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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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唱主角的女演員,而是一個紅頭發、沒穿外套的胖男人,他站在泛光燈之間的平台上,拿着個喇叭筒發瘋般地叫喊着。

     加甯的幽魂也站在那邊鼓着掌,旁邊是那個留着黑胡子、胸前挂着绶帶的、十分引人注目的男人。

    由于他的胡子和漿得筆挺的襯衫,結果總是給放在前排;中間休息時他吃三明治,鏡頭拍完後,他就在晚禮服外面穿上一件肮髒的舊大衣,回到離柏林市中心很遠的家裡去,他在那地方的一家印刷廠裡做排字工人。

     此刻,加甯不僅感到羞恥,同時也感到了人生之易逝。

    在銀幕上他憔悴的身影、向上擡着的輪廓分明的臉和鼓着掌的雙手與灰色的千變萬化的别的身影融合在了一起;一會兒工夫,禮堂像隻輪船搖晃着消失了,銀幕上出現的是一個聞名世界的上了年紀的女演員,她以高超的演技扮演着一個死去的年輕婦女。

    “我們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加甯厭惡地想,這場電影他再也看不下去了。

     柳德米拉又在和克拉拉咬耳朵了——說的是有關一個裁縫和做衣服的料子之類的事。

    電影演完了,加甯覺得壓抑得要命。

    不久當他們推推擠擠地朝出口處走去時,柳德米拉貼近他低聲說:“明天我兩點鐘給你打電話,親愛的。

    ” 加甯和克拉拉把她送回家,然後一起回他們的膳宿公寓。

    加甯沉默不語,克拉拉拼命想找到一個話題。

    “你星期六要離開我們了嗎?”她問。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加甯陰郁地說。

     他一面走,一面心裡在想他的影子将如何在一個又一個的城市中彷徨,在一個又一個銀幕上閃過,而他将永遠不知道什麼樣的人會看到它,或者它将在世界上徘徊多久。

    當他上床後聽着火車駛過這所住着七個俄國遊魂的凄涼的房子時,他感到整個人生就像演一段電影,裡面沒有頭腦的群衆演員對于他們參與拍攝的電影的内容一無所知。

     加甯無法入眠。

    兩腿神經質地抖動,枕頭折磨着他的頭。

    而半夜時分他的鄰居阿爾費奧洛夫開始哼起一支曲子來。

    透過薄薄的牆壁他聽得見他拖着步子走過房間,先向他這邊走來,然後又走開去,而加甯則滿肚子火氣地躺在那兒。

    每當火車隆隆駛過時,阿爾費奧洛夫的聲音和火車聲交融在了一起,然後又浮現出來——達的,達的,達的達。

     加甯再也無法忍受了,他穿上長褲到走廊上,用拳頭捶着一号房間的門。

    阿爾費奧洛夫這時恰巧轉悠到門邊,他猛地打開了門,加甯猝不及防,驚得一跳。

     “請進,列夫·格列博維奇。

    ” 他穿着襯衫和内褲,金黃色的胡子有點亂——想來是嘴裡不斷噴氣哼歌的結果——淺藍色的眼睛裡洋溢着幸福。

     “你在唱歌,”加甯皺着眉頭說,“吵得我睡不着覺。

    ” “你進來呀,老天爺,别在門口待着,”阿列克謝·伊萬諾維奇大驚小怪地說,一面好意而笨拙地用一隻胳膊摟着加甯的腰。

    “真抱歉讓你生氣了。

    ” 加甯很不情願地走進了房間。

    屋子裡沒有多少東西,然而卻十分淩亂。

    兩把廚房用椅中的一把并沒有放在書桌(就是那個上面鑲有蛤蟆形鑄鐵墨水池的栎木制的龐然大物)邊上,而似乎是在往洗臉盆方向去,但是停在了半路,顯然是絆在了綠地毯翹起的邊上。

    另外那把椅子是放在床邊上當床頭桌用的,現在埋在了好像是從亞拉臘山之巅重重落下而摔得不成形了的一件黑色上衣的下面。

    薄薄的紙張鋪滿了亂七八糟的木桌面,床上也到處是紙。

    加甯随意一瞥,注意到在這些紙上都是用鉛筆畫的輪子、方塊,完全沒有技術上的精确性,隻是為消磨時間才塗抹的。

    穿着羊毛内褲的阿爾費奧洛夫本人——任何人,不管他有着阿多尼斯之軀還是花花公子布魯梅爾之風度,穿着羊毛内褲都會顯得非常難看——又開始在他房間的破爛中走來走去,偶爾用指甲彈彈台燈的綠玻璃罩或者椅子背。

     “我真高興你終于到我這裡來了,”他說道。

    “我也睡不着覺。

    想想看吧——我妻子星期六就要到了。

    明天就是星期二了。

    可憐的姑娘,我能夠想象她在我們那個應受詛咒的俄國經受了什麼樣的痛苦!” 加甯一直在悶悶不樂地企圖破解一個畫在紙上的國際象棋殘局,這紙片和其他幾張紙一起攤在床上,這時他突然擡起眼睛問道:“你說什麼來着?” “她快來了,”阿爾費奧洛夫誇張地一彈指甲,答道。

     “不,不是那個,你把俄國叫做什麼來着?” “應受詛咒的。

    這是實情,不是嗎?” “我說不上來,隻覺得這個形容詞很奇怪。

    ” “我說,列夫·格列博維奇,”阿爾費奧洛夫突然在屋子中間停下來,“到了你該停止扮演一個共産黨人的角色的時候了。

    你也許覺得這很好玩,但是,相信我,你這樣做是非常錯誤的。

    是時候了,我們都應該坦率地承認它完了,我們‘聖潔’的俄國農民結果隻不過是些灰色的渣滓——順便提一下,這本是預料之中的——我們的國家永遠完蛋了。

    ” 加甯大笑起來。

    “很對,很對,阿列克謝·伊萬諾維奇。

    ” 阿爾費奧洛夫用手掌從上到下抹了抹他那發亮的臉,突然咧開大嘴,溫柔地笑了。

    “夥計,你為什麼不結婚,嗯?” “沒機會呀,”加甯說。

    “結婚有意思嗎?” “非常好。

    我的妻子可愛極了,淺黑色皮膚,你知道,眼睛特别有神。

    她還很年輕。

    我們是一九一九年在波爾塔瓦結婚的,一九二〇年我被迫移居國外。

    書桌抽屜裡有相片——我拿給你看看。

    ”他彎起手指摳着抽屜底下,把那個大抽屜拉了開來。

     “那時候你在幹什麼,阿列克謝·伊萬諾維奇?”加甯不無好奇地問道。

     阿爾費奧洛夫搖搖頭。

    “我不記得了。

    誰能記得上輩子是幹什麼的——也許是隻牡蛎,也許是隻鳥,比如說,也許是個數學老師?反正我們過去在俄國的生活像是上輩子發生的事,超自然的,你不管怎麼叫它吧——不,這個詞不怎麼合适——對了,我知道了:是靈魂轉生。

    ” 加甯不怎麼感興趣地看着打開的抽屜裡的相片,上面是一個頭發蓬亂、快活地露着牙齒的年輕女人的臉。

    阿爾費奧洛夫在他肩膀後面探頭看着。

    “不對,這上面不是我的妻子,是我妹妹,她得斑疹傷寒死在基輔了。

    她是個快樂的好姑娘,特别會玩捉人遊戲。

    ” 他拿出了另一張相片。

     “這是瑪麗,我的妻子。

    照得不好,但還是很像她。

    這兒還有一張,是在我們的花園裡照的,穿着白連衣裙坐着的是瑪麗。

    我已經四年沒有見到她了,不過我想她不會有多大的變化。

    我真不知道怎麼能活到星期六。

    等一等!你上哪兒去,列夫·格列博維奇?再待一會兒吧!” 加甯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正向房門走去。

     “怎麼啦,列夫·格列博維奇?我說什麼讓你生氣的話了嗎?”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剩下阿爾費奧洛夫獨自站在房子中間。

     “真是的!太無禮了,”他咕哝道,“什麼事惹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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