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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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固執地、熱情地教他。

     經過初級階段的尴尬、跌撞和茫然,弗朗茲漸漸開始懂得瑪莎傳遞給他的信息,幾乎不用言語解釋,完全靠形體和手勢,就能學會。

    他集中全部精力注意她,注意那悲哀的樂曲聲,那時而高昂、時而低沉、始終伴随着他的樂曲聲;在那種聲音中,他已經感悟到種種節奏的呼喚、一種強烈的内涵、均勻的間歇和節奏。

    瑪莎要求他做的原來那麼簡單。

    一旦他吸收消化了,她就會默默點頭,帶着專注的微笑長時間看着他,仿佛在追随一個線條已經清晰的影子,追随它的各種動作和成長過程。

    開始那種折磨他的愚笨動作,那種一瘸一拐的感覺——都很快消失了;相反,身子筆挺、姿态悅目、舞步美觀,她教他的所有這一切都讓他如癡如醉:現在,他已經掌握了舞蹈的神秘之處,要他不合節拍都不行。

    眩暈成了一種習慣和愉悅的心境,一種自覺自願的夢遊般的倦怠,他存在的法則。

    瑪莎暗暗感到欣慰,用鬓角緊貼着他的鬓角;她心裡明白他倆是心貼心的,他會在适當時候做出适當的事情。

    在教他跳舞的時候,瑪莎克制住自己焦躁的情緒,弗朗茲也曾注意到她的這種焦躁,在她那兩條秀腿忽隐忽現的舞動中注意到的。

    此時,她站在他面前,用大拇指和另一個手指撩起褶裥裙,用慢動作重複剛才的舞步,以便讓他看清腳趾和腳跟轉動的細節。

    他試圖趁着托起動作順便摸她一下,但是她“啪”的一聲打掉了他的手,并且繼續授課。

    借着她手掌的有力推動,他學會了如何轉身,如何旋轉;終于,他的舞步跟上了她的舞步。

    偶爾,她朝鏡子瞥一眼,發現笨拙的舞蹈課已經變成了步調一緻的舞蹈;随後她加快了舞步的速度,興奮地甩頭,快速地高喊,表達了她對他活塞般協調舞步的極度滿意。

     他開始明白四周全是包廂的巨大舞廳裡的鑲木細工地闆有多昂貴,昂貴得讓人頭昏目眩;他将胳膊肘倚靠在低矮擋牆的長毛絨上,擦去她在他肩上留下的脂粉;他在衆多的鏡子裡看見了她和他自己;他從她絲綢的黑色錢包裡取錢支付那些巧取豪奪的侍者;他的馬金托什雨衣和她鐘愛的鼹鼠皮衣在昏昏欲睡的衣帽間女服務員的守護下,在挂得沉甸甸的許多衣架間的黑暗中,連續數小時相互擁抱在一起;所有時髦舞廳和咖啡舞廳的響亮名字——熱帶舞廳、水晶舞廳、皇家舞廳——對他來說都變得非常熟悉,熟悉得就像他對前世曾經居住過的小鎮的街道名字那樣熟悉。

    此時此刻,他倆正坐着休息,放棄下一個舞曲,他們仍在氣喘籲籲,在他肮髒昏暗房間裡的邋遢沙發上肩并肩地坐着。

     “新年快樂!”瑪莎說,“我們的新年!給你母親寫信,說你過得很開心,我當然想認識她。

    想一想吧,以後她會多麼驚訝……以後……當我見到她的時候。

    ” 他問:“什麼時候?你确定最後期限了嗎?” “越快越好。

    越早越好。

    ” “哎呀,我們不能再拖延了。

    ” 她身子向後,靠到墊子上,她的雙手枕在腦袋後面。

    “一個月——也許兩個月。

    我們得非常小心地策劃,我親愛的。

    ” “沒有你,我會發瘋的,”弗朗茲說,“一切都會使我心煩意亂——這牆紙、街上的行人、我的房東。

    他的妻子從不露面。

    太奇怪了!” “你一定要更加鎮定。

    否則,一切都做不成。

    過來,到這裡來……” “我知道這事會圓滿解決的。

    ”他緊緊壓着她說,“隻是我們必須确保萬無一失。

    稍有疏忽……” “咳,我身強力壯的弗朗茲,你怎麼能懷疑呢?!” “不,當然不懷疑。

    天哪,不懷疑!啊,我的上帝,我不懷疑。

    隻是我們必須找到一種萬無一失的辦法。

    ” “要快,親愛的,越快越好——難道你沒聽見那種節奏?” 他倆不再在沙發上做愛,而是在一家咖啡館燈光明亮的地闆上,在亮光閃閃的白色餐桌間,跳起了狐步舞。

    樂隊在演奏,在喘着大氣。

    跳舞人中間有一個高個子的美國黑人,他和他那位金發碧眼白膚的舞伴被一對滿懷激情的舞者撞到了,黑人寬容地笑了笑。

     “我們會找到辦法的,我們一定要找到辦法,”瑪莎急促輕聲地繼續說道,她的聲音與音樂聲合拍,“我們畢竟有權這樣做。

    ” 他望着她甜蜜、熾熱、深邃的目光,望着她光潔的束發帶下天竺葵似的耳垂。

    要是他能像一根活塞杆在愉悅的真空中永遠來回滑動,永遠,永遠不離開她,那該多好……但是,百貨商場還存在着,在那裡,他像一個快活的玩偶彎腰鞠躬、旋轉身體;還有晚上,他像死了的玩偶,仰卧在床上,不知自己是熟睡着還是蘇醒着,那是誰,在走廊裡拖着腳步走路,在跳二步舞,在低聲私語,那隻鬧鐘為什麼老在他的耳邊丁零零作響?不過,讓我們假設我們是醒着的,濃眉老頭恩裡希特端來了兩杯咖啡——為什麼是兩杯?地闆上那兩隻破絲襪多令人掃興! 這樣一個朦胧的早晨,一個星期天,他和身着米色連衣裙的瑪莎一起在灑滿粉末般白雪的花園裡一本正經地散步,她默默地遞給他一張剛從達沃斯寄來的快照。

    照片上德雷爾笑容滿面,身着斯堪的納維亞滑雪衫,雙手緊握滑雪杆,雪橇平衡得非常優美,四周白雪皚皚,人們能在雪地上分辨出攝影者窄小的身影。

     當攝影者(滑雪夥伴和英語教師維維安·巴德洛克先生)按下快門,直起身子時,德雷爾仍在微笑,同時滑動雪橇向前滑行;然而,他站的姿勢有點兒傾斜,雪橇比他計劃的還要向前多滑行了一點,他用力一揮滑雪杆,便重重摔個仰面朝天,與此同時,兩個姑娘正好飛似的從他身邊滑過,她們尖聲大笑。

    好一會兒,他無法将那該死的交叉在一起的雪橇松開,他的手臂不斷陷進雪中,直至胳膊肘。

    當他站起身來時,他已經被雪弄得面目全非;他戴上凍成硬殼的連指手套,小心翼翼地開始往山下滑,臉上神情凝重。

    他曾夢想過滑出各種各樣的挪威式轉彎和弓步式轉彎,順着下坡路段飛一樣地滑下山,在一片雪塵中急速轉彎——可是,天意顯然不允許他這樣潇灑。

    不過,在快照中,他看上去像個真正的滑雪運動員,他非常欣賞這張照片,于是把它放進了信封。

    但是,那天早晨,當他穿着黃色睡衣站在窗前,望着綠色的落葉松和钴藍色天空時,他突然想起來滑雪場已有兩星期了,可是他的滑雪技術和英語甚至比去年冬天更糟糕。

    此時,雪藍色的大路上雪橇鈴聲叮當作響,伊索爾達和艾達正在浴室裡咯咯傻笑,但是要适可而止才好。

    一陣快樂的劇痛之後,德雷爾想起了那個發明家,他一定已經在為他建立的實驗室裡工作了,他也想起了其他一些與“花花公子”百貨商場擴展有關的娛樂項目。

    德雷爾考慮了所有這一切,看了看白雪覆蓋的山坡、山坡上縱橫交叉布滿了亮晶晶的滑雪軌道,決定提前回家,讓兩個女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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