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燈
從車窗向外看,他瞧見了莉娜。

    他們沒在城裡某個地方撞見她可算是奇迹。

    瑪莎想方設法避免讓莉娜見到他們,盡管丈夫很想去買一籃水果,準備旅途中享用,但是他不敢将頭探出窗外,不敢用哪怕是很輕的“嗨”聲去招呼那位身着白色夾克的年輕攤販。

     德雷爾穿戴舒适,身體狀況十分好,頭腦裡朦朦胧胧充滿着各式各樣模糊愉快的想法;他嘴裡嚼着薄荷糖,雙臂交叉着坐在座位上;他胳膊彎曲處衣服的柔軟褶皺與他臉頰上柔軟細密的褶子、他的短八字須的輪廓、成扇形向鬓角展開的眼角皺紋十分相襯;他的眼睛裡透射出一種奇特的稍顯頑皮的目光,從濃眉下凝視着車窗外掠過的綠色風景,凝視着瑪莎被陽光勾勒出的身影和在門邊角落裡戴着眼鏡讀報的年輕人的廉價小提箱。

    德雷爾悠閑地打量這個年輕人,上下左右仔細端量。

    他注意到了這個年輕人紅綠雙色的領帶上所謂的“蜥蜴”圖案,這條領帶顯然隻值九十五芬尼。

    他還注意到年輕人襯衣挺括的衣領、袖口和前襟——順便說一句,這種襯衫隻抽象地存在,因為從其虛假的光澤來看,它所有可以被人看見的部分都是一塊塊漿過的質量低級的布片,不過,節儉的鄉巴佬覺得這些漿過的布片很不錯,将它們貼附在家裡用沒漂白過的布料制作的别人看不見的内衣上。

    至于那個年輕人的外套,它喚起了德雷爾内心一種微妙的愁思,他并非第一次考慮到每一種新款式可憐短暫的壽命:那種三扣窄翻領藍色細條紋上衣,在柏林商店裡至少已經消失了五年。

     突然,眼鏡片底下兩隻眼睛露出吃驚的神色,德雷爾立刻将目光移開。

    瑪莎說: “真是傻極了。

    要是你能聽我的話就好了!” 她丈夫歎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她想繼續往下說——她還可以說許多簡短有力的責備話,但是她發覺那個小夥子正在傾聽,欲言又止的她突然将胳膊倚靠在靠窗的桌子拼闆上——用指關節扯動她臉頰上的皮膚。

    她一直那樣坐着,直至車窗外樹林輕輕顫動,變得令人厭煩;她慢慢伸直豐滿的身子,顯得那麼惱怒和厭倦,随後,身子向後斜靠并閉上了眼睛。

    鮮紅色的陽光穿透了她的眼睑,亮光閃閃的條紋(飛逝而過的森林所透射的幽靈一般的陰影)接連不斷地掠過她的眼睑;她丈夫快樂的臉膛似乎也在慢慢旋轉着朝她而去,與那閃動着陰影條紋的紅潤臉色交疊在了一起;她吃了一驚,于是就睜開了眼睛。

    然而,她丈夫坐在離車窗稍遠的地方,正在閱讀一本用紫色搓紋革包裝的書。

    他正聚精會神地閱讀,讀得津津有味,完全沉浸在被太陽照亮的書頁之中。

    他一邊翻動着書頁,一邊環顧四周;窗外的世界是那麼急切,像一條頑皮的狗等待着那一刻,然後歡快一躍,飛奔到他的跟前。

    但是,德雷爾充滿深情地推開湯姆,再次沉浸在他那本詩集之中。

     對于瑪莎來說,那種有點歡鬧的光線隻是晃動的車廂裡悶熱的空氣。

    火車車廂應該是悶熱的:人們已經習以為常,因而還好。

    生活應該按部就班,循規蹈矩,不要反反複複、彎彎曲曲、起起伏伏。

    起居室的桌子上放一本精美的書籍就恰到好處。

    在車廂裡,為了緩解無聊,人們可以翻閱無聊的雜志。

    但是,為了吸收和欣賞……讀點詩歌,如果你喜歡的話……包裝精美的詩集……一個自稱商人的人不能、不必、不敢那樣炫耀。

    但是他讀詩集,也許,也許是故弄玄虛,故意來羞辱我。

    這僅僅是他炫耀的另一種怪招。

    那好,我的朋友,那你就繼續炫耀吧!要是能把那本詩集從他手中抽掉,把它鎖進手提箱該有多好! 就在這一刻,太陽似乎使她的臉蛋充分展露;陽光流溢,照亮了她光滑的臉頰,給她的眼睛增添了一絲不自然的暖意;眼睛的虹膜呈淺灰色,大大的瞳孔顯得很靈活。

    一對可愛的眼睑稍有皺紋,宛如紫羅蘭一般,閃動時充滿着活力;她很少眨眼,仿佛始終在擔心會錯過重要的目标。

    她幾乎沒有塗脂抹粉——隻有她豐滿的雙唇上出現的細微橫向裂痕似乎是橘紅色唇膏幹裂的痕迹。

     弗朗茲躲在報紙後面,沉浸在一種極其快樂的幻覺之中,沉浸在這兩位旅行夥伴偶然的舉止和隻言片語之中;現在,他開始張揚自己,坦然地張揚,幾乎有點傲慢地望着這位女士。

     然而,僅僅片刻之前,他的各種思想總趨于各種病态的聯想,與最近兩件事情混淆了起來,混淆于其中一個虛假和諧的形象之中,那些形象在夢中是那麼重要,可是當他回憶起這個夢時,卻變得毫無意義。

    在他看來,從三等車廂(那個車廂被一個沒鼻子的怪物一聲不吭地占據了)轉到這個陽光明媚、用長毛絨裝飾的奢華車廂,就像從可怕的地獄,穿越煉獄般的走廊和車廂銜接處哐啷哐啷的撞擊聲,來到一個極樂小世界一樣。

    剛才,年邁的列車長已經在他的車票上檢票打孔,然後立刻銷聲匿迹,他有點像聖彼得那樣謙恭和無所不能。

    孩提時期曾把他吓得要命的敬神通俗畫像又浮現在眼前。

    他把列車長打孔檢票的“咔嗒”聲當作是鑰匙開啟天堂之門的聲音。

    于是,一位臉上塗滿油彩、裝扮豔俗的演員在一出聖迹劇中,穿越一個分成三部分的長舞台,離開惡魔之口,得到了天使的庇護。

    為了驅除昔時揮之不去的噩夢般的記憶,弗朗茲開始急切尋找人間平淡的生活迹象,去打破噩夢的束縛。

     瑪莎幫助了他。

    她一邊斜着眼睛向車窗外面觀望,一邊打起了呵欠:他瞧見了她嘴巴紅色的半陰影裡舌頭繃緊鼓起,看見了她的牙齒亮光一閃,随後她立刻舉起一隻手捂住嘴巴,以免失态;于是,她眨巴起眼睛,扇動眼睫毛驅除一滴使人發癢的眼淚。

    弗朗茲無法抵抗打呵欠的樣子,尤其是那種不知怎麼的有點兒像性感淫蕩的秋季草莓那樣的呵欠,他的家鄉以盛産這種草莓著稱。

    這時,弗朗茲無法克制嘴裡湧起的那種味覺,他戰栗着張開嘴巴。

    瑪莎碰巧瞧了他一眼。

    他意識到瑪莎知道了他一直在注視着她,于是心緒煩亂、哀傷。

    剛才他凝視瑪莎神情放松的臉蛋時所經曆的那種病态的狂喜,此刻演變成極度的尴尬。

    在她炙熱而又漠然的眼神注視下,他緊鎖起眉頭,當她轉過頭去時,他開始盤算,仿佛他的手指已噼裡啪啦飛速撥着一個秘
0.09922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