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〇〇五年三月

關燈
處的香燭,整齊地放到身後的小桌上。

     這時,導遊讓學生們停下,并指了指她自己的嘴巴、耳朵和眼睛。

    看她那樣子,好像依次親吻了自己的聲音、聽覺和視覺。

    導遊、那群孩子和我全都靜悄悄的。

    似乎是因為突如其來的寂靜,神父注意到了我們。

    接着,那群孩子順着牆壁動了起來。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在咯咯笑着互相打鬧,另一些人則對着聖人的畫像“哇”、“啊”地驚呼。

    那群孩子邊走邊看,而我邊看着手冊裡一位位聖人的名字,邊努力想象自己是其中一個年幼的孩子,正在聽人介紹那些聖人的事迹。

     教堂牆上挂着塞巴斯蒂安的畫像。

    英俊的他,胸口挂着幾支箭,傷處流出的血液,看着就像滴落之後凝固的蠟燭油——那些蠟燭油硬得能把人永遠挂在教堂牆上,垂死一千年。

    牆上又有聖女德蘭的畫像。

    她因為火焰炙烤傷口而呻吟,看着就像女人達到高潮時的樣子。

    還有聖約翰·維亞奈的畫像。

    正直的他,曾是拿破侖麾下的士兵,後來逃離軍隊,做了牧師,每天聆聽二十小時的告解。

    他死後,心髒簡單地放在小玻璃盒裡,單獨供奉于羅馬。

    那顆心髒一直完好無損,沒有腐爛,隻是不會跳動。

     陰冷的教堂裡,那群孩子再次“哇”地驚呼起來。

    一團白霧随之升起,隐約遮住了教堂那頭的聖壇和從彩色玻璃窗透射進來的、暗淡而呈粉紅色的陽光。

    接着,白霧消散了。

    在這之前,随着一個細小的聲音,也曾升起過一小股霧氣,但不一會兒就在我們頭頂上方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那群孩子的鞋後跟啪嗒啪嗒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我擡起頭,望向頭頂上方的拱頂、聖人畫像和四處蔓延的金絲飾線——那些金絲飾線亂得就像沒人打理的常春藤。

    我看到了一句話:你見到的所有金子都是真正的金子。

    我把那句話出聲地念了一遍,然後低頭繼續去看手冊,卻發現上面已沒有其他内容了。

    那句話就是整本手冊的結束語。

     我埋頭看手冊的過程中,神父從聖壇後面走了過來。

    折起手冊後,我猛擡頭,冷不防發現他就站在身邊。

    神父個子很小,戴着金絲眼鏡,正低頭看着我,閉着嘴微笑——可能是表示同情的微笑,也可能是出于屈尊俯就心理的微笑。

    “這裡不能抽煙。

    ”他說。

     “什麼?噢,媽的,對不起。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什麼時候點了根煙。

    教堂裡光線暗淡,紅彤彤的煙頭顯得格外紮眼。

    我對着自己的靴子掐滅煙頭,并把香煙放進口袋。

     “我能幫你什麼忙嗎?” 我會去教堂,那位神父肯定感到很奇怪。

    “不,我隻是随便轉轉。

    我今天休息。

    ”我撒謊道。

     神父指着我手上的冊子,問:“這座教堂的曆史很有意思吧?” “是,是啊,”我結結巴巴地回答,“很有意思。

    ” 神父伸出手,說:“我是貝爾納德神父。

    ” “巴特爾,二等兵巴特爾。

    ” 神父在我所坐那排長椅的盡頭坐下來,輕聲笑着,理了理腿上的褲子。

    “從某種意義上說,我也是一名二等兵。

    ” 我愣了一下,然後說:“噢,沒錯。

    ” “我能跟你說句實話嗎?” “當然可以。

    ” “你看上去,好像遇到了什麼麻煩。

    ” “麻煩?” “嗯,你好像有心事。

    ” “我不知道,我覺得自己沒事。

    ” “我有經驗。

    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談談。

    ” “談什麼?”我問。

     “由你決定,談什麼都行。

    ” 我發現自己一直在不停地扳左手的手指,把指節弄得噼啪作響。

    “我不知道,神父。

    天主教方面的事,我真的一點也不了解。

    我不是天主教徒。

    ” 神父笑着說:“是不是天主教徒,沒有關系。

    我曾經許過一個承諾,任何人都可以告訴我他不想對别人說的事。

    ” 我從前面那排長椅的一根杠上摳下一塊油漆。

    “我想那是好事。

    我是說,您做的是好事。

    ” “有句老話,你可以聽聽。

    ” “怎麼說的?” “秘密越多,病得越重。

    ” “任何事都有一句對應的古話,對嗎?” “是的。

    ”神父說着,再次笑了起來。

     我想了一會兒,問:“您的意思是說,呃,我應該做一次告解?” “那個,不是,不是……就是……随便談談。

    ” “我剛犯了一個錯誤。

    ” “誰都會犯錯的。

    ”神父說。

     “不,”我說,“不是每個人都會犯錯的。

    ” 導遊和那群孩子早已排成一隊,離開了教堂。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襯着暗淡的燈光和燭光,天花闆下方的窗戶有如一個個黑洞。

     我坐在長椅上,身子靠着椅背。

    神父坐在長椅的盡頭,跟我相隔不遠。

    燭光搖曳,教堂裡陰冷而潮濕。

    我感到很奇怪,自己竟會來到這裡,同時又有種身處異國他鄉的陌生感,強烈得令人難以承受。

    我真想沖出教堂,但并未那麼做。

     我和神父都默不作聲,氣氛非常尴尬。

    “謝謝您的好意,不過,我得回去了。

    謝謝您,神父。

    要是不趕緊回去的話,我會受罰的。

    ”說完,我轉過身,舉步走出耳堂,朝教堂正門處的大木門走去。

    除了我的腳步聲,周圍一片寂靜。

    就在這時,神父在我身後喊道:“你想讓我為你祈禱嗎?” 我邊想着神父的話,邊打量四周。

    那是座漂亮的教堂,我很久沒見過如此美麗的地方了。

    但這是種令人悲哀的美,一如所有為掩蓋其存在的險惡目的而創造出來的東西。

    我從口袋拿出剛才看的手冊。

    那座教堂的所有曆史都寫在上面了,三頁紙記錄了整整一千年——某個可憐的笨蛋不得不從蕪雜的曆史中選出值得記錄的事件,然後又不得不用簡潔的語言寫出來,以備任何可能想知道教堂曆史的人翻閱。

    随着日子一天天流逝,我對自己的曆史感到越來越迷茫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本可以采取一些措施的。

    我的曆史本來應該很清楚的:這件事發生了,我在這裡,接着那件事發生了……所有這一切,最終不可避
0.06192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