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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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面前,穿着什麼樣的衣服,接下去該怎麼辦?搖鈴叫客房服務?讓他們上點兒茶?這一切都有種無法言說的怪異,我在電話中痛苦地發出了可笑的聲音。

    我手中拿着高禮帽,站在安娜面前,就在旅館的房間裡,眼神犀利地盯着她。

    她命令我坐在她身邊……她大約是想讓我放松下來,讓我覺得像在家一樣自在……房間裡到處散落着她的衣服和行李,那肯定是我一年半以前在多羅喬路給她買的那瓶紅酒的包裝……但也許是人家新買的東西;也許?肯定是。

    從那時起,我就開始害怕‘新’東西。

    也許她還買了一件新禮服,這六個月裡我沒少給她寄錢,我知道她在施泰爾馬克的療養院住了很久,接着又去了柏林,住在她一個很久以前就移居到那裡的朋友家裡。

    也有可能她和别的男人生活在一起了。

    這樣也好,我想。

    但就在那一刻,痛苦深深地刺進我體内,刀鋒觸碰我的腹膜,就像紮入了一個麻木的身體……不,熬過這種痛苦一點兒好處都沒有。

    我沒法完全确定在受到痛苦侵襲時,一個人究竟該如何表現。

    也許應該拳腳相加……一切決定和尊貴的意願都無法挽回。

    我應該待在家裡,否則我就應該避開這次見面。

    我一直很厭惡這類好搭檔似的夫妻,他們即便在離婚的過程中或是離婚之後,也能愉快地見面、共進晚餐,互相信任,做彼此的知心朋友。

    我不要做什麼好朋友。

    明天中午我們就要離婚了。

    我知道法官的名字,他是我的校友,他會宣讀離婚判決。

    我也不想再見到安娜。

    我的心胸沒那麼開闊。

    我也不要做她的好友,寬容的朋友。

    我一點兒也不想再與安娜有任何關系。

    如果我能那麼做,我一定會很高興的,可她現在已不在歐洲了……是的,或許當我聽說她死了的時候,我會很高興的。

    那些在‘事後’還能輕松而不失禮節地與對方做朋友的,都是些什麼人呐?……一股黑暗、強勁、純粹的情緒将我與安娜緊緊綁住。

    我曾經想要愛她,毫無保留地愛她……但現在,我卻想要帶着我所有的秘密,完完全全地逃離她。

    我不想神色哀怨地去見她。

    我看不起這樣的人。

    這時她突然說道:你在家裡等着。

    她挂了電話。

    ” 他雙手捧起狗的腦袋,兩根大拇指掰着它的下牙床,觀察它漂亮、健康的琥珀色牙齒。

    “診所已經沒人了,所有人都走了。

    我不停地在公寓裡轉來轉去。

    這六個月裡,我一直一個人生活。

    我把女傭解雇了……你知道,以前的那個女傭背景有點兒問題,有犯罪記錄,不過你的材料裡沒有她的名字。

    打掃衛生的女傭還來,我用不算高明的手段欺騙她……是啊,人總是不知道有一天會因為什麼而感到愧疚。

    有幾個早晨,我不讓她進卧室,好像那兒有個過夜的陌生人一樣。

    但其實什麼人也沒有。

    六個月來,誰也沒來過。

    這六個月……這也不是最糟的。

    這兒成了一個空曠的廣場,回憶空空蕩蕩。

    四年,八年,三十八年前更糟糕。

    我的内心失去了平靜,卻并沒有感到特别痛苦。

    這是一種暢快淋漓之感,就像病入膏肓,突然一切就要完結了一樣。

    而現在,這種暢快之感即将走向終點。

    我該怎麼辦?我渾身的神經都想要逃離。

    我們在公寓裡不停地踱步——我最終還是無法讓安娜在沙龍裡坐下,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們像最初那樣,一起選家具?一段婚姻就是這樣開始的,也将以相同的方式結束?我站在黑黢黢的前廳裡,似乎聽見警報拉響的聲音。

    我就這樣等着安娜。

    她到了,門鈴響了。

    門鈴,在一片寂靜中,輕聲響起來。

    接着,一切都改變了。

    比我想象的要簡單得多。

    我不知道該用哪種方式迎接她,是該吻手還是隻握手?……安娜怎麼樣?還是那麼熟悉……但她的鞋、保暖套袖和禮帽都是嶄新的。

    她很疲倦。

    我們朝診所走去,就像兩個在工作時偷懶的人。

    安娜像那些疲累不堪或是惡疾纏身的病人一樣躺在沙發上,就是那張已經搖搖欲倒的沙發上。

    我煮了些茶。

    安娜不做家務,也不随便說話,她不關心公寓裡的一切,也不會像受了冒犯似的指責這個或是那個沒有放在原位。

    她閉眼躺着,小口啜着茶,我坐在她身邊,握着她的手,無力地微笑着,緊閉雙眼。

    誰都沒說話,我看着這張熟悉的,熟悉得令我格外痛苦的雪白面孔。

    一切疑問都會顯得多餘而絕望。

    她為什麼要來?她還有什麼要說的?明天下午,在法官面前,她挽着律師的胳膊走進審判大廳,在一群陌生人中間走完我們這被肢解的八年婚姻生活的最後一刻,不是更明智嗎?我沉默着,因為一切鮮活的詞彙都無法像過去舞台上呈現的那樣指涉他物,一切詞彙都将一股腦兒地揭示出事件的原委,我無法知曉什麼樣的事實會傾瀉而出……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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