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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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也許還是因為同“東方”有一點朦朦胧胧的聯系),他對盧仁愛吃糖的習慣大加鼓勵。

    最後他還發明了一個特别的理論,那就是盧仁象棋天賦的發展與他的性需求的發展有聯系,在他身上,象棋代表着他的性需求在朝特殊的方向發展。

    他認為盧仁處于内在的緊張狀态是有益的,如果通過自然方式得以放松,恐怕會浪費了他身上寶貴的能源。

    出于這樣的擔心,他不讓盧仁接近女性,對盧仁守身如玉的孤僻性格暗自高興。

    這一切之中不乏下作之處。

    盧仁回憶這段時光時,吃驚地發現他和瓦倫提諾夫之間竟然連一句關心體貼的人情話都不曾有過。

    盡管如此,後來俄國變成了令人不快的地方,他們最終離開了那裡,三年後瓦倫提諾夫消失時盧仁還是産生了一種空虛感,覺得失去了靠山。

    而後他承認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歎了口氣,轉過身去,重新對着棋盤沉思起來。

    戰後國際棋賽多了起來。

    他在曼徹斯特比賽,迎戰已至暮年的英格蘭老冠軍,激戰兩日後,打成平手。

    在阿姆斯特丹,他輸了關鍵的一局,原因是超時判負。

    對手高興得發出一聲低吼,砰的一掌打停了盧仁的賽鐘。

    在羅馬,圖拉提得意洋洋地弈出了他的成名局。

    還有許多其他城市,對他來說千篇一律——旅館、出租車、咖啡館或俱樂部的大廳。

    在那些城市中,燈光朦胧的街燈整整齊齊地一排排向後閃過,然後突然向前圍住廣場中的一匹石馬。

    所有這些東西像木頭棋子和黑白相間的棋盤一樣,都是日常習慣了的又可以不要的身外之物。

    他接受這樣的外在生活,隻當它是不可避免卻又毫無趣味的事情。

    同樣,他在穿着方式上,在日常生活習慣中,做事出于什麼動機,極其模糊,他會停下來想些有的沒的,很少換内衣,夜裡無意識地給手表上弦,用同一片剃須刀片刮臉,一直用到它根本刮不動了為止。

    吃飯沒有個固定時間,吃得也很簡單。

    出于某種說來感人的慣性原因,他現在進餐時仍和過去一樣會要礦泉水。

    礦泉水在他的嗓子眼裡輕輕冒泡,引得眼角處發癢,像是在為消失了的瓦倫提諾夫流淚。

    隻有在很少見的情況下他才會注意到自己的存在,比如說喘不上氣的時候——這是對他身軀沉重的報複——就不得不在樓梯上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再比如說犯了牙痛病的時候。

    或者在夜深人靜時,他正在思考棋局,伸手取過火柴盒,搖搖,沒聽見裡頭有火柴響動,這時那支好像由别人趁他沒注意塞進他嘴裡的香煙就會凸顯出來,固體的、靜态的、沒有靈魂的香煙,于是他的全部生活濃縮為一個簡單的願望,那就是吸煙,盡管天知道他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吸掉多少支煙了。

    總的說來,他的生活馬馬虎虎慣了,無須他自個兒操心,所以到如今往往好像是有個人——一個神秘的、看不見的經紀人——在繼續帶着他參加一場又一場的棋賽。

    不過偶爾也有反常的時刻,比如四周一片寂靜,你從房門朝走廊望去,所有的房門口都放着鞋、鞋、鞋,這時孤獨會在你耳中轟鳴。

    父親在世時,盧仁一想到他要來柏林,一想到必須見他,幫助他,跟他說話,就心裡發沉——這個樂呵呵的老頭,穿着手工編織的毛背心,笨拙地拍他的肩頭,令他難以忍受。

    這就像一段羞于示人的記憶,你眯緊眼睛,從牙縫裡直哼哼,想要與之徹底了斷。

    他沒有離開巴黎去參加父親的葬禮,主要原因是害怕屍體、棺材、花圈,還有與喪事有關的人情世故。

    不過他後來還是去了,直接去了墓地,冒雨在墓園裡亂轉,膠鞋上粘了厚厚一層泥。

    結果沒有找到他父親的墓,他看見幾棵樹後有個管理員模樣的人,可是一種懶得問人、不好意思問人的奇怪心思害得他沒有過去打聽。

    他拉起衣領,沉重地往回走,走過一塊荒地,朝等着他的出租車走去。

    父親的去世沒有影響他的工作。

    他當時正準備參加柏林的國際棋賽,此行目标明确,就是要找到對付意大利棋手圖拉提精妙開局的最佳防守着法。

    圖拉提是柏林大賽預計參賽棋手中最令人生畏的一位。

    他是象棋最新流派的代表,開局先出動兩翼子力,棋盤中間空着,不用兵去占,卻從兩側造勢入局,令對方中軍險象環生。

    他看不起王車易位的穩妥着法,善于獨辟蹊徑,在各子之間形成最出人意料的互動關系。

    盧仁已經會過他一次,敗下陣來。

    他對那次失敗特别耿耿于懷,因為圖拉提從性格上、下棋的風格上和對奇異布局的偏好上來看,都堪稱一位智力上和他旗鼓相當的勁敵,隻是圖拉提已經走得更遠了。

    盧仁早年剛出道時,就以前所未有的果敢和看似置象棋基本規則于不顧而震驚棋壇,但現在和圖拉提光彩奪目的極端着法相比,顯得有點過時了。

    盧仁目前的困境有點像一位作家或作曲家的困境:嶄露頭角時吸收了最新的藝術成果,以手法新穎轟動一時,後來突然發現,他周圍的情況已經不知不覺地發生了變化,又有别人不知從哪裡冒出,使他新近尚且領先的手法落到了後面。

    這時他覺得自己遭了搶劫,隻認為異軍突起、超越了自己的藝術家都是拾他牙慧,還不懷感激,卻很少認識到應該反省自己。

    其實正是他自己的藝術僵化了。

    他曾經有過創新,但從此以後再無進展。

     回顧十八年多的象棋生涯,盧仁看到最初他是節節勝利,後來便是奇怪的停滞,間或這裡那裡僥幸取勝,但一般情況下多是讓人氣憤而又無可奈何的和棋。

    正因為和棋下得多了,他不知不覺地成了一個有着謹慎、保守、平庸的名聲的棋手。

    還有奇怪的事。

    他的想象越大膽,休賽期間進行秘密研究時創新越活躍,開賽後無可奈何的感覺反而越強烈,出招也就越發小心謹慎。

    他早就位居世界級大師之列,名滿天下,所有的棋譜裡都要說到他,也是五六位争奪世界冠軍稱号的頂尖高手之一。

    他的崇高威望應歸功于他早年的出色表現,那時的他罩在一種朦胧的光輝中,是天降英才的光環,登峰造極的雲霞。

    父親的死對他來說是衡量他象棋旅途的一個界碑。

    回頭一看,他才發現近年來棋藝進展那麼緩慢,不由得大吃一驚。

    明白過來後,他狠下心來埋頭鑽研新招,要發明一種令人稱奇的防守體系,而且已經隐約感到所需着法内在的和諧。

    那天去了一趟墓地後,他在一家柏林旅館下榻,晚上覺得身體不适:心悸,胡思亂想覺得腦子麻木了,塗了一層清漆似的。

    早上去看病,醫生建議他休養,去某個安靜的地方。

    “……去一個到處是綠色的地方,”醫生說。

    盧仁取消了答應好的蒙目表演賽,動身去了這個現成的地方。

    當時醫生一說綠色,它就馬上浮現在他的眼前。

    事實上,他暗自慶幸,多虧了那麼一段往事,這才輕而易舉地給他點明了應該去的療養勝地,省去了所有的麻煩,讓他住進了一家隻等他來的現成旅館。

     在這裡的綠色美景中,他的确覺得好多了。

    風景可算中等,給人一種安全平靜的感覺。

    突然之間,在這裡出現了一個誰也不知從何而來的人,好似地攤市場上一個攤位的彩紙幔子嘩啦一聲破成個星星狀,裡面冒出個笑眯眯的人臉一般。

    這個人既出現得突然,又好像熟悉。

    這個人說話的聲音似乎在他耳畔無聲地響了大半輩子,現在突然從平時的暗處站到了明處。

    他想弄明白自己頭腦裡怎麼會留下一個這麼熟悉的印象,想來想去想出了一張毫不相幹卻又清清楚楚的臉。

    那是一個露着肩膀、穿着黑色長統襪的妓女,在一個不記得名字的小鎮上站在一條昏暗小街上的一個亮着燈的門廊裡。

    說來可笑,他覺得現在遇上的這個人就是那個妓女。

    如今她穿戴整潔端莊,不如從前那麼漂亮,好像洗掉了妖媚的脂粉,不過正因為如此變得更容易接近了。

    這是他看見她時的第一印象,當時他還驚奇地發現她實際上已經同他講起話來了。

    根據散落在他昔日記憶中淩亂而又模糊的評價标準來判斷,她不像他心目中想象的那麼漂亮,這一點他一想就煩。

    後來他也就不計較這一點了,也開始漸漸忘了她模模糊糊的原來模樣。

    跟他說話、花時間陪他、沖他微笑的是個真實存在的大活人,這讓他覺得安心,還挺自豪的。

    那一天在花園平台上,顔色鮮亮的黃蜂不停地落在鐵桌上,晃動着它們低垂的觸須——也就是那一天,他開始談他小時候曾經在這家旅館住過。

    盧仁以一系列的隐秘着法開始,他自己隻隐約明白其含義,原來這就是他表達愛情的特殊方式。

    “接着說,再講點,”她一遍一遍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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