寂寞的卡車司機讓傑克·格雷從勞諾克或者别的什麼地方一路搭車來的!您一定會對我上面這段叙說更加贊賞不已。

    我們隻希望能有一次公正無私的搜查,把那頂忘在圖書館裡——或許落在埃默瑞德車廂裡的軟氈帽找到就好了。

     957行:《夜濤之聲》 我記得《夜濤之聲》(意思是“夜間海濱波濤滾滾的轟鳴聲”)這部集子裡的一首小詩,那是我頭一次跟美國詩人謝德相接觸。

    在我做學生的時代,一位從波士頓來的美國文學講師,一個才華橫溢、可愛的小夥子,在昂哈瓦給我看了那本薄薄的優美詩集。

    這首題名為《藝術》的詩起首是下列幾句,它那動人心魄的韻律很招我喜歡,也刺激了我們贊巴拉那個很“高”的高教派灌輸給我的宗教感情: 從猛犸的追逐,《奧德賽》的英雄 和東方的魅力, 直到懷抱佛蘭德嬰兒的 意大利衆位女神。

     962行:幫助我,威爾!微暗的火。

     這一行的意思明明是:讓我查一查莎士比亞著作,找個能用的詩題。

    結果找到了“微暗的火”。

    但是我們的詩人是在莎翁哪部作品裡挑出來的呢?讀者諸君必須自己去查找啦。

    我這裡隻有一部《雅典的泰門》袖珍版本——還是贊巴拉譯文!裡面當然沒有可以作為與“微暗的火”相等的詞彙(要是有,我那顆吉星想必是個運籌帷幄的怪物)。

     堪貝爾先生沒來到贊巴拉之前,我們國内根本不教英語。

    康瑪爾是在青年時代,一八八〇年左右,完全靠自學把英語學會的(主要是硬把一部詞典全背了下來),當時看來倒不是詞彙地獄而是平靜的軍隊生涯在等待着他呢;他第一部譯著(翻譯了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是他跟一位同僚打賭而發奮搞出來的成果。

    随後他就脫下盤花紐扣的軍裝,換上學者長袍,着手對付《暴風雨》。

    他是個幹活兒很慢的家夥,需用半個世紀的時間才把他稱之為“澀味(這位)詩甕(翁)”的作品全部譯完。

    接着,從一九三〇年起,他便開始譯彌爾頓和别的詩人的作品,紮紮實實地把各個時代一氣兒貫通,可是剛譯完吉蔔林的《三位發誓人之歌》(“現在這可是他用槍彈和鋼鐵證實的莫斯科維法則”)就病倒了,很快便在他那層複制着輝煌的阿爾塔米拉洞窟動物圖案的床榻頂闆下面咽了氣;他在神志不清時,說的最後一句話是“Commentdit-on'mourir',enanglais?”——這倒是個絕妙而感人的結局。

     嘲笑康瑪爾譯文中的謬誤,其實是件很容易的事。

    那都是一位偉大的先驅天真無知的缺陷。

    他生活在自己的書齋裡太久了,而很少跟青年男孩交往。

    作家應該觀察世界,摘取它的無花果啦,桃子啦,而不要一味呆在黃澄澄的象牙塔裡沉思冥想——這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約翰·謝德的錯誤。

     我們不應該忘記康瑪爾開始他那了不起的工作時,贊巴拉人根本就讀不到什麼英國作家的作品,唯獨一位女小說家珍妮·德·福恩的作品,坊間倒有十卷本,說也奇怪,這位女作家在英國卻毫不知名;除此之外,隻有零星幾首拜倫詩作,還都是從法譯本轉譯過來的。

     他是個懶散的大個子,除去詩歌之外,對什麼都沒有熱情,很少離開他那溫暖的城堡和其中所藏的五萬卷加蓋家族飾章的書籍,衆所周知,他曾經在床上讀書寫作長達兩年之久,随後精神大振,就破題兒第一遭、也是唯一一次前去倫敦訪問,但是那裡霧蒙蒙的,他又聽不懂人家說的話,隻好返回祖國,又在床上躺卧一年。

     英語是康瑪爾專有的特權,他譯的莎士比亞作品,在他漫長的一生大部分時間裡都一直保持無懈可擊。

    這位年高德劭的公爵由于他的崇高事業而遐迩聞名;沒人敢問他的譯文是否忠實可信。

    就我個人來說,我壓根兒不忍心去核對。

    有一位無情的院士這樣做了,結果不但丟了院士席位,還受到康瑪爾在一首詩中的嚴厲譴責,那是一首奇特的十四行詩,是他直接用盡管不那麼正确、倒也豐富多彩的英文創作的,起首是: 我不是奴隸!讓我的評論家去當奴隸吧。

     我不能當。

    何況莎士比亞也不期望如, 讓畫畫兒的學生臨摹那些葉形裝飾吧, 我跟大師一起在軒轅楣梁上幹活兒! 991行:馬蹄鐵 謝德跟我都一直沒鬧清這種清脆的響聲确切來自何處——我們這個樹木蔥茏的山坡下端,隔着一條街,住着五家人家,到底是哪家每隔一天總在傍晚玩那馬蹄鐵圈兒遊戲,我倆真是一直沒鬧清;不過那撩人的丁丁當當聲給杜爾威奇山上傍晚出現的其他洪亮的響聲增添了稍許可喜而沉郁的調調兒,那些别的音響是孩子們相互之間的呼喚啦,親人叫孩子們回家的喊聲啦,還有那條(愛打翻垃圾筒)不大受四鄰喜愛的鬥拳狗迎接主人回家時那種欣喜若狂的吠聲。

     七月二十一日那天光線太亮而帶來災難的傍晚,我駕駛那輛馬力十足的汽車從圖書館轟隆隆地回到家門口時,正是這種摻雜着金屬響聲的音調在我四周圍鳴響,我立刻去看看親愛的鄰居在幹什麼呐。

    我剛剛見到希碧爾開車朝城鎮飛快駛去,所以對那個夜晚抱有很大的希望。

    您盡可以說我非常像個纖弱而謹慎的情人兒趁機利用一位年輕丈夫獨自在家時忙不疊地趕去跟他幽會咧! 我通過樹叢辨認出約翰的白襯衫和花白頭發:他正坐在(他稱之為)他那個窩裡,就是我在第47—48行的注釋裡提到過的那個棚架似的門廊或走廊裡。

    我不由得再走近一點——哦,小心翼翼得幾乎踮起腳尖朝前走;于是我發現他正在休息而不是在寫作,便大踏步走近他的走廊或者栖息處。

    他把一隻胳膊抵在小桌上,拳頭支着太陽穴,皺紋全都變得歪歪扭扭,兩眼朦胧而濕潤,活脫兒像個喝醉了的老巫婆。

    他舉起那隻空着的手沖我打個招呼,全身并沒改換姿勢,盡管我對這早已習以為常,可是這一次給我的印象與其說是憂郁,還不如說是凄涼。

     “怎麼樣,”我問,“缪斯女神對您仁慈嗎?” “仁慈得很,”他答道,稍微點點他那用手支撐的腦袋:“特别仁慈而溫柔。

    事實上,這兒〔指着桌子油布上面緊挨着他的一個脹鼓鼓的大信封〕是我已經差不多全部完成的産品。

    再略加修潤一下就成了〔突然用拳頭捶下桌子〕老天爺,我總算全部殺青了。

    ” 那個信封沒封口,鼓鼓囊囊地塞着一大摞卡片。

     “尊夫人哪兒去了?”我(嘴裡發幹地)問。

     “查理,攙我一把,讓我離開這兒。

    ”他請求道,“腳都發麻了。

    希碧爾參加她的俱樂部宴會去了。

    ” “我倒有個好主意,”我聲音發顫地說,“鄙人家裡有半加侖托考伊葡萄酒匈。

    打算跟我最喜愛的詩人共享我最喜愛的酒。

    我們的晚餐有核桃可以畢畢剝剝地砸開來吃,還有兩個個兒挺大的西紅柿和一把香蕉。

    你要是同意讓我看看你那‘完成的産品’,那我就會另有款待:我保證向你透露我幹嗎或者不如說誰提供給你了那些題材。

    ” “什麼題材?”謝德心不在焉地問,同時倚在我的肩膀上,漸漸叫他那條發麻的腿恢複功能。

     “我們那霧蒙蒙的藍色贊巴拉啦,戴紅小帽的斯泰恩曼啦,海濱洞穴裡的汽艇啦,還有——” “喂,”謝德說,“我覺得我早就猜出了你的秘密。

    不過還是照樣高興嘗一嘗你的美酒。

    好了,現在用不着你攙扶啦。

    ” 我确實知道他從來也抗拒不了一杯這種或那種金色美酒的誘惑,尤其是因為他在家裡酒量受到了嚴格的限制。

    我興高采烈地把他那個大信封接過來,好讓他行動方便地走下門廊台階,他真像個猶豫不決的孩子,側着身子走下來。

    我倆越過草坪,穿過那條街。

    喀玲——喀琅,從神秘住宅那邊傳來陣陣馬蹄鐵奏的音樂。

    我手裡拿着那個大信封,感覺得到裡面那摞橡皮筋繃緊的棱棱角角的索引卡片。

    一些文字符号結合到一塊兒就容納得下不朽的意象,複雜的思想,新奇的世界,連帶說啊笑啊哭啊的栩栩如生的人們,不知怎的,對這種奇迹我們早已荒謬地習以為常,并不覺得奇怪。

    我們理所當然地輕易認為,就是靠這種常規慣例的粗俗認可人們才理解那些從栖樹人到勃朗甯、從穴居人到濟慈各個時代的創作,才理解詩歌的描繪和結構逐步趨于精湛的曆史。

    可是,萬一有一天我們大家一覺醒來,發現誰也沒有閱讀能力了,那該怎麼辦?所以,我希望你們不僅對自己閱讀的玩意兒,而且也對文字居然能讓人讀懂這一奇迹(我就常常這樣教導我的學生)都應該同樣歎為觀止,驚訝得透不過氣來。

    盡管我長期涉獵文藝,能夠模仿天下各種形式的散文(單單不包括詩歌——我是個糟糕的蹩腳詩人),可我并不把自己視為一名真正藝術家,唯獨一點例外,那就是我能做隻有真正藝術家才能辦得到的事——什麼捕捉那種被人遺忘的、蝴蝶般美麗的啟示啦,驟然擺脫陳規陋習啦,觀察人間網絡和那網絡上的經緯啦,等等。

    我莊嚴地掂量左腋下夾着的那個如今落入我手中的寶貝,心中不禁充滿一陣難以形容的驚奇,就跟聽說螢火蟲在為那些無依無靠的精靈做些可以破譯的信号,或者一隻蝙蝠在那布滿傷痕烙印的天空寫下一個清晰可辨的痛苦故事那樣驚訝不已。

     我把整個贊巴拉緊緊貼在心頭。

     993—995行:一隻深色瓦奈薩,等等 在他死亡前一分鐘,我倆正從他的領地跨到我的領地,步行在裝飾性灌木和落葉松中,忽然飛來一隻紅蛱蝶(參見第270行注釋),像一團火焰那樣圍着我倆轉悠,令人頭暈目眩。

    我倆已經有一兩次同時注意到有那麼一個人在某處出現,夕陽正在那邊的樹叢簇葉中找到一處空隙,往那棕色沙地上撒下最後一抹光輝,傍晚的陰影已經籠罩住那條小徑的其他部分。

    人的目光在斜陽下沒法兒追随那隻飛舞的蝴蝶,它時而閃現,時而消逝,時而又閃現,幾乎是在令人驚異地仿效一種故意的調弄,最後竟然歇在我那位心情愉快的朋友的袖子上面,真是達到了高潮。

    它又飛走了,轉瞬間隻見它圍着一株月桂樹輕佻地翩跹起舞,時不時停歇在一片光溜溜的樹葉上,從那構槽中滑落下去,很像一個男孩在過生日那天高興得從樓梯欄杆扶手上出溜下去一樣。

    随後,陰影像潮水那樣湧到月桂樹叢那邊,那隻火焰般華麗而柔軟的小家夥也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998行:哪位鄰居的花匠 哪位鄰居的花匠!詩人多次見到過我的花匠啊,我隻能把這糊塗歸因于他的一種願望(他在别處對待姓名什麼的,也是如法炮制),那就是說他想賦予熟人舊物那麼一點詩情畫意,一層模模糊糊的概念——盡管他完全也可能在那暗淡的光線下錯把那個花匠當成一個陌生人在為另一個陌生人幹活兒呐。

    這個多才多藝的花匠是我在春天一個閑空的日子裡偶然之間發現的,當時我在校園那座室内遊泳池裡體驗了一陣叫人惱火而尴尬的經曆之後,踽踽走回家去的途中撞見了他。

    他正在阿巴拉契亞頂頂出名的一條林蔭大道上,站在一架綠梯子頂端護理一棵樹上的病枝,那棵樹真像是感激涕零似的。

    草地上躺着他那件紅絨襯衫。

    我們倆,他在上面,我在下面,腼腼腆腆地交談了一陣子。

    我驚喜地發現他居然能把所有接受他治療的病樹一一指出它們的原産地。

    那時節正逢春暖花開時分,當時隻有我們倆在那裡,那些樹木整整齊齊地排列成美妙的行列,英國遊客曾經從頭到尾給每棵樹拍過照片咧。

    我在這裡隻能略舉幾個品種:朱庇特主神那種雄偉壯實的栎樹和另外兩種栎樹,一種是不列颠雷劈式的,一種是地中海島嶼疙裡疙瘩式的;一棵防風樹(如今叫歐椴),一棵海棗樹(如今叫棗椰樹),一棵松杉和一棵雪松(學名為Cedrus),均屬島嶼性;一棵烕尼斯産的榕樹(學名為Acer);兩棵柳樹,綠葉那株來自威尼斯,葉子灰不拉唧那株則來自丹麥;一棵仲夏榆樹,鞣皮枝杈上盤結着常春藤;一棵仲夏桑樹,樹蔭下招人流連忘返;還有一棵枝杈可作哀悼标志的,來自伊利裡亞的絲柏樹。

     他曾經在馬裡蘭州一家黑人醫院裡當過兩年男護士,眼下手頭相當拮據。

    他想學習園藝美化啦,植物學啦,還有法語(“閱讀波德萊爾和仲馬的原著”)。

    我答應給他一點資助。

    當天他就來到我的住處幹起活兒來。

    他人挺好,怪可憐的,諸如此類,隻是有點愛唠叨,而且徹底陽痿,這真叫我覺得洩氣。

    要不然他倒算得上是個魁偉大漢;我觀看他幹活兒,真可謂一種莫大的審美享受和樂趣,隻見他跟土地草皮輕快搏鬥,靈巧地擺弄球莖,還把那條鋪石闆的小徑收拾一番,等我的房東從英國安然無恙回來,(我希望沒有嗜血狂人在潛步追蹤他!)這一工程會不會叫他大為驚訝,倒也難說。

    我真巴不得讓他(指我的花匠,不是指我的房東)系上一條碩大的穆斯林纏頭巾,穿上南亞人穿的那種松松垮垮的褲子,戴上丁零當啷響的腳镯。

    如果我是個北方國王——要麼毋甯說如果我仍然是個國王(流亡真成了一種糟透了的習慣),那我當然就會按照老派浪漫主義作家心目中那神摩爾王子的模樣來打扮他了。

    謙虛的朋友啊,你會怪我不該在這個注釋裡連篇累牍地寫你,可我覺得我應該誇贊你。

    畢竟是你救了我的命啊。

    隻有咱倆目睹了約翰·謝德臨終前的情景,何況後來你還承認當時有一種古怪的預感叫你突然放下手中的活兒,那當兒你瞧見我和謝德從矮樹叢中走向那個門廊,而那裡正站着——(恕我迷信,不能在這裡寫下你用的那個邪惡的怪字眼兒。

    ) 1000行:〔=第1行:我是那隻慘遭殺害的連雀的陰影〕 透過約翰那件棉布襯衫的後背,您可以辨認出裡面穿的是美國老好人都愛穿的那種怪模怪樣的背心,襯衫在背心輪廓上端和周圍都粘住了皮肉,現出斑斑駁駁的粉紅塊兒。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那左肩在搖晃,右肩在隆起,還看到那一頭亂蓬蓬的花白頭發啦,那起皺的後脖頸啦,那條從褲子後兜耷拉出來的印花大手絹啦,另一個鼓鼓囊囊的後兜裡塞着的皮夾子啦,那變了形的寬骨盆啦,那條舊咔叽布褲子後裆上讓綠草弄髒的屁股印兒啦,那雙平底便鞋磨損了的後縫啦;我還聽到他那讨人喜歡的抱怨;他沒有止步,隻是扭過頭來瞧着我,說些諸如此類的話:千萬小心把什麼撒落在地上——這可不是一場撒紙屑的追蹤遊戲,”要不就是〔退後一步〕“我還得寫信給鮑勃·威爾斯〔這座城鎮的市長〕談談每星期二夜間打這裡經過的那些該死的卡車那檔子事。

    ” 我倆進入那條小巷,走到哥爾斯華斯住宅那一邊,踏上斜坡草坪邊緣的石闆路,那條路一頭連接杜爾威奇路,一頭通向哥爾斯華斯住宅大門前的沙礫小道;就在這當兒,謝德突然說:“你門前有位來客。

    ” 門廊那兒站着一個頭發黯黑濃密的矮個子,側身對着我們,身穿一套棕色西服,手裡拎着一個破舊得不成形、提手也令人發噱的公事皮包,他那彎曲的食指還對着剛揿過的那個門鈴按鈕呢。

     “我非宰了他不可。

    ”我嘟哝道。

    最近有個頭戴無邊軟帽的姑娘叫我勉強接受了一摞宗教宣傳小冊子,并且告訴我她的兄弟哪天會來拜訪我,跟我讨論上帝的旨意,給我解釋小冊子裡我看不明白的地方;不知怎的,我想象那個家夥準是個神經質的痩弱青年。

    敢情真是個小夥子! “噢,我非宰了他不可。

    ”我又小聲重複一遍——一想到他會耽誤我讀詩那陣狂喜勁兒就簡直難忍難熬。

    我為了趕快把這位不速之客打發走,便怒沖沖地加快步伐超越約翰,直到這當兒他一直蹒跚地走在我的前面,朝着縱酒狂飲和意外事故這兩項款待進發呐。

     我以前見過格拉杜斯嗎?讓我想想看,見過嗎?記憶搖了搖它的頭顱。

    這位兇手後來卻肯定地對我說,有一次我站在我的塔樓上俯視果園時,跟他揮過手,那當兒他和我以前的一個僮仆,一個頭發長得像細刨花似的小夥子,正從溫室取出支架的玻璃送上搬運馬車;但是,這位來客一轉身沖着我倆,兩隻長得緊靠在一起的眼珠子射出那股冷酷而憂郁的目光,緊緊盯視着我們倆,我可一下子就把他認出來了,不禁渾身直打哆嗦,即使夢中見到這種情景,我也會啊的一聲驚醒過來。

     他頭一發子彈打掉我身上那件黑色運動茄克衫的一枚袖扣,另一發從我耳邊嗖的擦過去。

    如果斷言他不是瞄準我(他剛在圖書館裡見過我啊——讓我們言行一緻吧,先生們,我們這個世界畢竟是個理性世界),而是對準我身後邊那位頭發花白的先生,那可真是胡說八道。

    噢,他确确實實對準我開槍,可是哪一發都沒打中,這個不可救藥的笨蛋。

    我當即本能地朝後退,一邊大聲怒吼,一邊張開我的兩隻壯實的大胳臂(左手依然緊緊握住那首詩,套用馬修·阿諾德(1822—1888)一句話:“依然抓住不可侵犯的陰影,”),盡力擋住那朝前走來的瘋子,以便護衛約翰,我擔心那小子會意外地錯把他擊中;這當兒,我那位可愛而笨拙的老約翰一個勁兒用爪子抓我,拽我随他朝後退,隐蔽到他的月桂樹叢後面去,真像一個可憐的瘸腿男孩一本正經而手忙腳亂地想法兒把他那患痙攣性癱瘓的弟弟拖走,躲開一幫小學生沖他倆投扔過來的石子,這種情景一度在各個國家倒是司空見慣的事。

    我當時覺得——眼下仍然覺得——約翰的手在摸索我的手,尋找我的指尖,找到了,可是馬上又放開了,就像在進行一場莊嚴的接力賽跑,他把生命棒傳給我似的。

     另一發子彈饒了我的命,卻擊中了他的側身,射穿了心髒。

    他突然在我身後歪倒下來,使我全身失去平衡;就在這一刹那,為了結束這出命運鬧劇,我的花匠從矮樹籬後邊用鐵鏟朝兇手傑克的腦袋瓜子猛擊一家夥,把他打翻在地,武器飛出了手。

    我的救星拾起槍支,又過來把我扶起來。

    我的尾骨和右手腕傷勢不輕,那首詩卻安然無恙。

    可是,約翰趴在地上,白襯衫上染了一塊紅。

    我仍然希望他并沒給打死。

    那個瘋子坐在門廊台階上,用兩隻鮮血淋淋的手直摸他那血流如注的腦袋。

    我讓花匠看住他,連忙奔進房内,打開一個壁櫥,那裡面下端堆着姑娘們的高統橡皮套鞋啦,毛皮雪靴啦,白色威靈頓長靴啦,亂七八糟一大堆,我就把那個價值連城的大信封藏在它們底下;我可真是激動萬分,仿佛那裡就是那條使我逃出我那着了魔的城堡、從贊巴拉一路徑直來到這個阿卡狄的秘密通道的盡頭。

    接着我就撥了報警的“11111”電話号碼,然後拿着一杯水回到大屠殺現場。

    可憐的詩人這當兒已經給翻轉過來,挺屍在地上,兩隻張開的、失去知覺的眼睛瞪視着傍晚和煦的蒼穹。

    那位手拿槍支的花匠和那個給打垮了的兇手卻并排坐在台階上抽煙卷兒呐,後者如果不是因為疼痛不堪,就是已經決定再扮演另一個角色,根本就不理睬我,好像我是昂哈瓦市區泰賽拉廣場上一位騎在石雕戰馬上的石雕國王咧,不過那首詩倒安然無恙。

     我方才出來時把那杯水放在台階旁邊一個花盆旁邊,這當兒花匠拿起它,跟兇手分享了,接着就随同他到地下室洗手間去了;沒多會兒,警察和救護車來到了;那名兇手說他叫傑克·格雷,除了罪犯精神病院之外,沒有固定住址,這兒,ici,好一個癞皮狗,那裡當然一向應該是他的永久地址,警察卻認為他就是剛打那兒逃出來的。

     “走吧,傑克,我們會給你那個腦袋瓜子一點教訓。

    ”一名沉着而決心不小的警察跨過那具屍體,說道;随後就是一陣糟透了的時刻,蘇頓博士的女兒陪同希碧爾·謝德開車回來了。

     在那混亂的夜晚,我居然擠出了那麼一點時間把那首詩從哥爾斯華斯四位仙女般美妙的千金小姐那堆靴子底下取出來,轉移到我的黑旅行袋裡,穩穩當當地藏起來,不過一直等到黎明時分,我才覺得安全得萬無一失,可以細細察看我的寶貝啦。

     大家都知道我是多麼愚蠢地,多麼堅定不移地相信謝德一直在創作一首有關贊巴拉國王的長詩,一種傳奇詩。

    大家也曾對那種會使我大失所望的遭遇有所心理準備。

    噢,我并沒期望他竭盡全力寫那個主題啊!當然有可能摻雜着一些他的私人生活瑣事和雜七雜八的美國風俗習尚——但是我自信他這首詩肯定會包括我叙述給他聽的那些奇妙事件,那些讓我講得活龍活現的人物,以及我那個王國獨特的氣象。

    我甚至建議給他取一個挺不錯的詩名——我内心那部書的名字,書頁他得用刀裁開來:《孑然一身的君主》,而不是現在這個叫我感到莫名其妙的《微暗的火》。

    我開始閱讀這首詩。

    我讀得越來越快。

    我一邊快速通讀一遍,一邊在咆哮,就跟一個怒火上升的年輕繼承人在讀一個老騙子的遺囑一樣。

    我那夕陽斜照的城垛在哪兒?贊巴拉博覽會在哪兒?它那些山脊在哪兒?它那些長期以來透過朦胧霧霭出現的激動人心的事在哪兒?還有我那些可愛的棒小夥子啦,彩色玻璃映現的斑斓光譜啦,黑玫瑰武士啦,總之,那整個絕妙的故事都在哪兒?啥也沒有!我一直懷着催眠師的耐心和情人的激情逼他接受我所提供的錯綜複雜的題材,根本就一點也沒有。

    唉,我簡直沒法兒表達這種痛苦!不是那狂放不羁而光榮的傳奇故事——相反,我得到的又是什麼呢?一位阿巴拉契亞地區的知名人士釆用新蒲柏的韻律風格寫的一首相當老派的自傳體叙事詩——寫得當然很美——謝德隻會寫優美的作品——可是缺少了我那種魅力,缺少了那種豐富多彩的瘋魔特色,我還當那準會貫串在這首詩裡,使之超越時代局限而具有永恒意義呐。

     我慢慢恢複了原有的沉着冷靜。

    我再仔仔細細閱讀一遍《微暗的火》,對它不抱很大期望,反倒比先前喜歡它了。

    何況那是什麼?那種遠方隐隐約約的樂聲,那些色彩在空中遺留下來的痕迹,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在詩中,尤其是啊,尤其是在那些寶貴的異文中,這兒那兒都發現了不少我那種思緒的回音和彩飾亮片兒,我那光榮業績泛起的一陣陣漣漪餘波。

    我頓時對這首詩産生了一種憐愛的柔情,就跟人憐惜一個輕浮的姑娘一樣,那個姑娘被一名黑大個兒劫走,蠻橫地享受一番之後,現在又安全無恙地出現在我們校園大樓和公園裡,跟男同學們一塊兒吹口哨啦,跟那隻馴服了的海豹一塊兒遊泳啦,好像一點事兒都沒發生過似的。

    傷痕依然疼痛,該疼,但是我們卻懷着古怪的感激心情親吻那對沉甸甸、濕漉漉的眼簾,撫摩那玷污了的皮肉。

     我對這首詩的注釋,不過是試圖揀出那些回響,細緻的火浪,微暗的點點磷光利無數潛在的受惠于我的地方罷了,現在統統擺在讀者面前,聽憑論斷。

    有些注釋也許顯得苦澀——可我已經盡力不訴什麼苦。

    在這最後的附注中,我也無意抱怨那些職業新聞記者和謝德的“朋友”在他們編造的訃聞中談及謝德死亡情況時所胡謅的那種庸俗而殘酷的廢話。

    其中凡是涉及我個人之處,我都一律把它們當成新聞界的冷酷無情和毒蛇噴出的毒液混在一塊兒的大雜燴。

    我毫不懷疑等這部著作出版之後,那幫做賊心虛的家夥準會對其中許多陳述和聲明采取漠視的态度。

    謝德夫人不會記得他那位“什麼都給她看的”丈夫讓她看過那些寶貴的異文中的一兩段。

    那三位躺在草坪上的學生結果準會徹底喪失記憶力。

    圖書館出納櫃台那位姑娘必定記不起(奉命記不起)在發生謀殺案那天有人向她打聽過金波特博士。

    我還敢保證埃默瑞德先生一定會短暫中斷他對某些乳房豐滿的女學生那種彈性魅力的調查研究,而以亢奮的精力矢口否認那天傍晚他曾經讓什麼人搭他的汽車到我的住處這邊來。

    換句話說,就是憑盡一切辦法使鄙人同我那親愛的朋友的命運徹底割斷任何聯系。

     然而,我自有小小的報複:公衆的誤解反倒間接促成我得到了《微暗的火》的出版權。

    我那位好心腸的花匠把他的所見所聞熱地講給大家聽的時候,自然有些地方說得言過其實——與其說他誇大了我的“英雄壯舉”,不如說他錯就錯在居然認為那個所謂的傑克·格雷蓄意對準謝德開槍;但是,有一件事卻使我終生難忘,那就是謝德的遺孀一想到我“舍己救人”,擋住槍手射擊他的目标就感動得一邊撫摩着我的雙手,一邊哭着說,“有些恩情,人間或彼岸的任何酬報都不足以報答呵。

    ”那“彼岸”遲早會在背信棄義的人遭到報應時出現,我當然把這話當做耳邊風,不予追問;說真的,我決計什麼也不加以反駁,隻說:“哦,可是有一種報酬啊,我親愛的希碧爾。

    對您來說,也許隻是一種微不足道的要求,然而——希碧爾,容許我來編輯出版約翰的最後一首詩吧。

    ”這一要求立刻得到許可,外加一陣啼哭,一陣擁抱。

    第二天她就在那份我請一位快手小律師趕制出來的合同上簽了字。

    那一陣既感激又哀傷的時刻您很快就會忘記的,我親愛的老嫂子。

    但是,我向您保證,我絕對沒有一點要傷害您的意思,而且盡管有那些陰謀詭計和惡毒中傷,我的注釋沒準兒也不會使約翰·謝德過分惱怒。

     這些陰謀詭計使我面臨夢魇一般的問題,那就是我如何才能讓人們——不至于頓時尖聲喊叫,使勁推搡我——平平靜靜地了解這出悲劇的真實情況,而且在這出悲劇裡我也并非是個“趕巧撞上的見證人”而是個主角人物,何況還是個堪稱潛在的主要受害者。

    這陣亂哄哄的吵鬧最後總算在影響我的新生活進程中逼得我不得不移居到此處樸實的山間小屋這種情況下告終;不過,我确實想方設法在那名罪犯被拘押後不久就跟他進行過一次、甚至兩次談話咧。

    那當兒,他比起在我那門廊台階上流血時,神志清醒得多,對我說了我想了解的一切。

    為了叫他相信我能在審訊過程中助他一臂之力,我逼着他坦白他的滔天罪行——他佯裝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傑克·格雷,錯把謝德當成那個把他送到那裡去的人,以此來欺騙警方和這個國家。

    幾天之後,唉,沒想到他竟會從一個沒人看守的垃圾箱裡撈出一片保險刀片,用它抹了脖子,緻使審判遭到了挫折。

    他死了,主要倒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在這個故事裡的角色已經扮演完了,看不出再活下去還有多大意思,而是因為活下去也沒法兒說清他最後犯下的這個登峰造極的蠢罪——殺錯了人,而要殺的人其實就在他眼前。

    換句話說,他的生命不是在那齒輪裝置的玩意兒劈啪一聲響之下完蛋的,而是在近似人的絕望情緒下了結的。

    說得夠多了。

    傑克·格雷退場。

     一想起我在(希望是永遠)離開紐衛鎮之前所過的那一個星期怵怵怛怛的日子,就不禁直打哆嗦。

    當時我一直擔心強盜會把我那嬌嫩的寶貝搶走。

    讀者諸君倘若得知當時的情況,沒準兒哪位會嗤嗤發笑咧,那就是我瞎忙乎了一陣子,把這部手稿從我的黑旅行袋裡掏出來,放進房東書房裡一個空保險櫃裡,沒過幾小時,又把它取出來,幹脆一連好幾天都穿戴在身上,也就是說,把那九十二張索引卡片分藏在我的全身,二十張放在上衣右兜兒裡,左兜兒裡也一般多,一摞四十張抵在我的右奶咂兒上,那十二張帶異文的珍品塞在上衣左胸内兜兒裡。

    我感謝我那司王室星座的神仙曾經讓我學會了娘們兒幹的活計,因為我把四個兜兒都縫起來了。

    于是,我邁着小心翼翼的步子,在那幫上當受騙的敵人當中串來串去,以詩歌為铠闆,以韻律為甲冑,另一個人的詩歌使我渾圓體胖,硬卡片撐得我全身僵挺,但是終于具有了防彈的持久功能。

     很多年以前——究竟多少年我倒不太想說了——那當兒,我是個六歲的小人兒,處在大人那種失眠的痛苦中,我記得我的贊巴拉保姆告訴我:“Minnamin,Gutmagalkan,perndirstan”(我的寶貝兒,上帝制造饑餓,魔王制造幹渴),對,人們啊,我猜想許許多多人在這美好的廣廈中都跟我一樣又餓又渴;人們啊,我最好就在這兒打住吧。

     對,最好打住吧。

    我的注釋和我本人漸漸消失了。

    先生們,我真受了不少罪,比你們任何一位想象得到的罪要多得多。

    我祈求上帝賜福給我那些受苦受難的同胞。

    我的工作結束了。

    我的詩人撒手歸西了。

     “可是您,您今後幹什麼呢?可憐的國王,可憐的金波特?”一個嫩稚而溫柔的聲音會問。

     我相信上帝會幫助我,叫我擺脫任何仿效這部著作中另兩位主人公那種所作所為的欲望。

    我會繼續存在。

    我可能會設想别的僞裝,别的形式,可我決計想方設法接茬活下去。

    我也許會在另一個校園裡,變成一個上了年紀、快樂而健康、異性戀的俄國佬,一名流亡作家,沒有名望,沒有未來,沒有聽衆,任什麼也沒有,而隻有他的藝術。

    我也許會跟奧登通力合作拍攝一部新電影:《逃離贊巴拉》(宮中豪華的舞會啦,王宮廣場上爆炸的炸彈啦)。

    我沒準兒會迎合劇評家淺陋的口味,編造一出舞台劇,一出老式的情節劇,其中共有三個主要角色:一個瘋子企圖殺害一個自己想象中的國王,另一個瘋子幻想自己就是那位國王,另有一位著名老詩人碰巧東歪西倒地走進那條火線,在兩個虛構的事物相撞下毀滅。

    唔,我會幹很多很多事咧!曆史許可的話,我也許會乘船重返我那光複的王國,哽哽咽咽地大聲哭起來,在蒙蒙細雨中,向那灰蒙蒙的海岸和一座屋頂上的閃亮燈光緻敬。

    我也可能在一家瘋人院裡蜷縮一團,哼哼唧。

    但是,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場景安排在哪裡,都會有那麼一個人從某處靜悄悄地出發——已經啟程了,還離得很遠呐,正在買票登上一輛公共汽車,一艘輪船,一架飛機,着陸了,正朝百萬名攝影師迎面走去,過一會兒就會來揿我的門鈴——一個壯實得多、可敬得多、本事也更強的格拉杜斯,出現在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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