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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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伸手入箱摸出一張紙卷成的小圓棒。

    他又是吸鼻子,又是噘嘴巴,每一次都花很長時間打開紙卷,裡面沒見有數字的話,就把紙翻過來看看靠外的那一面有沒有——這麼看是不管用的,但也是人之常情。

    玩到最後他抽到了一本《咪咪貓》之類的兒童讀物,不知怎麼處置,便放在了桌子上。

    桌子上有兩杯斟滿的酒,正等着一對跳舞的男女回來。

    人群擁擠,走來走去,動辄還樂聲大作,他的神經受到刺激,而且又無處可躲。

    也許人人都在看他,不明白他為什麼不跳舞。

    舞曲間歇期間,他的妻子在另一個房間裡找他,可每走一步就有熟人叫住她。

    有很多人來參加這場舞會——其中有一位外國領事,是費了好大周折才請到的。

    還有一位著名的俄國歌唱家,兩位女影星。

    有人給她指了兩位女影星的桌子,兩位女士臉上挂着裝模作樣的微笑,她們的男伴是三個膘肥體壯的制造商型大漢,不停地用舌頭發出咯咯的聲音,還彈響指,沖着臉色蒼白、大汗淋漓的服務生發脾氣,嫌他動作太慢,效率太低。

    這三個人中有一個似乎令她尤為讨厭:此人牙很白,棕色的眼睛閃閃發亮,打發走服務生後,又開始大聲說起别的事來,俄語中夾雜着最常見的德語詞語。

    突然間她覺得很失落,人人都在關注那兩位影星,關注那位歌星,關注那位領事,似乎沒人知道出席舞會的還有一位象棋天才,他的名字曾經出現在幾百萬份報紙上,他弈出的對局已經被稱為“不朽之局”了。

    “說來好怪,同您跳舞一點不費勁。

    這裡的地闆很不錯。

    對不起。

    太擠了。

    舞會的收入肯定可觀。

    這邊的那位男士來自法國大使館。

    說來好怪,同您跳舞一點不費勁。

    ”一般一說這句話談話就結束了,他們跟她跳舞,卻不知到底對她說些什麼好。

    一位長得相當漂亮的女士,卻了無生趣。

    還有那場和一個不成功的音樂家的婚姻,或者類似的事情。

    “你說什麼——是個從前的社會主義者?一個什麼?玩家?玩牌的?你拜訪過他們嗎,奧勒格·謝爾蓋耶維奇?” 與此同時,盧仁已經在樓梯不遠處找到了一隻很深的扶手椅,這會兒正從一根柱子後面望着人群,吸着第十三支煙。

    旁邊還有一隻扶手椅,一個留着小胡子、皮膚黝黑的紳士過來先詢問了椅子是否已有人坐,然後坐了下來。

    附近仍然人來人往,盧仁漸漸害怕起來。

    他目光所到之處遇到的都是好奇的眼睛,可恨的是他非得看個什麼地方不可,隻好将目光盯在鄰座那人的小胡子上。

    此人顯然也是煩到處吵鬧,為躲無謂的應酬坐到這裡來了。

    他感覺出盧仁在盯着他看,便朝他轉過頭來。

    “我很久沒有參加舞會了,”他和氣地說,咧嘴笑笑,搖搖頭。

    “要緊的是啥也不要看,”盧仁悶聲悶氣地說,伸出手比劃眼睛眨巴的樣子。

    “我大老遠來到這裡,”這人解釋道,“一個朋友硬要拉我來。

    說實話,我覺得累。

    ” “覺得累,也覺得沉重,”盧仁點頭稱是,“誰知道搞這一套有什麼意思?超出我的理解能力。

    ” “尤其是像我這樣的人,在巴西一個種植園幹活,就更不能理解了,”這人說。

    “種植園,”盧仁緊跟着重複說道,像他的回聲一般。

    “這裡的生活方式很古怪,”陌生人繼續說,“世界四通八達,這裡的人卻在極其有限的一小塊地闆上猛跳查爾斯頓舞。

    ” “我也要出遠門了,”盧仁說,“我已經拿到了旅遊手冊。

    ” “沒什麼能和自由自在相比,”陌生人感歎道,“信步漫遊,一路順風。

    去過了多少美好的國家……我曾在裡奧内格羅邊遠的森林裡遇到一個德國植物學家,也曾和一位法國工程師的妻子在馬達加斯加島上住過。

    ” “我也肯定會拿到這些地方的旅遊手冊,”盧仁說,“很有吸引力的東西——那些小冊子。

    每樣事情交代得非常詳細。

    ” “盧仁,原來你在這兒!”突然間他妻子的聲音響了起來,她正挽着父親的胳膊匆匆走過“。

    我馬上就回來,我這就過去給我們找一張桌子,”她回過頭來喊着說,然後就不見了。

    “你的名字是盧仁?”紳士好奇地問。

    “對,對,”盧仁說,“但這無關緊要。

    ” “我過去認識一位盧仁,”紳士說,眼睛眯了起來(因為記憶都是近視眼),“我過去認識一位。

    你莫非在巴拉舍夫斯基學校上過學,上過吧?” “可能上過吧,”盧仁答道,心裡起疑,覺得不快,便仔細打量起同伴的臉來。

    “那樣的話我們就是同班同學!”對方驚叫道,“我是彼得利什契夫。

    記起我來了嗎?嗨,你當然記得了!多麼巧呀。

    憑你的臉我是絕對認不出你的。

    告訴我,盧仁……你的第一個名和你的父姓是什麼來着?……啊,我好像想起來了——托尼……安東……接下來是什麼?” “你弄錯了,弄錯了,”盧仁抖了一下說。

    “是弄錯了,我記性差,”彼得利什契夫接着說,“好多名字我都忘了。

    比如我們班那個文靜的男孩,你還記得他嗎?他後來在弗蘭格爾島戰役中失去了一隻胳膊——就在撤退之前。

    我在巴黎見過他上教堂。

    嗯,他叫什麼來着?” “為什麼非要說這些不可?”盧仁說,“為什麼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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