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燈
是領結,是腫瘤。

    看着,手伸直了。

    我們來試試這根昂貴的血紅色領帶。

    現在我們假設我在看這根領帶,可我依然不受誘惑。

    ” “可是,我還是要一根藍色平紋的,”德雷爾高聲說——随後,再次低聲說:“啊呀,不是這樣——繼續将那根血紅色的領帶伸到他愚蠢的面孔前面,也許你會瓦解他的抗拒力。

    看着他,觀察他的眼睛——如果他看着那根領帶,那麼你已經初步成功。

    隻有當他根本不看,開始皺眉頭,清他該死的喉嚨——隻有在那種時候,你明白嗎,隻有在那種時候,你才給他他想要的東西——當然啰,一定要選擇三種平紋藍領帶中最貴的那種。

    不過,即便你順從了他粗俗低級的要求,你還是要稍微聳聳肩,明白嗎,現在看我的——帶點輕蔑地微笑,好像在說‘這一點兒也不時髦,坦率地說,這是給農民的,給趕大車的車夫的……不過,如果你真想要它的話’——” “我要這根藍色的。

    ”德雷爾用滑稽的聲調說。

     弗朗茲越過櫃台面無表情地把領帶遞給他。

    德雷爾一陣狂笑,在大廳裡引發了一陣強烈的回聲。

    “不,”他說,“不,我的朋友。

    根本不對!首先,你應該把領帶擺在你的右側,然後問他需不需要其他什麼,比如,手帕,或者某些時髦的飾紐,隻有當他想了一會兒,搖搖他笨拙的腦袋時,隻有在那時,你才拿出這支自來水筆(這是禮物),在小紙條上寫下價格,讓他拿去給收銀員。

    接下來的事情就是常規的了。

    不,留着它,我說。

    這一部分明天皮夫克先生還會給你演示一遍的,他非常迂腐。

    好了,我們繼續吧!” 德雷爾撐起身子,頗沉重地坐到櫃台上,于是投下了一個清晰的黑影,黑影的腦袋在前,逐漸延伸,融入黑夜之中,黑夜似乎越來越濃越來越靜。

    他開始在紙箱裡摸索絲綢制品,并指導弗朗茲如何用手觸摸,如何觀察色彩色調去記住各種領帶,如何培養一種——換言之(弗朗茲聽蒙了)——色彩和觸覺的記憶,如何從藝術覺悟和商業感覺出發從腦中抺去已經銷售一空的款式和樣品——以便讓頭腦騰出空間記住新的款式和樣品,如何在瞬間用馬克确定價格,随後在價格标簽上添加芬尼。

    他好幾次跳下櫃台,怪模怪樣地做手勢做動作,模仿被他推銷技巧所惹惱的顧客;粗野的顧客還沒開口問價,就被告知價格,因此表示反感,對聖人一般的顧客來說,價格不是問題;還有為孫子買領帶的老太太、波茨坦的消防員,或者無法說清任何事情的外國人——一個法國人要買cravate,一個意大利人想買cravatta,一個俄國人和氣地懇求買一條galstook。

    德雷爾會立刻自問自答,手指輕輕壓着櫃台,每次都發明一種風格不同的特别語調和微笑。

    然後再次坐到櫃台上,輕輕晃動一隻腳,腳上穿着擦得铮亮的皮鞋(他的影子也在晃動,在地闆上映成一個黑色的翅膀),他談論了一個售貨員對于人類制造的東西應有的疼愛和喜歡的态度。

    他承認,有時人們會對過時的領帶和淘汰的襪子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傷感,因為它們依然完好如初,可是卻完全沒人要了;八字須下他古怪、夢幻般的笑容揮之不去,他眼角處嘴角邊的皺紋一會兒皺起一會兒展開——與此同時,相形見绌的弗朗茲倚着一個衣櫃,呆呆地聽他說教。

     德雷爾停頓了——弗朗茲明白:課程結束了。

    他禁不住貪婪地看了一眼此時散落在櫃台上的真實生活中色彩缤紛的神奇商品。

    德雷爾再次掏出手電筒,關了牆壁上的電燈開關,領着弗朗茲走過一大塊暗色地毯,進入到大廳幽冥昏暗的深處。

    他邊走邊掀去一張小桌子上的帆布,将手電光聚焦在袖口鍊扣上,鍊扣在它們藍色的絲絨襯墊上像眼睛一樣閃閃發光。

    再往前走幾步,他若無其事、嬉戲似的傾斜一個浮水氣球,使之從支架上滑落,無聲無息地滾進黑暗之中,很遠,很遠,一直滾入波美拉尼亞灣,以及海灣柔軟的白沙灘上。

     他們沿着石頭通道往回走,在鎖最後一道門時,德雷爾不無愉悅地回想起他留在身後的那一片令人費解的狼藉,他沒想到的是也許某個其他人要為此承擔責任。

     他倆一走出昏暗的院子,進入燈光閃爍的潮濕街道,德雷爾就叫了一輛路過的出租車,主動提出讓弗朗茲搭車回家。

     弗朗茲猶豫了,他目不轉睛地看着生機勃勃的林蔭大道上的歡鬧景象(終于見到了!)。

     “你是不是,和一個”(德雷爾看了看手表),“睡眼蒙眬的心上人有約會?” 弗朗茲舔了舔嘴唇,随後搖了搖頭。

     “随你便,”德雷爾笑着說。

    分手時,他從出租車裡伸出頭來高聲說:“明天去商店,九點整!” 光滑的黑色柏油馬路蒙上了薄薄一層暗淡斑斓的色彩,馬路上不時有清晰的裂縫和橢圓形的凹坑,雨水形成了一個個水潭,在深處映照出逼真的五顔六色的倒影——一條朱紅色的對角斜線,一個钴色的楔形物,一條綠色的螺旋線——疏疏落落,組成了一個潮濕的颠倒的世界,一個令人眼花缭亂的各種寶石的幾何圖形。

    萬花筒似的效果似乎在暗示,有人在人行道上不時抖動萬花筒,以變換無數彩色玻璃碎片的組合圖案。

    與此同時,生命的轅杆和漣漪從身邊掠過,記錄了每輛汽車行程的印迹。

    商店的櫥窗放射出耀眼的燈光,将亮光向外散發、噴射、潑灑,使之融入豐富的黑夜。

     每個角落都是難以用言語表達的幸福象征,每個角落裡都站着一個穿着發亮絲襪的妓女,他根本沒時間去細看她的相貌:另一個妓女已經在遠處招手,在她之後,還有第三個。

    弗朗茲心裡十分清楚,那些亮着的神秘信号燈會把人們引向何方。

    每盞路燈都像穗狀星星伸展着它的光環,每處玫瑰色的光輝、每陣金色光芒的迸發、戀人們的側影相互緊挨一起搏動,每個門洞和過道的凹處都有成雙成對的戀人,那些抹了口紅的半啟着的嘴唇在他的面前一閃而過,黑色、潮濕、溫柔的柏油馬路——所有這一切都正在獲得一種特殊的意義并正在尋找一個名字。

     弗朗茲像夢遊者一樣慢慢地走着,汗流浃背,陶醉得渾身倦怠乏力,皺巴巴的溫暖的枕頭召喚他回去,他又鑽進了被窩,全然沒有注意到自己是如何重新踏入住宅、踏入自己的房間的。

    他舒展身子,用手掌撫摸自己毛茸茸的雙腿,心煩意亂,不能自主;睡夢幾乎即刻向他鞠了個躬,遞給他夢鄉的鑰匙:他明白所有這些電燈、聲音,以及各式各樣香水的含義,一切都融彙成一種獨特的讓人樂而忘憂的景象。

    此時此刻,他似乎置身于一個四周布滿鏡子的大廳,奇妙的是,大廳開了一扇門,通向一個有水的深淵,在最意想不到的許多地方水光粼粼:他途經一輛完美可靠的摩托車(房東老頭正在用他紅色的鞋後跟發動那輛車子),朝一扇門走去,弗朗茲打開那扇門,心頭不由得湧起一陣預料之中的難以用言語表達的狂喜,他看見瑪莎站在床邊!他急切地想接近她,可是湯姆不斷地礙手礙腳,瑪莎哈哈大笑,把狗轟走。

    于是
0.07031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