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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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好鬥的光芒,立刻顯出沉思的模樣。

     “你知道嗎,麗季娅·尼古拉耶夫娜,”他說道,“昨天列夫·格列博維奇和我一起被困在電梯裡了。

    ” “炖梨,”多恩太太答道。

     舞蹈演員大笑了起來。

    埃莉卡推搡着用餐人的胳膊肘,開始把盤子收走。

    加甯仔細地卷好餐巾,把它塞進餐巾環裡,然後站起了身子。

    他從來不吃甜食。

     “真無聊,”他走回房間時心裡在想,“現在我幹什麼呢?我想,去散步吧。

    ” 這天和以前的日子一樣,在一種枯燥乏味、無所事事的狀态中慢慢地拖了過去,甚至連能使無所事事變得迷人的朦朦胧胧的期待也沒有。

    現在,沒有工作使他感到煩悶,但這兒确實沒有工作可做。

    他把用一英鎊在君士坦丁堡(流亡的第一階段)一個英國中尉那兒買來的舊雨衣領子翻了起來,接着又把拳頭使勁伸進口袋裡,慢慢沿四月蒼白的街道走着,街上雨傘黑色的圓頂來回移動、上下起伏。

    他在一家輪船公司的櫥窗前長久地盯着“毛裡塔尼亞”号精美的模型,以及一幅巨大的地圖上聯結兩大洲海港的彩線。

    櫥窗的背後是一張熱帶樹叢的照片——米黃色天空襯托下的巧克力色的棕榈樹叢。

     他喝了大約一個小時咖啡,坐在一面巨大的玻璃窗旁看着過往人群。

    回到卧室後他企圖讀書,但他發現那本書的内容非常陌生,不适合他,結果一個從句僅讀了一半就放下了。

    他處于他稱之為“意志分散”的情緒之中。

    他一動不動地坐在桌前,拿不定主意該幹什麼:變化一下他身體的位置,站起來洗洗手,還是去開窗,窗外那陰冷的一天已進入了黃昏。

    這是種可怕而痛苦的狀态,很像我們剛一醒來睜不開眼睛、好像眼睛永遠粘在一起了時所具有的那種隐約不安的感覺。

    加甯覺得那逐漸滲入室内的陰沉的暮色也正在慢慢地穿透到他體内,把他的血液變成了霧氣;他覺得他沒有力量使黃昏不在他身上産生這種魔力。

     他沒有力量是因為他沒有确切的欲望,這使他十分痛苦,因為他正徒勞地在尋求有什麼東西能使他産生欲望。

    他甚至無法使自己伸出手去打開電燈。

    從想法到行動這一簡單的轉換似乎是無法想象的奇迹。

    沒有任何東西能緩解他消沉的情緒,他的思想漫無目的地滑來滑去,心跳微弱,内衣褲令人不快地貼在身上。

    他一會兒覺得應該立刻給柳德米拉寫信,堅決說明到了該結束他們這死氣沉沉的關系的時候了;可過了一會兒他又記起來那天晚上他要和她一起去看電影,不知怎的,讓自己給她打電話取消這次約會比寫信要困難得多,結果兩件事他一件也沒去做。

     有多少次他對自己發誓說第二天就和她把關系斷了,并且毫不困難地編造出了恰當的說法,但就是完全無法想象出他緊握一下她的手離開房間的那一刻。

    正是那個動作——轉身走出去——顯得如此不可思議。

    他屬于這樣一種人,他們能獲得他們想要的一切,取得成績、超過别人;但就是不會抛棄或逃跑——其實這是一回事。

    阻礙他這樣做的是廉恥心和同情心。

    一個在别的情況下能從事任何創造性的事業、作出任何艱苦努力并會急切地甘願着手一項工作、高興地專心緻志地去克服一切困難取得一切勝利的人,會被廉恥心和同情心削弱了他的意志。

     他不知道什麼樣的外來刺激因素才會給他力量來中斷他和柳德米拉間這三個月之久的私情,正如他不知道需要什麼才能促使他從椅子裡站起身來一樣。

    隻有很短一段時間他真正愛上了她——在那種心境之下,柳德米拉似乎被包圍在一層迷人的霧霭之中,他處于探索追求、意氣風發、幾乎超越塵世感情的狀況之中,就像當一個人在做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如從桌旁走到吧台去付款,這時響起了音樂,使人簡單的動作帶上了内在舞蹈式的特性,将它變成了具有意義的、永恒的姿式。

     那音樂聲在一天晚上,當他在一輛幽暗的出租車的颠簸的地闆上占有她那一刻起就戛然而止了,立刻一切就變得極端平庸——女人把滑到脖子後面的帽子戴好,燈光在車窗外閃過,司機的背在玻璃隔闆那面像座黑色的山峰高聳在那裡。

     現在,他不得不為了那一夜付出代價:費力地欺騙以把那一夜永遠繼續下去,虛弱地、毫無骨氣地屈從于它那逐漸蔓延的陰影,現在它已充滿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使家具變得一片朦胧。

    他模模糊糊地打起盹來,手掌托着額頭,兩腿直挺挺地伸在桌子下面。

     後來到了電影院裡,裡面又熱又擠。

    好長一段時間,大鋼琴、衣服、香水的彩色廣告紛紛無聲地擁上銀幕,終于樂隊奏起了曲子,電影開始了。

     柳德米拉特别高興。

    她也請了克拉拉來看電影,因為她很清楚地感覺到克拉拉對加甯有好感,柳德米拉既想炫耀自己的私情又想表現出自己能加以掩飾的本事,希望以此給克拉拉同時也給自己帶來愉快。

    克拉拉自己同意來,是因為她知道加甯打算星期六離開;同時她也很驚奇,好像柳德米拉不知道這件事——否則就是她故意不提,到時候好和他一起走。

     加甯坐在她倆之間,感到非常惱火,因為柳德米拉和大多數她這種類型的女人一樣,看電影時從頭到尾都聊别的事情,身子探過加甯的膝蓋和朋友聊天,每次都灌他一鼻子她那熟悉的、令人掃興的、讨厭的香水味。

    電影拍得很好、很緊張,這使得加甯更不高興。

     “聽着,柳德米拉·鮑裡索夫娜,”加甯實在忍不住了,說道,“别咬耳朵了,坐在我後面的那個德國人開始生氣了。

    ” 她在黑暗中很快地瞥了他一眼,身子往後一靠,看看明亮的銀幕。

     “我什麼也看不懂,電影糟透了。

    ” “你所有的時間都在咬耳朵,”加甯說,“難怪看不懂。

    ” 銀幕上晃動着發亮的、藍灰色的人影。

    一個唱主角的歌劇女演員從前犯了過失殺人罪,當她在歌劇中扮演兇手時突然記起了這件事,她轉動着大得可笑的眼睛,仰面倒在了舞台上。

    這時觀衆席逐漸浮現了出來,人們鼓着掌,包廂和正廳前排座位上的人也狂熱地鼓着掌站了起來。

    加甯突然意識到他正在看着某個模糊然而熟悉得可怕的景象。

    他驚恐地回憶起那制作粗糙的排排木凳、椅子,包廂的欄杆漆成一種兇險的紫色,高處懶洋洋的工人像披着藍衣的天使安閑地、若無其事地在一塊塊木闆上走動,或者把弧光燈炫目的光束對準大群俄國人,他們一起被趕到這個巨大的布景台上,在完全不知道電影内容的情況下進行表演。

    他記得那些穿着做工考究但已十分破舊的衣服的青年人、臉上抹着紫紅和黃色的化妝品的女人,以及那些被發配到遠遠的後面去填滿背景的天真的流亡者、老頭和相貌平常的姑娘。

    銀幕上那個寒冷的大谷倉現在變成了一座舒适的大禮堂,麻袋片變成了絲絨,一群窮光蛋變成了劇場的觀衆。

    加甯拼命看着,帶着深深的、令人打顫的羞恥感在那些按要求鼓着掌的人群中認出了自己,記起了他們如何必須看着前面一個想象中的舞台,那兒沒有什麼在歌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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