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〇〇五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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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萊茵蘭—普法爾茨州凱撒斯勞滕鎮 離開塔法沒多久,我就産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而且非常強烈。

    最初産生那種感覺,是在空軍基地通往凱撒斯勞滕鎮的公路上。

    出租車窗外閃過的一棵棵樹,模糊得就像一團團銀灰色的影子,但我能清楚地看見,綠色的萌芽正從殘冬的束縛中掙脫出來。

    這讓我想起了那場戰争,盡管離開戰場才一周的時間。

    當時,潛意識裡,離開戰場越遠,我越容易想起那場戰争。

    現在想想,我覺得自己的記憶就跟别的東西一樣,也會不斷“生長”。

    寂靜的出租車裡,看着窗外掠過的那些小樹,我不禁想起了那場戰争和一年到頭都是秋季的沙漠。

    在塔法,每一天都極不平靜,而且沙塵遮蔽一切,所以就連正在開花的風信子,我也隻是聽人說過,從未親眼見過。

     當時,我本以為四季分明的溫帶地區可能會舒服一點,其實不然。

    德國三月濕冷的空氣令我感到很不适應。

    中尉吩咐雖然第二天才走,但那天,我們得在基地待着,不能出去放松。

    不過,我還是決定出去放松一下,因為那是我應得的。

     我走了大約半英裡,才走出安全門,又走了一英裡,才看到左邊出現了一排房屋。

    天空比從飛機上看到的要陰暗些,空氣裡彌漫着薄霧。

    從飛機上看到的太陽又紅又大,但這時,太陽躲到了仿佛淺煤灰色素描圖案的雲朵背後。

    那排房屋的色彩超出了我的想象:牆體刷成濃重的奶油色和黃色,周圍鑲着一圈淡雅的邊飾。

    我朝凱撒斯勞滕鎮走去,路上不時經過燈光柔和的咖啡館和獨自趕路的行人。

    咖啡館飄出的強烈氣味,令人有種溫馨的家的感覺。

    行人拉着雨衣的領子,緊緊裹住脖子,邊走邊用目光打量我。

    他們無一例外,跟我全都不是同路的。

     那天,順着成排高大而整齊的松樹和桦樹,獨自在雨中行走,我感到非常惬意。

    見到鎮上的居民後,我又開始産生某種平靜的感覺。

    當時,我說不清那到底是什麼感覺,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其實是一種默默無言的平靜的感覺。

    我跟鎮上的居民迎面相遇,我們的目光短暫交彙。

    我的靴子跟觸地的聲音,因為腳下的鵝卵石或胡同兩邊的牆壁而顯得尤為響亮。

    接着,我們的目光便會彼此分開,重新望向各自腳下的路。

    那些居民會根據曬成亞麻色的皮膚,看出我是美國人,并心想:沒必要說話,那人聽不懂的。

    我則會在心裡說:謝謝你們不說話,我感到很累,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這樣,我跟那些居民彼此擦肩而過,無一例外。

    想到這種孤獨是有理由的——純粹是因為語言不通造成的,我胸骨後面的某個地方感到釋然了。

    但由于另一個不同的原因,我的孤獨感還會持續一小會兒。

     我走到一個環形路口。

    邊上停着兩輛未熄火的待客出租車。

    我敲了敲第一輛車駕駛座那側的窗玻璃。

    車裡的司機是個大眼睛、小嘴巴、嘴唇薄得幾乎沒有的男人。

    他坐直身子,搖下車窗,微微探出頭。

    我雙手插在牛仔褲的前袋裡,湊上去,輕聲說:“去凱撒斯勞滕鎮。

    ”那一刻,我跟司機離得非常近,幾乎就要挨着了。

    他說了句什麼話,但我聽不懂。

    “不要說話。

    ”我用僅知的一點德語說。

    司機歎了口氣,笑着朝後座揮了揮手。

    我上了車。

     正是在那段短短的路程中,我産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一路上,車裡寂靜無聲,我和司機沒有寒暄,車上的收音機也未打開。

    我頭倚車窗,看着自己呼出的水汽在玻璃上逐漸凝結,于是伸出手指,在布滿水汽的玻璃上畫了幾段彎彎扭扭的線條——一條邊接一條邊,最後畫出了一個四方形,看着好像車窗上還有扇小窗。

    望向路邊的那些樹時,我突然身子一緊,不由地開始冒冷汗。

    我清楚自己的處境:正在德國的一條公路上,開了小差,等着飛回美國。

    但我的身體不清楚,隻知道:正在一條公路上,在路邊,又一天。

    我的雙手不自覺地擺出了握槍的姿勢。

    我在心裡告訴雙手,這裡沒有步槍,但它們不聽。

    我不停地冒冷汗,心髒怦怦直跳。

     我當時應該感到高興才對,但除了心悸和微微的麻木,我記不起自己當時還有什麼其他感覺。

    我感到很累,但路邊那些模糊的、銀灰色的樹透着勃勃生機,而且一棵接一棵,連綿不絕,給了我些許安慰。

    我真想跳下車,去摸一摸那些樹的樹皮——它們一定很光滑。

    天仍奇怪地、斷斷續續地下着雨。

    我真想走進雨中,任雨滴落到曬黑的脖子和手上。

     我和司機一路無言,我的雙手不時顫抖。

    最後,司機在一條大路邊放下我。

    那天下午陰沉沉的,灰蒙蒙的房屋上方隻露着半個太陽。

    街上亮着幾盞路燈,灑下微弱的燈光。

    付了車錢後,我開始朝鎮郊走去。

    眼前的道路,時而陰暗,時而能看見從雲層透射下來的陽光和毫無作用的路燈燈光。

    等走到托爾納街盡頭時,陰影和亮光的分布變得很有規律了。

    我也走得更有節奏了,暫時忘記了所有的煩惱。

    斯特林和另外幾個人可能也會溜出來,到酒吧玩樂。

    我希望不會遇見他們。

    這不僅是因為我開了小差,還是因為一想到斯特林,苦澀的膽汁就會湧上來,灼燒我的喉頭。

     走着,走着,我的右邊出現了一座很大的主教座堂。

    街上冷飕飕的,所以我躲進了教堂。

    裡面光線暗淡,就跟外面一樣陰暗。

    我在門廳找了本用英德雙語介紹教堂曆史的手冊,然後盡量展開,遮住自己,并快速坐到耳堂最後面的一排長椅上。

    一群學生正在參觀教堂。

    雖然導遊說的是德語,但我還是借助手中的冊子,努力去理解她的解說。

     教堂很古老,兩邊各有一排高高的窗戶。

    耳房和中殿裡,陽光從紅藍相間的彩色玻璃窗透射進來。

    太陽已經西移,透射進來的陽光未能照到大理石地面上,而是在那些高高的拱頂和刻有圖案的柱頭處交彙,看着仿佛是由左右兩塊拼接而成的。

    那群孩子的腳步有點亂。

    光線裡飄浮着他們踢起的灰塵。

     教堂那頭,一位神父正在聖壇後面,為某個儀式做準備工作。

    我看着他收起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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