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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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埃莉卡能适時端上飯菜、撤下盤子。

    她那像片枯葉一樣小小的滿是皺紋的手,會不時地伸向垂在一旁的拉鈴的球形把手,然後如凋謝的黃葉又飄然落下。

     加甯在星期一下午兩點半左右走進餐廳時,其他的人早已就坐。

    阿爾費奧洛夫看見他便微笑着和他打招呼,并從坐位上站起身來。

    但是加甯并沒有向他伸出手來,他心裡詛咒着多事的鄰居,默默地點了一下頭在他身旁坐下。

    衣着整齊沒有架子的老頭波特亞金吃起東西來像牲口似的,正咕噜噜地喝湯,一面用左手擋着塞在領子裡的餐巾免得掉進湯盤裡。

    他從夾鼻眼鏡上方掃了加甯一眼,含糊地歎了口氣又接着喝起湯來。

    加甯一時坦率,曾對他講了自己和柳德米拉間令人壓抑的戀愛,現在很後悔。

    他左邊的科林小心謹慎地遞給他一盤湯,他如此讨好地看了加甯一眼,一雙奇特的含而不露的眼睛沖他這麼一笑,使加甯覺得渾身不舒服。

    同時在他右邊阿爾費奧洛夫甜膩的男高音又接着唠叨了起來,對坐在他對面的波特亞金說過的什麼話表示反對。

     “你挑毛病是不對的,安東·謝爾蓋耶維奇。

    這是一個極為文明的國家,根本不能拿來和古老落後的俄羅斯相比。

    ” 波特亞金的夾鼻眼鏡溫和地一閃,他轉向了加甯。

    “祝賀我吧,今天法國人給我寄來了入境簽證,我真想帶上什麼勳位的大绶帶,去拜訪杜梅格總統。

    ” 他的聲音非常好聽,柔和,高低度始終不變,音色圓厚。

    他的嘴唇下面有撮灰色的小山羊胡子,下巴向後縮的肥胖光潔的臉似乎整個均勻地蒙上了一層紅棕色,安詳而智慧的眼睛四周有和藹可親的扇形皺紋。

    從側面看去他很像隻巨大的灰毛豚鼠。

     “我很高興,”加甯說,“你什麼時候離開這兒呢?” 但阿爾費奧洛夫不讓老頭回答,他習慣地抽動他那長着稀疏的金黃色汗毛和有着活動的大喉結的瘦脖子接嘴說道:“我建議你留在這裡。

    這兒有什麼不好?這裡一切都是直截了當的,法國曲裡拐彎,至于我們的俄國嘛——聲東擊西。

    我很喜歡這裡——有工作,街道很适于散步。

    我能确定無疑地向你證明,如果一個人必須要住在一個地方的話……” “可是,”波特亞金平靜地打斷他道,“那些如山的文件怎麼說呢?那些棺材般的紙闆箱,那無盡無休的檔案、檔案,更多的檔案!架子被它們的重量壓得嘎吱響,警官為了在案卷中查到我的名字差點沒累斷了氣。

    你根本無法想象(說到‘想象’一詞時波特亞金緩慢而悲哀地搖着頭)僅僅為了獲準允許離開這個國家一個人要受多大的罪。

    至于說我得填多少表嘛!今天我原本開始希望:啊,他們會在我的護照上打上出境簽證了!根本沒那麼回事。

    他們打發我去照相,可相片要到今天晚上才能洗出來。

    ” “這很正常嘛,”阿爾費奧洛夫點點頭道。

    “在一個治理有方的國家裡,事情就該是這樣。

    這裡沒有你們俄羅斯的低效率。

    比如說,你注意到了沒有,在大門上寫的是什麼?‘紳士層專用。

    ’這很說明問題。

    一般說來,我們國家和德國的區别可以這樣說明:想象一道曲線,在曲線上……” 加甯停止聽他講話,對坐在他對面的克拉拉說:“昨天柳德米拉·鮑裡索夫娜讓我告訴你,下班一到家就給她打電話。

    我想是去看電影的事。

    ” 克拉拉困惑地想道:“他怎麼能這樣毫不在乎地談起她?畢竟他知道我知道他們的事。

    ” 為了顧全面子,她問道:“啊,你昨天見到她了?” 加甯驚奇地擡起了眉毛,繼續吃飯。

     “我不太明白你的幾何學,”波特亞金說,一面用餐刀把面包屑仔細地歸攏起來撥到手心裡。

    像絕大多數老年詩人一樣,他酷愛清楚明白的人類邏輯。

     “可是難道你不明白嗎?這太清楚了,”阿爾費奧洛夫激動地大聲說道,“隻要想象一下……” “我不明白,”波特亞金堅決地重複道,他把頭往後稍稍一仰,把手裡的面包屑倒進了嘴裡。

    阿爾費奧洛夫攤開雙手做了個表示毫無辦法的手勢,碰翻了加甯的杯子。

     “啊,對不起!” “是隻空杯子,”加甯說。

     “你不是個數學家,安東·謝爾蓋耶維奇,”阿爾費奧洛夫唠叨個沒完,“但我在那架高秋千上可蕩了一輩子了。

    以前我常對妻子說,如果我是‘夏’,你一定是朵春天的五葉草花……” 戈爾諾茨維托夫和科林有禮貌地笑成一團,多恩太太一驚,害怕地看看他倆。

     “總而言之,是一朵花、一個圖案。

    ”加甯冷冷地說。

    隻有克拉拉微微一笑。

    加甯開始給自己倒杯水,所有的人都看着他這一動作。

     “是的,你說對了,一朵最最脆弱的花,”阿爾費奧洛夫慢吞吞地說着,把明亮而茫然的目光轉到鄰座身上。

    “她經曆了那恐怖的七年而幸存下來,這絕對是個奇迹。

    我敢肯定她到了這裡以後一定會快活而青春煥發。

    你是個詩人,安東·謝爾蓋耶維奇,你應該寫寫這方面的詩——寫寫女性、可愛的俄羅斯女性,如何比任何革命運動都要堅強,能夠挺住一切而活下來——逆境、恐怖——” 科林低聲對加甯說:“他又來了——昨天就是這一套——他張口閉口談的都是他的妻子。

    ” “庸俗的小人,”加甯望着阿爾費奧洛夫抽動着的胡子,心裡想道。

    “我敢打賭他的妻子一定很活躍。

    對他這樣的人忠誠絕對是個罪過。

    ” “今天吃的是羊肉,”麗季娅·尼古拉耶夫娜突然生硬地宣布道,她生氣地看着房客們吃這道葷菜時那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不知因為什麼阿爾費奧洛夫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說道:“你不以這個為主題是犯了個大錯誤。

    ”(波特亞金微微地但堅決地搖搖頭。

    )“等你見到了我的妻子也許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順便說一句,她非常喜愛詩歌。

    你們倆應該看法一緻。

    我還要告訴你另外一件事……” 科林斜眼看着阿爾費奧洛夫,偷偷對他打着拍子。

    戈爾諾茨維托夫看着朋友的手指,不出聲地笑得直抖。

     “但主要的事情是,”阿爾費奧洛夫仍嘟哝着往下說道,“俄國不行了,完蛋了,她被抹去了,就像有人用一塊濕海綿把一張滑稽的面孔從黑闆上擦掉了一樣。

    ” “但是……”加甯微笑道。

     “我說的話讓你覺得不舒服了嗎,列夫·格列博維奇?” “是的,讓我不舒服了,但我不會阻止你這樣說的,阿列克謝·伊萬諾維奇。

    ” “那麼這是不是意味着你相信……” “先生們,先生們,”波特亞金那平靜、口齒稍有不清的聲音插了進來說,“請莫談政治。

    我們為什麼非談政治不可呢?” “不管怎麼說,是阿爾費奧洛夫先生錯了。

    ”克拉拉出其不意地插嘴說,同時使勁拍了拍她做好了的頭發。

     “你妻子星期六到嗎?”科林在桌子另一端裝傻地問道,戈爾諾茨維托夫用餐巾掩着嘴吃吃笑着。

     “是的,星期六到,”阿爾費奧洛夫答道,一面把盛着他沒吃完的羊肉的盤子推開。

    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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