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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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去了——記不起來了——從生活中注銷了。

    既然迷失的歲月被徹底排除了,那麼童年的光輝便直接同當前的光輝融合在一起,光輝流動,形成了他的未婚妻的形象。

    凡能從他的童年記憶中提取到的所有善和美現在都由她代表了——好像昔日零零散散灑在莊園小徑上的光點現在彙聚起來,形成了一束溫暖的射光。

     “覺得快活嗎?”她母親看着她充滿活力的臉,沒好氣地說,“我們很快要舉辦一場婚禮了吧?” “很快,”她答道,把她的灰色小圓帽扔在沙發上,“再過一兩天,他無論如何就出院了。

    ” “這要花掉你父親一大筆錢——大約一千馬克。

    ”女“我剛剛走遍了所有的書店,”女兒歎口氣說,“他絕對讀過儒勒·凡爾納和夏洛克·福爾摩斯,但看來從沒讀過托爾斯泰。

    ” “這很自然,他是個農民,”母親喃喃說道,“我從來都這麼說。

    ” “聽着,媽媽,”她說,用手套輕輕地拍了拍捆在一起的幾本書,“讓我們達成一個協議,從今天起不再這樣争吵了。

    這麼吵很愚蠢,有損你的身份。

    最重要的是,這麼吵毫無意義。

    ” “那就别嫁給他,”母親說道,臉在抽動,“别嫁給他。

    我求你了。

    唉,隻要你答應——我就給你下跪了——”說着一隻胳膊肘支在扶手椅上,吃力地彎下腿去,寬大的身體發着嘎吱吱的輕響,緩緩下降“。

    你會把地闆壓出個洞來的,”女兒說道,提起那捆書,走出了房間。

     盧仁用兩天的時間讀了福格的遊記和福爾摩斯的回憶錄,讀完後說這兩本書不是他想讀的——這是縮略本。

    說到另外幾本書時,他說喜歡《安娜·卡列尼娜》——尤其喜歡有關地方自治機構選舉和渥倫斯基訂下晚餐的那些章節。

    《死魂靈》也給他留下了一定的印象,而且在書中某一處他意外地認出了一整段文字,在他童年時曾經對這段文字做過一次漫長而又痛苦的聽寫。

    除了這些所謂的經典作品之外,他的未婚妻還給他帶來各種各樣的法國消遣小說。

    隻要能轉移盧仁的注意力,任何書都是好書——甚至那些有争議的故事,盡管他讀時不好意思,但讀得蠻有興趣。

    另一方面,詩歌(比如裡爾克的一本小詩集,她在書商的建議下買了回來)讓他陷入一種劇烈的困惑和憂傷心境之中。

    教授這時也相應地禁止給盧仁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任何書。

    用教授的話來說,陀思妥耶夫斯基對現代人的心理有壓抑作用,像是一面可怕的鏡子—— “噢,盧仁先生并不會沉浸在書中,”她高興地說,“他理解詩歌很差,因為不懂詩韻。

    詩韻拖了他的後腿。

    ” 說來夠奇怪的,盡管盧仁有生以來讀的書要比她有生以來讀的書少得多,中學也沒有上完,除了象棋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可她仍然從他身上感覺到一種文化氣質,這一點正是她所缺乏的。

    有些書名和書中人物的名字,不知為何,是盧仁非常熟悉的詞語,盡管這些書他從來沒有讀過。

    他的話語很笨拙,充滿沒有固定形态的可笑詞語——不過其中有時會抖抖索索地露出一種神秘的語調,暗示着一些其他類型的詞語。

    這些詞語是存在的,含義捉摸不定,但他說不出來。

    盡管他無知,盡管他的詞彙很貧乏,但他心中深藏着一種不易察覺的感應,那是他曾經聽到過的聲音蒙在他心頭的陰影。

     那一天以後她母親再沒有說過他的粗俗或他的其他缺點。

    正是那一天,她屈膝跪在地上,臉頰貼在椅子的扶手上,把一肚子的苦水全都哭了出來。

    “隻要她真的愛他,”她後來對丈夫說,“任何事我都能理解。

    能理解,能原諒。

    可是怕就怕……” “不,你的話我不完全贊同,”她丈夫打斷她的話說,“起初我也認為這完全是發瘋。

    但她對他生病的态度令我相信她絕非胡鬧。

    當然了,這種結合是危險的,她也可以有個更好的選擇……他雖說出生于古老的貴族之家,但他從事的職業接觸社會太少,這在他身上留下了一定的印記。

    記得做了演員的艾琳娜嗎?記得她做了演員後來看我們時變化多大嗎?我對他也這麼看,不論他有多少缺點,他總歸是個好人。

    不信你瞧着吧,他現在會從事某種有用的職業。

    我不知道你怎麼想,我是不能再出面去勸她了。

    在我看來,我們應該振作精神,接受不可避免的現實。

    ” 他快速地說完這番話,最後挺直腰闆,不停地擺弄煙盒蓋。

     “我隻感覺到一件事,”他的妻子又說道,“她并不愛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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