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關燈


    無論如何,現在要警告、阻攔、制造障礙都已為時太晚。

    婚禮準備得非常順利,不可能停下來的——就像一個人站在光滑的冰面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抓一把。

    她隻好屈服了,開始想有什麼辦法能美化美化她女兒的未婚夫,讓他能拿得出手,不至于在人前丢人現眼。

    婚禮上她隻好鼓起勇氣面帶微笑,還要扮演稱心嶽母的角色,贊美盧仁為人誠實,心地善良。

    她也在計算在盧仁身上已經花了多少錢,還要再花多少錢。

    她竭力從想象中驅走一幅可怕的畫面:盧仁脫去衣服,燃燒起類人猿一般的情欲,她冰冷、冰冷的女兒一味地順從。

    就在她如此想象的同時,裝這幅想象之畫的相框也準備停當。

    一套不是很貴但裝飾雅緻的公寓在附近租了下來——在五樓。

    樓層是高了點,但不要緊——有電梯,不用擔心盧仁喘不上氣。

    再說樓梯也不陡,而且每個樓梯平台處都有一把椅子,放在染色玻璃窗戶的下面。

    寬敞的門廳裡按慣例挂着幾幅黑框素描肖像畫,這樣一進門顯得生機勃勃。

    門廳左邊的一扇門通向卧室,右邊的一扇門通向書房。

    門廳右側再往裡去,就是通向客廳的門。

    客廳隔壁是餐廳,因占了點門廳顯得長了一點,門廳受此影響,倒變成了一個走廊——這個變化被一個用圓環挂起來的長毛絨門簾輕輕遮掩過去了。

    門廳的左邊是浴室,然後是用人的房間,頂頭便是廚房。

     這套公寓未來的女主人喜歡這房間的布局,家具倒不太合她的口味。

    書房裡擺着幾隻棕色的天鵝絨扶手椅,一個書架,書架頂上是一尊寬肩瘦臉、戴着泳帽的但丁雕像。

    還有一張桌面空蕩蕩的大書桌,它的過去和未來都無人知曉。

    一張小沙發,旁邊立着一根黑色的螺旋形支架,托着一盞搖搖晃晃的燈,燈上蓋着一個橘黃色的燈罩。

    沙發上不知誰忘下了一隻淺黃色皮毛的玩具熊和一隻胖臉玩具狗,狗的腳掌很寬,粉紅色,一隻眼睛上方有一個黑點。

    沙發上方挂着一幅仿制的哥白林挂毯,上面畫的是一群跳舞的鄉下人。

     從書房望去——隻要将滑動門輕輕地推開一點——家裡的整個情景就展現在眼前。

    客廳地上是拼花地闆,過去是餐廳,餐具櫃從遠處看變得小了一點。

    客廳裡一株棕榈閃着綠色的光澤,幾塊小地毯散放在地闆上。

    最後看到的是餐廳,餐具櫃這時恢複到了它的正常大小,櫃壁上挂着盤子。

    餐桌上方低垂的燈上懸挂着一個孤獨的、毛茸茸的小精靈玩具。

    餐廳裡有一個凸窗,從窗邊可以望見一個小公園,公園街道盡頭有一個噴泉。

    她回到餐桌旁,從客廳看過去,往遠處的書房裡望,現在輪到哥白林挂毯變得小點了。

    然後她從餐廳出來,進了走廊,穿過門廳,進了卧室。

    卧室裡有兩張絨毛狀的床,緊挨着放在一起。

    卧室裡的燈是毛裡塔尼亞風格的,窗子上挂着黃色窗簾,早上容易讓人誤認為是陽光。

    兩個窗戶之間的牆上挂着一幅木刻畫,畫的是一個天才兒童,穿着拖過腳面的睡袍,坐在一架巨大的鋼琴前演奏,他的父親穿着灰色晨衣,端着蠟燭,一動不動地站立一旁,門還半開着。

     還得補充些東西,有些東西得搬走。

    女房東祖父的畫像從客廳裡取掉了,書房裡一張鑲嵌着珍珠母棋盤的東方式樣的小桌子也被匆匆清理出去了。

    浴室的窗戶下半截是閃亮的藍色磨砂玻璃,上半截卻是透明玻璃,還有裂縫,所以上半截還得換上一塊新玻璃。

    廚房和用人的房間裡,天花闆是剛剛粉飾過的。

    一台留聲機放在客廳棕榈樹的陰影下。

    但是總的來說,當她仔細觀察并布置這套公寓房時——她父親開玩笑說這套房是“看了好久卻草率租下的”——她無法擺脫這樣的想法:房子裡的一切都是暫時的。

    毫無疑問,有必要帶着盧仁離開柏林,讓他到别的國家休養。

    将來的一切都是未知的——不過有時候需要一種特殊的模糊,好像有另外一種力量協助命運保持它本來的沉默,将這種有彈性的模糊之霧擴散開來,讓人的想法從中跳躍出來。

     不過這些天來盧仁表現得多麼溫文爾雅啊!他穿着新衣服坐在茶幾旁,系着灰褐色的領帶,顯得多麼舒适自在啊!誰和他說話,他都禮貌地點頭稱是,盡管點頭不總是點得恰到好處。

    他未來的嶽母告訴她的熟人,說盧仁已經決定放棄象棋了,原因是象棋占據了他太多的時間,不過他自己不願意說起棄棋的事——如今奧勒格·謝爾蓋耶維奇·斯米爾諾夫斯基不再邀請他參加棋賽了,而是帶着發光的眼神向他透露共濟會的各種密謀,甚至許諾送他一本非同一般的小冊子讓他讀。

     他們去了有關機構,告訴官員說他們打算結婚,在那裡盧仁的舉止完全像一個
0.07989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