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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産生了一陣強烈的幸福感。

    他迫不及待地等着棋盤消失,鬧哄哄的人群散去,他好盡快地過去擁抱她。

    可是棋盤沒有立即消失,甚至當明亮的餐廳和明亮的俄式大茶壺出現時還沒有消失。

    白桌布上還隐約閃現出規則的方塊,還有類似的方塊——巧克力色和奶油色相間的方塊,不容置疑地出現在挂着糖霜的蛋糕上。

    未婚妻的母親見他時擺着長輩溺愛晚輩的架子,驕傲又略帶點嘲諷。

    她前一天晚上見他時就是這樣的神情,正是她的出現結束了那場關于象棋的談話。

    和他談話的那個人顯然是她的丈夫,現在這個人開始給他講他在俄國曾經擁有一所堪稱典範的鄉村别墅。

    “我們到你的房間去,”盧仁低聲對未婚妻說,聲音沙啞。

    她咬住嘴唇,一副吃驚的樣子。

    “我們走,”他又說了一遍。

    但她機靈地往他端着的玻璃盤子上放了一點好看的木莓果醬,這種紅得耀眼的、帶黏性的甜東西像粒狀的火苗漫過舌頭,帶着甜香粘住了牙齒,産生了立竿見影的效果“。

    Merci,merci,”他盤子裡又添了些果醬時他欠身緻謝,接着在死一般的沉默中又開始咂嘴,還不停地舔剛從燙茶水裡取出來的小勺子,生怕這迷人的糖漿漏掉一滴。

    最後他總算如願以償,和她單獨待在了一起,卻不是他想的那樣在她的房間,而是在華麗的客廳裡。

    他把她拉到跟前,自己重重地坐下,握住她的手腕,但她默默地掙脫開了,轉了一圈,然後坐在一個草墊上。

    “我還沒有最後決定嫁不嫁給你,”她說,“這一點你要記牢了。

    ” “一切都定了,”盧仁說,“他們要是不同意,我們就強迫他們簽字。

    ” “簽什麼字?”她吃驚地問“。

    我不知道……不過我們似乎需要一種簽字之類的東西。

    ” “愚蠢,愚蠢,”她一連說了好幾遍,“愚蠢到不可理喻、不可救藥的地步。

    我跟你有什麼關系?我會跟着你采取什麼行動?……你看你多累啊!比賽太多了,肯定對你的健康不利。

    ” “Achwo,”盧仁說,“一兩場小賽罷了。

    ” “你整夜都在思考。

    你不能這樣下去了。

    你看現在已經很晚了。

    回家去。

    你需要睡覺,睡覺是你現在唯一的需要。

    ”但他仍然坐在帶條紋的沙發上不動。

    她回想他們之間進行過的談話,不由得心灰意冷——總是這裡摸一下,那裡拍一下,說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話。

    時至今日,他也不曾像模像樣地吻過她,一切都是古怪的,扭曲的。

    摟摟抱抱時的舉動也沒有一次和正常人一樣的。

    可是他眼中那種孤苦伶仃的執着,當他聚精會神地盯着棋盤時煥發出的那種神秘光彩……第二天她又身不由己地要去那些沉默的賽場看看,地點在一條狹窄吵鬧的街道上,安排在一家大咖啡館的二樓。

    這一次盧仁馬上就注意到了她,他正低聲和一個肩膀寬闊的男人說話。

    此人臉刮得很幹淨,剪得很短的頭發好像緊貼在頭上,朝前梳下來,在前額處留了個小尖。

    兩片厚厚的嘴唇包着一支已經熄滅了的香煙,不停地舔。

    一名報社派來的畫家坐在他旁邊,正在飛快地畫他叼香煙的側面像,臉一擡一低地動,像一個腦袋可以活動的小銅人。

    她從旁邊走過時掃了一眼他的畫簿,看見在這幅剛開筆畫出了輪廓的圖拉提像一旁是一幅已經完成了的盧仁像——手法誇張,陰沉的鼻子,打上暗影的雙下巴,還有鬓角處那縷熟悉的頭發,她稱之為卷毛。

    圖拉提坐下來同一位德國特級大師比賽。

    盧仁朝她走過來,神情憂郁,帶着一絲歉疚的笑容,又長又笨地說了一通。

    她吃驚地意識到他說這番話是想讓她離開。

    “我很高興,postfactum” “可是眼下……眼下非常高興,盧仁央求着說,不知為何老是幹擾我。

    ”她順從地從兩排象棋桌中間撤離,他目送她走了後,用力點點頭,朝已經坐好了新對手的棋桌走去。

    這位新對手是個灰白頭發的英國人,下棋一貫沉着冷靜,卻總是輸棋。

    這一次他照樣不走運,盧仁又赢了一分。

    第二天盧仁下了盤和棋,接下來又赢了一盤——到這時候他不再清楚地感覺到棋和他未婚妻家的界限,好像運動加速了,最初好像是線條交替的東西現在成了模糊閃動的一片。

     他和圖拉提同步前進。

    圖拉提得一分,他得一分。

    圖拉提得半分,他也得半分。

    就這樣他們在各自的比賽中同時領先,仿佛在爬等腰三角形的兩個邊,到最後關頭勢必在頂點相遇。

     每個夜晚不知為何變得曲曲折折。

    他強迫自己不想棋,可就是辦不到。

    盡管他覺得很困,睡眠卻找不到進入他頭腦的通道。

    睡眠在尋找大腦中的漏洞,好乘虛而入,可是每一個入口都有一個象棋哨兵把守。

    他痛苦地感到睡眠就在那裡,離他很近,卻在頭腦外面,就是進不來。

    在房間裡疲倦地轉悠着的盧仁在沉睡,但眼前晃動着棋盤的盧仁卻醒着,他無法讓這兩個盧仁美滿地合二為一。

    更糟糕的是——每次大賽之後,他都發現要爬出象棋概念的世界比以往更加困難,甚至在白天也開始出現令人難受的分裂感覺。

    一盤棋三個小時,下完後他莫名其妙地頭痛。

    不是整個頭都疼,隻是部分地疼,像是棋盤上的黑格疼,白格不疼。

    有一陣子他找不見門,門被一個黑點遮住了。

    他甚至記不起那座可愛房子的地址。

    幸好上衣口袋裡還放着那張舊明信片,對折起來,順着折縫已經開了點口子。

    卡上寫的字“……vasvecherom……”和“盼今晚見到你”正好讓折縫口分開了。

    當他走進那座滿是俄國玩具的房子裡時,他仍然感到快樂,然而這種快樂現在也打了折扣。

    有一天沒有比賽,他來得比平時早一些,家裡隻有那位母親一個人。

    她決定把那天黃昏時分在山毛榉樹林裡進行過的談話繼續談下去。

    她善于表達自己的思想,這種能力受到盛贊(這一點來他們家拜訪的年輕人都知道,認為她聰明絕頂,非常怕她),于是她高估了自己,拿盧仁開涮,先就在花瓶裡,甚至在四肢展開攤在地闆上的白熊下巴裡發現的煙頭教訓他一通,然後建議他就在這個星期六晚上,等她丈夫做完他每周一次的沐浴後,在他們家洗個澡。

    “你恐怕不經常洗澡,”她直言不諱地說,“洗得不太勤吧?承認了吧。

    ”盧仁陰沉沉地聳了聳肩,眼睛盯着地闆,地闆上正在發生着輕微的變化,一種陰影的可惡的變化,隻有他一個人看得出來。

    “總而言之一句話,”她接着往下說,“你必須振作精神,煥然一新。

    ”看來這句話把她的聽話人調整到了正确的心态,她便言歸正傳,“告訴我,我看你已經把我家小姑娘徹底帶壞了吧?像你這樣的人都是大色狼。

    可我的女兒是正派人,不像如今的姑娘。

    告訴我,對不對?” “夫人,” “你是個好色之徒,” “不是,”盧仁歎口氣答道,然後皺起眉頭,迅速地将一隻鞋底拖過地闆,抹掉了一組已經相當清晰的着法演變。

    “說來也是,我根本不了解你,”洪亮的聲音快速地繼續着,“所以我必須問問你的情況——對,對,問問情況——看看那些特殊的疾病中你染上了哪一種。

    ” “氣短,”盧仁說,“還有點風濕病。

    ” “我說的不是那回事,”她惱火地打斷他,“這是個嚴肅的問題。

    你顯然自認為已經訂婚了,所以你就常來這裡,和她單獨在一起。

    可我認為眼下一段時間内還不可能談及結婚的事。

    ” “去年,盧仁沒精打采地說。

    我還犯過痔瘡。

    ” “聽着,我在跟你談極其重要的事情。

    你可能想今天就結婚,馬上結。

    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

    結婚後她就會挺着大肚子走來走去,你馬上就會粗暴地對待她。

    ”盧仁在一個地方用腳踩出一塊陰影,又絕望地發現遠處又有一組着法正在地闆上形成,離他坐着的地方很遠。

    “如果你對我的意見還有一點點興趣的話,那麼我必須告訴你我認為你們兩個配成一對着實荒唐。

    你也許以為我丈夫會支持你。

    承認吧,你的确是這麼想的,對吧?” “我現在處境很困難,”盧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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