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關燈
謝爾登從塞巴斯蒂安那裡什麼都沒問出來。

    他所了解到的那點情況是聽克萊爾本人說的,沒有多少價值。

    塞巴斯蒂安回倫敦後,一直收到俄文信件,是他在布洛貝爾時遇見的一個女人寄來的。

    她曾住在他下榻的那個旅館。

    其他情況就不得而知了。

     六個星期之後(在一九二九年九月)塞巴斯蒂安又離開了英格蘭,直到第二年一月才回來。

    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謝爾登猜他可能去了意大利,“因為戀人們通常去那裡。

    ”他并沒有堅持自己的猜想。

     塞巴斯蒂安是否對克萊爾做過最後的解釋,他走時是否給克萊爾留下了信,這都不清楚。

    克萊爾走了,就像來的時候那樣無聲無息。

    她換了住處,因為原來的住處離塞巴斯蒂安的公寓太近了。

    十一月裡一個陰郁的日子,普拉特小姐從一個人壽保險營業廳出來往家走,在大霧迷漫的路上碰見了克萊爾。

    從那以後,這兩個姑娘時常相聚,可是很少提塞巴斯蒂安的名字。

    五年之後,克萊爾結婚了。

     塞巴斯蒂安從那時就開始寫《丢失的财物》了。

    這本書似乎是他的文學發現旅程中的一種暫停:做一下總結,數一數人生道路上丢失的東西和失去的人,确定一下方位;無鞍套的群馬在黑暗中吃草發出的咀嚼聲;一堆營火的閃光;擡頭可見的星星。

    這本書裡有很短的一章描寫一次空難(隻有一個乘客幸存,飛行員和其他所有乘客都遇難了);幸存者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英國人,在離事故現場較遠的地方被一個農夫發現了,當時他坐在一塊石頭上。

    他蜷起身子坐在那裡——簡直就是一幅悲慘痛苦的畫面。

    “你傷得重嗎?”農夫問。

    “不重,”英國人回答,“就是牙疼。

    一路上牙都疼。

    ”他們在農田裡找到了六封散落的信,都是航空郵件袋的殘存物。

    其中有兩封是非常重要的公務信件;第三封信從地址上看是寫給一個女人的,可是開頭卻寫着:“親愛的莫蒂默先生:現回答您關于第六批……”說的是下訂單的事;第四封是生日祝賀信;第五封是一個間諜的信,在猶如亂草的閑話裡藏有冷酷的秘密信息;最後一封的信封上寫的是給一家商貿公司的,但信紙裝錯了,是一封情書。

    “我可憐的愛人,這封信會讓你痛苦。

    我們的野餐結束了;黑暗的道路坑窪不平,汽車裡最小的孩子要嘔吐了。

    一個讨厭的傻瓜會告訴你:你必須勇敢。

    可是,我能對你說的表示支持或安慰的話,肯定都會像奶油布丁一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你一向明白我的意思。

    有你在身邊,生活是可愛的——我說可愛,指的是鴿子和百合花,還有天鵝絨,以及中間那個柔軟的粉紅色字母‘v’,和你的舌頭卷起來發出的拉長的[l]音。

    我們在一起的生活是富有詩意的,當我想到所有的小事因為我們不能再分享而将要死去的時候,我覺得我們仿佛也死了。

    也許我們是死了。

    你明白嗎,我們的幸福越大,它的邊緣就越模糊,它的輪廓似乎在融化,現在已經完全消解了。

    我并沒有停止愛你;但是我心中有什麼東西已經死了,我在霧中看不見你……這些都是詩歌。

    我在對你撒謊。

    我缺乏勇氣。

    一個詩人繞着彎子說話,
0.05923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