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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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過。

    他一個人留在陽台上和他父親在一起,不敢擡頭,老覺得那種搜尋的目光一直盯在他身上。

     “你怎麼打發時間的?”他父親突然問,“都在做什麼?” “沒做什麼,”盧仁答道。

    “那您現在打算做什麼?”老盧仁依然用強裝歡快的語調說,學着兒子口氣,改用了正式尊稱“您”,“想去睡覺,還是想陪我在這兒坐坐?”盧仁拍死一隻蚊子,非常小心地擡頭仰望,然後側目溜了他父親一眼。

    他父親的胡子上粘了一點面包屑,眼睛裡閃着令人不快的嘲弄神情。

    “你會什麼?”他父親說,胡子上的面包屑掉了下來。

    “你會什麼?讓我們玩個遊戲。

    比方說,我來教你下棋如何?” 他看兒子的臉慢慢變紅了,心生憐憫,立即補了一句:“要不玩魔術——那邊桌子的抽屜裡有一副紙牌。

    ” “可是沒有象棋,我們家沒有象棋,”盧仁啞聲啞氣地說,又小心地溜了父親一眼。

    “那副精緻的象棋還在城裡,”父親平靜地說,“不過我想閣樓上會有舊的。

    我們去看看。

    ” 父親高高舉着燈,燈光照耀之下,在一個裝各種雜物的箱子裡,盧仁果然找到了一個棋盤。

    這時他又一次覺得這一切好像從前發生過——箱子是打開着的,一枚釘子從側面釘了出來。

    那些書落滿灰塵,那個木頭棋盤正中間裂了道縫。

    一個滑蓋小盒映在燈光裡,盒子裡裝有小型的棋子。

    就在他找象棋以及找到後拿着它下樓回到陽台這整個一段時間裡,盧仁都在猜度,他父親是偶然提起象棋呢,還是注意到了什麼情況——最明白的解釋他想不出來,正如破解象棋難題,有時候破解的關鍵其實是看似不可能的意外一步。

    正因為這一步看似不可能,就自然而然地被排除在衆多的可能着法之外。

     這時棋盤已放在了燈光照亮的桌面上,就放在燈和樹莓之間,棋盤上的灰塵用一張報紙擦掉了。

    他父親的臉上不再露着嘲笑,盧仁也忘掉了自己的擔心,忘掉了自己的秘密,一想到現在隻要他願意,就能展示他的棋藝了,心裡頓時充滿了又自豪又興奮的快感。

    他父親開始擺棋子。

    少了一個兵,便用一個可笑的小瓶形狀的紫色東西代替。

    還少一個車,便用一枚跳棋棋子代替。

    馬都沒有了頭,盒子倒空後(留下了一個小骰子和一枚紅色的籌碼),找到一個馬頭,卻和哪一匹馬都不配。

    一切就緒後,盧仁突然下了決心,喃喃說道:“我已經會下一點了。

    ” “誰教你的?”他父親問道,并沒有擡頭。

    “我在學校裡學的,”盧仁答道,“有幾個男生會下。

    ” “噢!很好,”他父親說,接着(引用普希金筆下難逃厄運的決鬥者的話)又說道:“如果你願意,讓我們開始吧。

    ” 老盧仁從年輕時起就下棋,不過下得不勤,棋藝也不精,碰上誰就和誰下。

    在甯靜的夜晚,在伏爾加河上的汽船甲闆上下過,在他哥哥多年前去世的國外療養院裡也下過。

    在這一帶的鄉下,就和那位鄉村醫生下。

    醫生不善交際,每隔一段時間就不來他家了。

    所有的棋都是随便下下,因而錯漏百出,沒什麼奇思妙想。

    對他來說,下棋無異于一種放松運動,或隻是陪人說話越說越少時體面地保持沉默的一種辦法。

    一種不複雜的簡便遊戲,既不顯示雄心壯志,也不表現靈感,所以他開局總是同樣的套路,不管對手的招法。

    盡管他對輸赢看得很淡,但他私下裡自認為絕非低劣棋手。

    如果輸了棋,他會認為那是因為他心不在焉,好心讓招,或是為了活躍盤上氣氛涉險冒進。

    他認為,隻要勤奮努力,就可以不憑理論知識破解棋譜上的任何棄子開局法。

    他兒子對象棋的愛好令他如此驚奇,似乎太出乎意料——同時也是如此不可避免和命中注定的。

    現在坐在燈光明亮的陽台上,周圍是漆黑的夏夜,他兒子坐在對面,一低頭看棋,他那繃緊的前額似乎就變寬變大。

    這一切太奇怪了,太可怕了,以緻老盧仁無法想棋。

    他假裝集中精神思考,心思卻拐向了别處。

    先是模模糊糊地想起在聖彼得堡鬼混的這一天,留下的羞愧至今揮之不去,最好再不深究,然後又回到眼前兒子走這個子或那個子時悠然自得的手勢。

    才下了幾分鐘時間,他兒子就說:“你要是這麼走,王就會被将死。

    要是那麼走,你就會丢後。

    ”他迷惑不解,悔了這一步,重想妥當之着,頭先向左歪了歪,又向右歪了歪,緩緩地向後伸出手指,又迅速縮了回來,好像燙了一下似的。

    這時他兒子平靜地把已經吃掉的棋子整整齊齊地擺進盒子裡,紋絲不亂。

    終于老盧仁走出了導緻自己局面被毀的一步,便幹笑幾聲,把王碰倒,以示認負。

    就這樣他連負三局,并且意識到再弈十局,結果都會一樣,但他欲罷不能。

    第四局剛一開始,盧仁把父親剛剛走過的棋子挪了回去,搖搖頭,用不像孩子的自信口氣說:“敗着,齊戈林建議改走吃兵。

    ”這一局他又輸了,失敗速度快得不可思議,毫無辦法。

    他又笑笑,伸出一隻顫抖的手往一隻平底雕花玻璃杯中倒牛奶。

    杯底裡有一個樹莓核,牛奶倒進去它就浮了上來,繞着杯口打轉兒,不願意被揀出去。

    他兒子收起棋盤和棋盒,放在屋角裡的一張柳條桌上,冷冷地随口道聲晚安,輕輕帶上門走了。

     “好啊,原來如此,我早該想到這一層,”老盧仁邊說邊用手帕擦指尖,“他下棋不是圖好玩,是在搞一種神聖的儀式。

    ” 一隻毛茸茸的胖飛蛾兩眼閃閃發光,撞上油燈後落在桌上。

    一陣微風輕輕吹過花園,客廳裡的挂鐘發出悅耳的打點聲,響了十二下。

     “不對,”他說道,“愚蠢的胡思亂想。

    年輕人中優秀棋手多了,這有什麼奇怪的。

    這事從頭至尾是我多慮了,僅此而已。

    都怪她——不應該鼓勵他。

    算了,無論如何……” 他沮喪地想到馬上他還要去編謊話,去抗議,去安慰她,而現在已經是半夜時分了…… “我要睡去了,”他說道,身子卻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第二天一大早,在花園後面濃密的灌木林裡光線最暗、苔藓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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