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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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什麼。

    一家雜志請我主編象棋專欄……”說到這裡,地闆上那些煩人的影子變得像黃銅一般刺眼,盧仁不由自主地伸出一隻手把陰影一方的王挪走,以擺脫光亮一方兵的威脅。

    從那天起,他就避免坐在客廳。

    客廳裡刨光木制小擺設太多,你盯着看久了,它們就會變成非常明确的棋子形狀。

    他的未婚妻注意到,比賽每過一天,他的狀況就糟糕一分。

    他的眼睛周圍出現了一圈暗紫色,厚厚的眼皮也又紅又腫。

    他臉色過于蒼白,所以看上去總像是胡子沒有刮幹淨一般,其實在未婚妻的督促下,他每天早晨都刮臉。

    她極其不耐煩地等着比賽徹底結束,一想到每次他必須付出對身體極其有害的巨大努力才能獲得一分,她就非常痛心。

    可憐的盧仁,神秘的盧仁……在整個秋季裡,她每天上午和一個德國女友打網球,或是聽一些她早已不感興趣的藝術講座,或是在她的房間裡翻閱各種破舊書籍——有安德烈耶夫的《海洋》,克拉斯諾夫的一本小說和一本書名叫《怎樣練瑜珈》的小冊子。

    每當這個時候,她就清楚地意識到此時盧仁正沉浸在他的象棋着法拆解之中,正在苦苦掙紮,正在受罪——她卻無法分擔他遭受的這種藝術折磨,心裡好不難受。

    她無條件地相信他的天才,她也相信隻是下棋,決不會耗盡他的天分,無論下棋多麼令人入迷。

    棋賽期間的狂熱一旦過去,盧仁就會冷靜下來。

    他會休息,他體内某種尚未得知的力量會開始發揮作用,他會面目一新,把他的才華顯示在生活的其他方面。

    她父親把盧仁稱為狹隘的狂想迷,但又說他無疑是個非常天真、非常值得尊敬的人。

    她母親意見正好相反,她堅持認為盧仁正在喪失理智,不是一天一天地喪失,而是一小時一小時地喪失,這樣的瘋子法律上是禁止結婚的。

    她不讓所有的朋友知道她有這麼一位不可思議的未來女婿。

    剛開始瞞着他們還不難——他們以為她和女兒度假未歸——可是後來,常來他們家拜訪的那些人很快又來了。

    其中有一位很有魅力的老将軍,他總是認為我們這些流亡人士所遺憾的不是離開了俄國,而是失去了青春,青春。

    有一對俄裔德國人,有奧勒格·謝爾蓋耶維奇·斯米爾諾夫斯基——一位神智學家,也是個酒廠老闆。

    有幾名前白軍軍官,幾位年輕女士,歌唱家渥茲維申斯基夫人,阿爾費奧洛夫夫婦。

    還有上了年紀的渥瑪諾夫公主,大家稱她為黑桃皇後(模仿一出著名的歌劇)。

    正是她第一個見到了盧仁,聽了這家女主人倉促難懂的解釋後她推斷出盧仁同文學有某種關系,同雜志有某種關系——一句話,他是個作家。

    “那種事情,你知道嗎?”她問道,禮貌地提起了一個文學話題,“從奧普柯金——新派詩人中的一位……有點頹廢……關于黃色和紅色的矢車菊……”斯米爾諾夫斯基不失時機地要和他下一盤棋,但不巧這個家裡沒能找出一副棋來。

    這些朋友中的年輕人都說他是傻瓜,隻有老将軍待他最為真誠熱情,最終還勸得他去動物園看了剛剛出生的長頸鹿。

    家裡自從有這些客人來拜訪後,就每晚都有人來,以不同的組合出現。

    這麼一來,盧仁就不能和未婚妻單獨待上哪怕片刻工夫。

    他同他們做鬥争,要努力穿透這厚厚的人群去接近她,這種鬥争立即帶上了象棋的色彩。

    但鬥争後證明不可能戰勝他們,他們人總是越來越多。

    他不由得胡思亂想,正是這些不計其數的、不識尊容的客人在他比賽時密密實實、熱烘烘地圍在他的周圍。

     所有這一切在一天上午即将得到一個解釋。

    當時他坐在他的旅館房間正中間的一把椅子上,試圖集中心思隻想一件事:昨天他已積至十分,今天他必須擊敗莫澤。

    突然他的未婚妻走了進來。

    “倒真像個小偶像,”她笑着說,“坐在屋子中央,等着禮品供奉上來。

    ”她掏出一盒巧克力遞給他,突然間笑容從她的臉上消失了。

    “盧仁,”她喊道,“盧仁,醒醒!你怎麼了?” “真的是你嗎?”盧仁不相信地輕聲問道。

    “當然是我。

    你這是要幹什麼?把椅子放在屋子中央,一動不動地坐着。

    你要是不馬上醒過來,我就走了。

    ”盧仁順從地振作起來,動了動肩膀和腦袋,然後轉移了地方,又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一種不太自信、不太穩定的幸福感在他的眼睛裡閃爍、遊動。

    “比賽什麼時候結束?”她問道,“告訴我,還要賽幾場?” “三場,”盧仁答道。

    “我看今天的報紙上說你一定會在這次大賽中奪冠,說你這一次表現異常出色。

    ” “可是還有圖拉提,”盧仁說,擡起一根手指。

    “我覺得胃裡難受,”他傷心地說。

    “那就不給你吃糖了,”她連忙說道,把裝糖的小方盒塞到胳膊低下,“盧仁,我去叫醫生來。

    再這樣下去,你就沒命了。

    ” “不,不,”他昏昏沉沉地說,“已經過去了,沒必要叫醫生。

    ” “吓死我了。

    這意味着一直要到星期五,到星期六……遭這份罪。

    家裡的情況很不好。

    每個人都同意媽媽的觀點,說我不能嫁給你。

    你為什麼覺得胃不舒服?是吃了什麼東西還是另有原因?” “已經過去了,全過去了,”盧仁喃喃低語,頭一低靠在她的肩膀上。

    “你就是太累了,可憐的孩子。

    你今天真的還要去比賽嗎?” “三點鐘。

    對手是莫澤。

    總的說來,我表現得……他們怎麼說來着?” “異常出色,”她笑了。

    靠在她肩膀上的腦袋又大又沉——一套寶貴的裝置,構造複雜神秘。

    一分鐘後,她注意到他已經睡着了,便開始考慮現在如何把他的頭移到某一個沙發墊子上。

    她極其小心地一點一點移動,總算移過去了。

    他現在半躺在沙發上,很不舒适地蜷着身子,枕在枕頭上的腦袋蠟黃蠟黃的。

    霎時間一陣恐懼襲來,他會不會突然死去?她甚至摸了摸他的手腕,手腕倒是柔軟溫暖。

    她直起身來,肩膀上感到一陣疼痛。

    “好沉的頭,”她望着熟睡的人低聲說,然後悄悄地離開了房間,帶走了她沒有送成功的禮物。

    她在走廊裡遇到一個女服務員,便吩咐她過一個小時後叫醒盧仁,然後悄無聲息地走下樓梯,走過灑滿陽光的街道,朝網球俱樂部走去——一路上竟然還那麼小心翼翼,盡量不弄出響聲或做劇烈的動作。

    女服務員沒有必要去叫醒盧仁——他自己醒過來了。

    醒來後馬上做出艱苦的努力,回憶他睡着時做過的美夢。

    他根據經驗知道,夢醒後如果不馬上回憶,稍後點就再也記不起來了。

    他夢見他奇怪地坐在屋子中央,突然——是夢中常見的那種突然,荒誕卻又幸福——他的未婚妻走了進來,拿出一個系着紅帶子的小盒子。

    她的穿戴也是夢中風格——白色的衣服,走路沒有聲響的白鞋。

    他想擁抱她,但突然覺得不舒服,頭暈目眩。

    與此同時,她說起了報紙把他寫得天花亂墜,但她母親仍然不讓他們結婚。

    也許還有更多的這樣或那樣的事情,可是他的記憶趕不上正在從記憶中消退的東西。

    他想無論如何不要讓他好不容易從夢中截下來的回憶消散掉,便小心地動了動,往下捋了捋頭發,搖鈴叫服務員送飯,飯後還要比賽。

    這一天象棋展示了可怕的力量。

    他一口氣下了四個小時,取得了勝利。

    可是他坐上出租車,車開了之後,他忘了這是要到哪裡去,也忘了給司機看的是哪一張明信片,于是他索性等着看車會在哪裡停下。

     不過他還是認出了那所房子,房子裡又是客人,客人——但在這裡盧仁覺得隻是回到了剛做的那場夢中,因為他的未婚妻悄聲問他:“你怎麼樣了?病好些了嗎?”——現實生活中的她怎麼知道他夢中的情形?“我們生活在一場美夢中,”他對她輕輕說道,“現在,我一切都明白了。

    ”他四處望望,看見了桌子,看見了坐在桌子旁的客人面孔,還看見了這些面孔在大茶壺上的投影——在大茶壺上映出很特别的樣子。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這麼說這裡的一切也是夢?這些人也是夢?這……這……” “輕點,輕點,你胡說什麼呀?”她着急地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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