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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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雨下得意味深長、歡天喜地,有一種興奮的沖動。

    雨點不再毫無目的地灑落;它們呼吸,它們說話。

    像紫色的水晶,像浴鹽一般,融化在雨水之中。

    水坑裡盛的不再是泥漿,而是清澈透明的顔料,描繪出美麗的圖畫,映照出房屋的正面、路燈、栅欄、藍天白雲、一隻赤裸的足背、一個自行車的踏闆。

    兩個胖乎乎的出租車司機,一個系着淺黃色圍裙的清潔工,一個金色頭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女傭,一個赤腳穿着亮晶晶橡膠套鞋的白人面包師傅,一個手裡提着飯盒、胡子拉碴的年邁移民,兩個牽狗的女人,以及一個身穿灰色衣服、頭戴灰色博爾薩利諾帽的男人,他們擁擠在人行道上,擡頭看着街道對面一棟公寓大樓的角樓,那邊一群燕子叽叽喳喳尖叫着往一處聚集。

    随後,那個身系淺黃色圍裙的清潔工将他的黃色垃圾桶滾上卡車,兩個司機回到了他們的車裡,面包師傅重新跳上他的自行車,漂亮的女傭進了文具店,兩個女人跟在她們的寵物狗後面走了,狗因聞到新氣味而興奮不已;最後離開的是那個身穿灰色衣服的男人,隻有那個帶着飯盒的年邁的大胡子外國人和一份俄文報紙仍然留在那裡發呆,擡頭凝視遠方圖拉的房頂。

    身着灰色衣服的男人慢慢地走着,他眯起了眼睛,因為駛過汽車的擋風玻璃突然折射過來幾道曲折刺眼的亮光。

    空氣中彌漫着某種東西,産生了一種讓人感到暈乎乎的有趣感覺,暖流和寒流交織着傳遍他絲綢襯衫裡面的身體,一種有趣的變化無常,一種缥缈的激動不安,一種身份、姓名、職業的喪失。

     他剛吃過午飯,從理論說應該回辦公室,然而,在這春季的第一天裡,“辦公室”的概念已經悄悄蒸發了。

     一位身材苗條、留着短發的女郎沿着大街灑滿陽光的一側朝他走來,她身穿卡臘庫耳大尾綿羊毛皮外套,身邊有個四五歲的男孩,身着藍色水手裝,騎着一輛兒童三輪腳踏車。

     “埃麗卡!”男子驚呼道,他停住腳步,展開雙臂。

     男孩使勁蹬車從他身邊駛過,孩子的母親停了下來,在陽光中眨巴着眼睛。

     此時此刻,女郎顯得更加高雅,她那張生動、聰明、小鳥般的臉蛋似乎比過去更加清秀。

    但是,她昔日魅力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和光澤已不複存在。

    他們分手時她二十六歲。

     “八年中我見過你兩次,”她說,聲音是那麼熟悉、刺耳、急速、細小,“一次你開着敞篷轎車,一次我在劇場裡看見你——你與一位高個子黑皮膚的女郎在一起。

    她是你的妻子對嗎?我坐在——” “對,對,”他邊說邊快活地哈哈大笑,同時用他的大手掌掂量她戴着繃緊的白手套的小手,“今天我壓根兒沒想到會見到你,不過,這種天氣遇見故人是最令人開心的了。

    我以為你回維也納了。

    那次看的戲名叫《王,後,傑克》,目前他們正在把它改編成電影。

    我也看見你了。

    你怎麼樣——結婚了嗎?” 她也同時在說話,所以他倆的對話難以記錄下來。

    五線譜紙需要兩種譜号。

    當他在說“我壓根兒沒想到”……時,她已經在繼續說:“……離開你大約十排。

    你一點沒變,庫爾特。

    你現在隻是肌肉松弛了。

    對,這是我的男孩。

    不,我沒有結婚。

    對,大部分時間在奧地利,對,對,《王,後,傑克》。

    ” “七年了,”老庫爾特說,“我們在這裡走一會兒吧,”(他引導興高采烈的小男孩踏着小三輪車進入一個公共小花園)“你知道嗎,我剛剛看見第一——不,沒那麼多——” “……數百萬!我知道你收入有數百萬。

    我自己也過得不錯”(“沒那麼多,”庫爾特插話說,“不過,告訴我——”)“……我非常幸福。

    與你分手後,我隻有過四個戀人,不過為了彌補那段情感,他們四個人一個比一個有錢,現在我生活非常穩定。

    他有個肺痨的妻子,一位将軍的女兒,她住在國外。

    事實上,他剛離開,去達沃斯與妻子待一個月。

    ”(“天哪,聖誕節我就在那裡。

    ”)“他上了年紀,卻非常時髦。

    他非常喜歡我。

    你呢,庫爾特,你幸福嗎?” 庫爾特笑了,輕輕地推了推穿藍色衣服的男孩的車子,小孩到了幾條小路的分岔口:男孩瞪着圓圓的眼睛擡頭看着他;随後嘴巴發出嘟嘟的聲音,繼續往前騎去。

     “……不,他父親是個年輕的英國人。

    瞧,他的頭發跟我的頭發一模一樣,但顔色較紅。

    那時候要是有人告訴我就好了,當時我們站在那架樓梯上——” 他聽着她喋喋不休,腦海裡回想起上千件瑣事:她喜歡反複朗誦的一首舊詩(《我是海布爾戈尼的男侍》);喜歡酒心巧克力(“不,這塊巧克力裡又加了杏仁——小埃麗卡總拿到杏仁口味的——我喜歡庫拉索酒心的或者至少是櫻桃白蘭地的”);喜歡動物園裡月光石上大腹便便的國王,在春天的夜晚裡國王們顯得那麼威嚴;喜歡丁香在弧光下開出了絨毛狀的灰色花朵;喜歡白色樓梯上移動的圖案。

    啊,那麼芳香的味道,上帝啊……那短暫幸福的兩年,埃麗卡是他的情人,他把她視作這一連串意外瑣事中的一件:情景包括她家前廳那巴掌大的地方,她在沙發上上下跳躍的樣子,或者坐在雙手上的樣子,或者突然在他臉上輕輕快速拍打,她特别喜歡的《放蕩不羁的人》,鄉間的旅行,他們在露台上喝果子酒,她在露台上丢了飾針……所有這些随風雲掠過的記憶,那麼瑣碎,那麼可憐,當埃麗卡用極快的語速跟他描述她的新套房、她的鋼琴、她情人的生意時,這些往事又在他的腦海裡浮現。

     “不管怎麼說,你幸福嗎,庫爾特?”她再次問。

     “記得——”他答非所問但滿懷感情地說,“MichiamanoMimi……” “噢,我不再漂泊不定了,”她搖了搖頭,哈哈大笑,“可你還是老樣子,庫爾特,那麼(她的嘴皮子不再快速運動,做狀要接着說下去,但卻找不到合适的詞語)——那麼缺乏常識。

    ” “那麼笨。

    ”他說着彎下腰又推了一下童車;他想撫摸一下孩子長着鬈發的腦袋,但孩子已經離開太遠了。

     “你還沒有回答呢,你幸福嗎?”埃麗卡逼問,“告訴我,說吧,求你了!” 那首詩輕快的節奏不住在他的腦海裡閃現,他誦詠了出來: 她的嘴唇蒼白, 可在接吻的時候卻那麼鮮紅, 如果有人想猜測結局, 我依然不能說出藏在心裡的話: 關于王後愛撫的話。

    
“難道你忘了嗎,埃麗卡?你會一邊行屈膝禮,一邊朗誦這首詩,哎呀,難道你忘了嗎?” “我當然沒忘。

    不過我問你,庫爾特,你妻子愛你嗎?” “嗯,怎麼說呢。

    呃……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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