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〇〇三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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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揭開國旗,看着我的屍體緩緩沒入弗吉尼亞褐色的泥土裡:我懼怕母親會聽到别人為我鳴槍緻哀,并因此想起我摔門而出的聲音——我那年十八歲,她當時正在後院摘籬笆上的忍冬。

     我走到體育館外面,打算抽根煙,順便送母親離開。

    我親了親母親的臉頰,并吃驚地發現自己竟然親得那麼用力。

    “你得把煙戒掉。

    ”母親說。

     “知道了,媽,我會戒掉的。

    ”說完,我用靴子底踩滅了點上的“櫻桃”。

    母親抱住了我。

    我聞着她頭發和身上香水的味道,恍如回到了家中。

    “放心吧,一到那兒,我就給您寫信。

    ” 母親一步一步地離開我身邊,并向我揮手告别,然後轉過身,朝停車的地方走去。

    我記得自己當時目送她離去,看着我家的那輛車轉了個彎,駛出停車場,駛經操場,接着又轉了個彎,駛向基地大門處的崗亭,車後的尾燈變得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了。

    我又點了根煙。

     那時,除了默夫的母親和其他幾個我不認識的人,家屬基本上走光了。

    我看見默夫拉着他母親,在體育館裡到處走來走去。

    每經過一小群人,默夫就放慢腳步,飛快地看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直到看見他轉向我,對他母親動了動嘴唇,我才意識到,他們原來是在找我。

    于是,我離開椅子,站起來,等着他們從舉行慶祝活動的籃球場的那頭走過來。

     介紹認識後,拉登娜·墨菲太太緊緊地擁抱了我。

    她個子很小,臉上能看出風吹日曬的痕迹,但比我母親年輕。

    抱了一會兒,她擡起頭,笑容滿面地望着我,露出兩排因為抽煙而微微發黃的牙齒,但胳膊仍纏在我腰上。

    她把沒有光澤的金發盤成了一個圓發髻,下身穿着牛仔褲,上身穿着藍色工作衫,工作衫的紐扣都是扣好的。

     “還剩下五分鐘,各位!”一個軍士喊道。

     默夫的母親放開我,激動地說:“我真為你們感到驕傲。

    丹尼爾經常跟我說起你的事。

    我感覺,自己好像早就認識你了。

    ” “是啊,太太,我也一樣。

    ” “聽說你們的關系越來越好了?” 我望向她身後的默夫,後者抱歉地聳了聳肩。

    “是啊,太太,”我回答,“我們是一個宿舍的,經常在一塊。

    ” “對了,我跟你說,要是你們需要什麼東西,我會給你們寄的。

    你們會收到比任何人都要多的包裹。

    ” “那我先謝謝您了,墨菲太太。

    ” 這時,斯特林喊默夫過去,幫另一個二等兵打掃籃球場三分線周圍紅、白、藍三色混雜的彩紙紙屑。

     “你會照顧他的,對嗎?”默夫的母親問。

     “呃,會的,太太。

    ” “丹尼爾在部隊的表現好嗎?” “嗯,太太,他的表現非常好。

    ”我怎麼知道啊,太太?我真想這麼對她說。

    我幾乎不了解那個家夥。

    别再問我問題了,别問了。

    我不想擔責任,我也擔不了任何責任。

     “約翰,請向我保證,你一定會照顧他的。

    ” “沒問題。

    ”我就知道你會答應的,她心裡肯定在想,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就可以回家安心睡大覺了。

     “他不會有事的,對嗎?請你保證,一定會把他活着帶回家。

    ” “我保證,”我說,“我保證一定會把他活着帶回家。

    ”從體育館回到營房後,我發現斯特林正坐在前門門廊上。

    我停下來,打算抽根煙。

    “今天晚上還湊合,是吧,中士?” 斯特林站起來,開始來回踱步。

    “我聽見,你在跟二等兵默夫的老媽說話。

    ” “嗯,是啊,我跟她說了幾句。

    ” “你不應該那麼做的,二等兵。

    ” “什麼?” 斯特林停下腳步,雙手叉腰,說:“拜托,保證?真的?你他媽的是誰啊,向她做那些保證?” 我的火一下就上來了。

    “我隻是想讓她覺得好過些,中士,”我反駁道,“有什麼大不了的。

    ” 話音剛落,斯特林立即把我撂倒在地,對着我的臉連打兩拳,一拳打在眼睛下方,一拳正打在嘴上。

    我感覺斯特林的指節重重地抵着我的嘴唇,接着感覺自己的門牙深深地刺進上唇,腥熱的血液随之流進了嘴裡。

    我的嘴唇立刻腫了。

    打第一拳時,斯特林右手的戒指劃破了我的臉。

    這時,血液彙成一股,順着臉頰淌過我的眼角,流到雪地裡。

    斯特林叉着腿,跨站在我的身體上方,邊俯視我,邊在寒冷的空氣裡甩着手,以減輕疼痛。

    “盡管去舉報,我他媽的根本不在乎!” 我躺在雪地裡,辨認天上的星座。

    營房的各扇窗戶透着燈光,旁邊小路上還有兩排路燈,但有些星星并未因此而顯得晦暗不明。

    我能看見獵戶座和大犬座。

    熄燈後,我又看見了另外一些星星。

    我看到的,是那些星星在至少一百萬年前排列的位置,我很想知道它們現在是怎麼排列的。

    在雪地裡躺了一會兒後,我爬起來,吃力地走上樓梯,回到宿舍。

    默夫還沒睡,但也沒有開燈。

    我脫下軍服,扔進櫃子,然後鑽進硬邦邦的被子裡。

     “今天晚上挺有意思的。

    ”默夫說。

    我沒有搭話,稍後聽到他在鋪位上轉了個身。

    “你沒事吧?” “嗯,沒事。

    ”我望向窗外。

    營房之間整齊地種着幾排常青樹。

    我透過樹梢,望向夜空。

    我知道自己看到的星星中,至少有一些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覺得自己好像正在看一個謊言,但我并不介意。

    這個世界讓我們全都變成了撒謊的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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