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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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蒼白的臉,松了松身體,從行李架上取下蹩腳的箱子,拿起雨衣和帽子,笨拙地将箱子撞到了門框上,然後逃進了車廂的過道。

     這節特殊車廂在前面一站挂到了這列快車上,因而車廂裡的空氣依然清新。

    他立刻感到一陣快慰。

    但是剛才那種眩暈還沒有完全消失。

    車窗外閃過一排高高的柏樹,陽光和陰影不斷投來斑駁的色調。

    他開始試探着沿着車廂過道走動,雙手緊抓着球形把手和其他可以抓的東西,朝各個隔間仔細張望。

    隻有一個隔間還有一個空座位;他猶豫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兩個臉色蒼白的孩子手上全是塵土,黑不溜秋的,他們不斷地悄悄從座位上滑下來,滑到旅客腳邊别提有多肮髒的地闆上,在油膩的碎紙中玩耍,他們弓着肩胛,等着母親在他們的後頸上狠打一巴掌。

    弗朗茲到了車廂尾端,他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個不尋常的想法,頓時停住了腳步。

    這個想法是如此甜蜜,既大膽又令人興奮,想到激動時,他不禁取下了眼鏡,開始擦拭。

    “不,我不能這麼做,絕不可以,”弗朗茲輕聲嘟囔着,可他已經意識到,他沒辦法抵禦這種誘惑。

    他一邊用拇指和食指整理領帶結,一邊在一陣沖動的驅使下跨過了車廂之間搖晃的連接闆,走進了下一節車廂,内心深處感到一陣微妙的恐慌。

     它是一節二等schnellzug車廂,對于弗朗茲來說,二等車廂色彩鮮豔,非常誘人,甚至讓人有點負罪感,就像抿了一小口濃濃的白色甜酒,有一種過分強烈的奢侈感,或者就像吃了像人腦袋那麼大的黃色大葡萄柚,在上學的路上,他曾經買過的那種水果。

    至于頭等車的奢華,那恐怕連做夢也想不到——那種車廂專供外交家、将軍們乘坐,還有幾乎是神仙一般的女演員!二等車廂,不過是二等嘛,隻要他能鼓起勇氣……他們說他已故的父親(一位沒精打采的文書)曾有機會——很久以前,在戰前——乘坐二等車廂!不過,弗朗茲還是猶豫不決。

    他在車廂過道入口處的告示牌邊停住了腳步,告示牌标明了車廂的性質;此時,車廂外飛馳而過的不再是籬笆似的森林,而是廣闊的草地牧場,壯麗恢宏;遠處,與鐵軌平行的是一條逶迤曲折的公路,路上一輛小人國的汽車急速飛馳。

     就在此時,正在來回巡視的列車長幫他擺脫了困境。

    弗朗茲出錢補票,将他的車票提升了一級。

    列車鑽進了一段短隧道,一片漆黑,隆隆的回聲震耳欲聾。

    随後,光明再次來臨,不過,列車長不見了。

     弗朗茲進入了一個卧鋪包廂,一聲不吭,欠身緻意。

    隔間裡隻有兩位旅客——一位有着明亮眼睛的漂亮女士,一位留着黃褐色八字須的中年男子。

    弗朗茲挂好他的雨衣,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座位非常柔軟;一個座位與另一個座位之間在太陽穴水平位置裝有一個舒适的半弧形凸出物;牆上的攝影圖片非常有浪漫色彩——一群綿羊、山岩上一個十字架、瀑布。

    他緩慢舒展兩條長腿,又緩慢從口袋裡取出一份折疊着的報紙,可是他靜不下心來閱讀,車廂的雍容華貴使他陶醉。

    他隻是拿着展開的報紙,用報紙遮住面孔觀察他的兩位旅伴。

    哎呀,他倆真迷人。

    那位女士穿了一套黑色的衣服,戴了一頂迷你小黑帽,帽上有一隻黑色的鑽石小燕子。

    她神色凝重,眼神冷淡,上嘴唇之上有一些短短的暗色汗毛,閃閃發亮,那是富有激情的标志;一縷陽光映襯出她脖頸奶油般柔軟的肌理,咽喉處有兩條纖細柔和的橫向紋理,仿佛有個指甲在上面輕輕勾畫,一條線壓着另一條線:按他的一位同學(一位少年老成的專家)的說法,也是所有各種奇迹的一種标志。

    那位男士一定是個外國人,他那柔軟的衣領和花呢服裝便是例證。

    不過,弗朗茲判斷錯了。

     “我口渴,”男士帶着柏林口音說,“太糟糕了,沒有水果。

    那些草莓肯定渴望有人去品嘗。

    ” “這都是你自己的錯,”女士不高興地回應,過了一會兒,又補充說,“我還是沒法理解——那樣做太愚蠢了。

    ” 德雷爾瞥了瞥這個臨時的天堂,沒作回答。

     “這是你的錯,”她重複道,習慣性地拉了拉她的百褶裙,無意中發現有個舉止笨拙戴着眼鏡的年輕人坐在了門角落裡,他似乎對她絲綢般光滑的雙腿極感興趣。

     “不管怎麼說,”她說,“這不值得一談。

    ” 德雷爾明白,他的沉默惹惱了瑪莎,而且難以用言語來表達。

    他的眼裡流露出一種孩子氣的表情,他嘴唇四周柔軟的褶紋呈波浪形,因為他嘴裡嚼着一塊薄荷糖。

    剛才他惹惱妻子的事情實際上傻得很。

    八月和九月前半段時間,他倆在蒂羅爾度假,此時正在回家的路上,途中在一個古老而又别緻的小鎮上逗留幾天,辦點事。

    他去拜訪了他的表妹莉娜,年輕時他曾與她跳過舞,大約二十五年前。

    他的妻子斷然拒絕陪他前去。

    如今的莉娜已是個矮胖的怪物,裝了一副假牙,不過,還像以前一樣說話滔滔不絕;她也發現歲月已在德雷爾身上留下了痕迹,不過比她想象的要好;她為他煮了香濃的咖啡,講起了她的孩子,還說很遺憾孩子們都不在家;她問起了瑪莎(她沒見過瑪莎)和他的生意(對此她了解很多);接着,一陣虔誠的停頓之後,她問德雷爾是否可以給她出個主意…… 房間裡暖融融的,圍繞着陳舊的枝形吊燈有許多灰色的玻璃小垂飾,就像肮髒的冰柱一般,蒼蠅正圍成平行四邊形,每次都停落在相同的垂飾上面(不知怎的,他覺得這挺有意思),陳舊的椅子伸展着它們長毛絨的扶手,顯得既熱情友好又滑稽可笑。

    一隻哈巴狗在繡花靠墊上打瞌睡。

    為了應答他表妹邊歎息邊期待的詢問,德雷爾突然活躍起來,他笑着說:“嗯,你為什麼不讓他到柏林來見我呢?我會給他一份工作的。

    ”他妻子不能原諒他的原因也就在此。

    她稱之為“窮親戚拖累事業”;不過,如果你仔細想一想,一家窮親戚能拖累任何事情嗎?他知道莉娜會邀請他妻子做客的,但瑪莎無論如何不會前往,于是他對表妹說了謊,他說他們當晚就要離開。

    而事實上,他和瑪莎去逛了一個集市,還參觀了一位生意夥伴超一流的葡萄園。

    一周後在車站,當夫婦倆已經在卧鋪包廂裡安頓下來時,德雷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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