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關燈
星期一,弗朗茲揮金如土了:他買了一副眼鏡,眼鏡店老闆拍胸脯擔保它是美國貨。

    眼鏡架子是玳瑁殼做的——衆所周知,海龜經常被人用各種方式嘲笑,毫無疑問,原因也就在此。

    裝上合适的鏡片之後,他戴上了新眼鏡。

    弗朗茲心裡和耳根處立刻有一種舒服和平靜的感覺。

    視覺模糊消失了。

    宇宙雜亂的各種色彩再次回歸它們各自的空間和細胞。

     為了在這個全新顯赫的世界裡确立自己、證實自己,他還得去做一件事情:他得為自己找一個栖息之地。

    他想起德雷爾前天許諾過,願意為他購買許多奢侈品買單,弗朗茲開懷大笑,頗為得意。

    德雷爾舅舅有點古怪,但非常具有利用價值。

    舅舅說得非常對:弗朗茲沒有幾件像樣的衣服怎麼行呢?不過,我們先要尋找住處。

     今天沒有太陽。

    低沉灰色的天空中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寒氣。

    柏林的出租車顔色呈深綠色,車門上有一個由黑白條紋組成的格子圖案,簡潔利索。

    這邊那邊零零星星分布着藍色的郵箱,為了與秋天的色調匹配,這些郵箱剛剛重新油漆過,看上去特别閃亮黏乎。

    他發覺這個區域的街道安靜得令人失望,事實上,大都市的街道是不應該這樣安靜的。

    有意思的是記住它們的名字,記住那些有用的商店和辦事處的地址——藥房、食品雜貨店、郵局、警察局。

    德雷爾為什麼堅持住在離市中心那麼遠的地方?這裡有那麼多空地,那麼多小公園和鋪着草皮的廣場,那麼多松樹和桦樹,還有正在建造的一棟棟别墅和一個個菜園子,他感到沮喪。

    這一切都使他過多地想起邊遠落後的家鄉。

    一個胖乎乎的不太漂亮的女傭正在遛狗,他覺得這條狗有點像湯姆。

    兒童們正在玩球,或者在柏油馬路上抽打陀螺。

    他也曾這樣玩過陀螺。

    隻有一件事情使他覺得自己處在大都市裡:一些悠閑散步的人們穿着時髦漂亮的衣服!比如,燈籠褲,膝蓋以下非常寬松,那樣可以使穿了羊毛長筒襪的胫部顯得修長漂亮。

    他以前從沒見過這種款式,盡管他家鄉的男孩們也穿膝下紮緊的燈籠褲。

    還有那些上流社會的纨绔子弟,身着雙排紐扣的夾克衫,肩部非常寬,臀部非常緊,褲腿簡直像大象的鼻子,褲腿的翻邊幾乎蓋住鞋子。

    帽子也非常奢華,領帶相當豔麗;當然還有姑娘,到處都是姑娘。

    慈悲的德雷爾! 他一邊搖頭一邊慢慢地行走,舌頭還發出咯咯的聲響,每時每刻都在環顧四周。

    那些秀色可餐的輕佻女子,他幾乎邊想邊說出聲來!他透過咬緊的牙齒“咝”地吸了一口氣。

    多麼漂亮的小妞!多麼性感的屁股!足以讓人發瘋! 在家鄉,走在輕車熟路、令人膩煩的街頭,他當然已經有過許多次同樣痛苦的反應,這種難以捉摸的誘惑實在撩人。

    不過,在過去,病态的羞怯使他不敢明目張膽、目不轉睛地看姑娘。

    到了這裡,情況則完全不同。

    他成了一個陌生人,這些姑娘是可以接近的,(他又“咝”地吸一口氣),她們習慣色眯眯的窺視,她們喜歡這樣的目光;與她們中的任何一位搭讪,開始與她們進行歡快淫蕩的交談都是可能的。

    他會這麼幹的,不過,先得找一個房間,在那裡迅速脫去她的衣服,并占有她。

    四十至五十馬克,德雷爾說過的。

    這意味着至少要花五十。

     弗朗茲決定有條不紊地開始行動。

    每隔三四棟房子,門上就有一塊小告示牌,标明供出租的房間。

    他查閱了一張新買的柏林地圖,再一次估算了從舅舅的别墅到此地的距離,發現距離很近。

    有一棟外表嶄新漂亮的房子,綠色的大門很好看,門上貼着的一張白色卡片吸引了他,他輕快地按了按門鈴。

    隻有當他按了門鈴以後才發現,那張白色卡片上寫着“油漆未幹”!可是已經太晚了。

    他右側有扇窗戶打開了。

    一位留着短發、身着黑色背帶襯裙、光着肩膀的年輕姑娘探頭張望弗朗茲,她把一隻白色的小貓緊緊抱在胸前。

    看着這赤裸的景象,他的嘴唇幹了。

    這姑娘真迷人:毫無疑問,是個做針線活的姑娘,不過,很迷人,希望别太貴了。

    “你找誰?”她問。

    弗朗茲哽住了,隻是傻呼呼地笑,相當厚顔無恥地說:“也許找你,呃?”說完,他立刻感到很尴尬。

     她好奇地看着他。

     “嗨,别裝蒜了,”弗朗茲笨拙地說,“讓我進去吧。

    ” 姑娘轉身對房間裡的某個人說:“我不知道他想幹啥!你最好自己去問他。

    ”這時,姑娘肩膀的上方探出了一個中年男子的腦袋,他的牙齒間叼着一個煙鬥。

    弗朗茲壓了壓自己的帽檐,急忙轉身離開,繼續往前走去。

    他發覺自己依然在傻笑,并發出一聲輕輕的悲歎。

    “真是胡來,”他怒氣沖沖地想,“不過,這不算什麼。

    别把它放在心上。

    ” 他花了兩個小時在四個不同街區探訪了十一處房間,嚴格地說,它們中的每一個房間都非常可愛,可是,每個房間也都有一點小小的瑕疵。

    比如,有個房間還沒有打掃幹淨,當他看見那個服喪的女人目光呆滞,回答他的提問時帶着一種倦怠絕望的神色時,弗朗茲猜測她丈夫一定是在那個房間去世的,而她正不遺餘力騙他租下。

    另一處房間有個更簡單的缺點:比德雷爾提出的租金貴出五馬克,否則那個房間完美無缺。

    第三處房間的牆壁上有着棕色的污迹,牆角裡有個老鼠夾。

    那第四處房間緊連着臭氣熏天的廁所,而且那個廁所也可從走廊進入,鄰居家的人也可使用。

    第五處房間……一時間,這些房間連同它們的優點和缺點攪得弗朗茲腦袋暈乎乎的,唯一一處完美無缺别具特色的房間是那個租金五十五馬克的房間。

    他突然感到沒有必要繼續尋找,他無論如何不會自己貿然下決定,因為擔心作出糟糕的選擇,以緻錯過許多其他的好房間;可是轉念一想,很難想象還有比那個他喜歡的房間更好的住處了。

    那個房間位于一條環境宜人的小街上,街上有一家熟食店。

    房東說消息已經傳得滿城風雨,街角處将建造一個電影院,這會給周邊地區帶來生氣和活力。

    卧床上方有一幅畫像,畫的是一個裸體姑娘,傾身向前,在霧氣朦胧的池塘裡沖洗雙乳。

     “好吧,”他想了想說,“現在是十二點三刻,該吃午飯了。

    一個絕妙的主意:到德雷爾家吃飯,問問他們,在作決定的時候,我應該特别注意什麼,如果他認為多出五馬克不是問題的話……” 弗朗茲聰明地使用他的地圖(他附帶着給自己許下諾言,要緊的事一辦完,就馬上乘地鐵去這個雜亂無章的柏林城最奢淫的地方),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舅舅的别墅。

    别墅的外牆粉刷成顆粒狀的灰色,給人一種堅固緊湊,也許甚至可以說是誘人的外觀。

    花園裡,樹齡不長的果樹上沉甸甸地挂滿了一簇簇紅色的蘋果。

    他沿着小路嘎吱嘎吱地走着,這時,他看見瑪莎正站在門廊的台階上。

    她頭戴帽子,身穿鼹鼠皮外衣,擡頭仰望風雲變幻的白色天空,正猶豫是否打開她的雨傘。

    看見弗朗茲到來,她臉上也沒有露出笑容。

     “我丈夫不在家,”她邊說邊用她那對漂亮的冷冰冰的眼睛
0.12441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