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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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午夜時,她躺在沙發上,不肯放開我的手,她開了口。

    她想對我說話。

    她早就想說了;但想說和确定想說完全是兩碼事。

    人活着,知道一些事情,這種知識編織起了這個人的思想與夢想,他總會去想象,卻從不組織語言,隻是形象地去想象。

    然後,有一天,他就會了。

    而這時,他卻無能為力。

    這就像下棋一樣,他隻能走一步到這兒,或者那兒。

    一步,就這麼點兒機會,也可以放棄;一步,生活就許你這麼點兒機會,而對手,那個無形的對手不會直接将你的軍,你也不可能永遠這麼活着,一步一步,絕望地活着。

    不管怎樣,隻能陷在這棋局中,怨艾這一步一步的機會。

    上帝啊,怨艾……這些話啊。

    她的手握夠了。

    我沉默着,兩根手指不自覺地搭在她脈搏上。

    她的心髒平緩而安靜地跳動。

    她一點兒都不緊張,神經舒緩。

    她說話思路清晰,還不時停下來,沉默一會兒。

    她的話條分縷析、情感豐沛、深思熟慮,我們就這樣理智地談了一個晚上。

     “這時她可以談了,因為不再痛苦。

    ”格雷納爾醫生說道,他聚精會神地檢查這條乖狗的牙齒,“能夠認識到這點,需要的是孤獨,深沉的孤獨。

    那時,她已經擁有了孤獨。

    幾個月來,她一直在鬥争,探索靈魂的本質,為得到這種認識而武裝自己。

    她終于可以說:遇見了。

    一個人和自己的相遇。

    也許會很恐懼……我一直不敢。

    我的工作、本性、角色,我的一切都建立在我未曾完全認識自己的基礎之上。

    安娜已經度過了這樣的時刻,不可能逃跑了。

    這是種無休無止、無法衡量的孤獨感,她說。

    在這個空間中,誰都無法靠近去幫助她。

    隻能獨自承受。

    這始于柏林,有一天,她接到了離婚判決當天代表她出席的律師的信函,律師告訴她,審判日期已經定下,還告訴了她法官的姓名。

    科密沃什·?克裡斯托弗博士,這是法官的姓名。

    律師還寫了點兒其他内容,跟我談了好幾天安娜的贍養費問題。

    現在她都知道了。

    沒什麼令人驚訝的内容。

    那就好像是一道命令,一次打擊。

    也許,令人驚訝之處就在于這是一股能讓靈魂在這命令面前封閉起來的力量!八年,九年!安娜準确地算出:十年零三個月。

    她是在一次舞會上認識你的。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時你已經是法官。

    還沒成家。

    其他麼……不過其他的你也都知道。

    現在,你都知道了。

    你不用否認;這跟你沒關系。

    沒人會指責你。

    做不了什麼……誰都做不了什麼。

    我的确對你有一個疑問。

    就一個。

    之前我已經問過了。

    現在,我再問一遍……也許……現在,你已經知道了……現在你已經猜到我的問題了。

    這八到十年裡,你夢到過安娜嗎?”他卑屈地問道,聲細若蚊;他神色若乞丐,說話像醫生。

    科密沃什用裁紙刀敲了三下桌面;接着,把手裡的工具丢到一邊。

    “夢……它是什麼?”他兀然鄙夷地問道,“生活不是由夢組成的。

    ”“哦,不是的,”醫生急忙掩飾尴尬,“夢,你說對了,夢并不代表什麼。

    它們沒有建構的力量,也無法反射光線照亮生活……起碼鮮少發生過影響白晝的情況。

    隻有在科學、藝術和文學中才有這樣的例子。

    但夢,你說對了,很多時候隻是一種幹擾。

    沒有意義。

    夢極少成為事物的原因,幾乎永遠隻是一種結果。

    你看,”他低三下四地說道,“我來這裡就是為了這個。

    我要的并不多。

    對你來說這沒有意義。

    很簡單……在我投案之前……我想要知道真相。

    一個處在我這種情況下的人,要求的已經不能更少了。

    你就像在用一菲列施舍大街上的乞丐。

    而對我來說,這一菲列就足夠了。

    你說……不,這太過分了,太粗魯了!你發發慈悲,替我想想,把這些蒙在迷霧之中毫無意義、毫無用處的真相送給我吧,就當是紀念我。

    這些年你夢見過安娜嗎?”他固執地重複着。

    法官渾身一激靈,伸展了一下麻木的四肢,一動不動地坐了幾個小時後,他感到一股寒意從背後襲來,透心涼。

    “夢,”他說得很慢,仿佛要将每個詞按詞彙組合的本質拆解開來,“夢境,瘋狂。

    ”他緩慢、吃力地重複着。

    “是的,是的,”醫生趕緊安撫他,“夢境,瘋狂。

    比迷霧還少見。

    我們不能這麼做。

    暗影在玩弄我們。

    你夢見了嗎?”法官眼神迷離。

    “十年,”他說,“你說,十年了……我不記得了。

    ”醫生想要扭轉态勢,說道:?“我想是的,怎麼會不是呢,我想是的。

    如果還要提條件,那也太大膽了……人們總會忘記自己愚蠢的夢。

    假如我今晚沒來這兒,也許你永遠都不會知道……心靈時常會創造一些幻境。

    它會将一種思想、記憶和欲望置入真空中……完完整整地。

    你看,安娜很久以來什麼都不知道。

    當她遇見你以後,當她知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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