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〇〇五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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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幾個小時的魔鬼訓練——根據教官的口令,接連做俯卧撐、仰卧起坐和站立,然後又是晨跑,跑得我們雙腿直打擺。

    我隻記得那天,主席台上的法務部軍官站起來,開始唠叨根據《統一軍法典》,我們應該怎樣怎樣,而台下的我昏昏欲睡,感覺自己正舒服地窩在劇院的軟椅上。

    對于此事,我并非無可指責。

    有些人會說,你本該知道那條法律的:媽的,你是士兵,一夜沒睡,就扛不住了?這個,你們得理解,我不是什麼英雄,也不是征兵海報上的優秀士兵,能活着挺過訓練,已屬萬幸。

    為了能挺過訓練,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那正是我的懦弱之處:我知道欠下的債早晚得還,但不要讓我馬上就還,行行好,不要讓我馬上就還;隻要能再寬限一點點時間,我什麼都願意付出。

     那一天在不知不覺中到來了。

    情況出現了轉變。

    催債的傳票到了。

    我記得那天,天灰蒙蒙的,下着雪,白茫茫的大霧籠罩着詹姆斯河。

    十一月就下雪,這在弗吉尼亞簡直不可思議。

    我邊依稀回憶家鄉過去的雪景,邊看着一模一樣的雪花紛紛揚揚,落到各家旅館和那些廢棄的煙草倉庫上。

    最後,我逐漸忘記了一切回憶,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詹姆斯河上大雪紛飛,天幕低垂,白茫茫一片。

     從塔法回來後,我一直過得渾渾噩噩,弄不清具體的時間和日期。

    不過,話又說回來,那天隻不過是普通的一天,僅僅因為下雪,才跟前一天有所區别。

    發現下雪了,我把手伸出窗戶,靜靜地欣賞外面的雪景。

    雪花觸着我的皮膚,逐漸融化。

    樓底下有條林蔭道,兩旁種着西卡莫樹和梾樹。

    光秃秃的樹下,那些雨花石仿佛蒙上了一層白色的薄膜。

    有輛車停了下來,看着像是“水星”,銀灰色的。

    一個男人從車上下來,并關上了車門。

    不知哪裡來的光,照得他肩上那幾條銀色的小杠閃閃發亮。

     那天以後,我的耳畔老是響起那串連續不斷的腳步聲,我的眼前老是浮現那人在街上走路的身影。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本該請求天公暫停下雪的,好給我寬限一點時間,免得立刻面對即将發生的事。

    但時間的流逝,并不由人擺布。

     不一會兒,房間外就傳來了敲門聲。

    我邊打開門,邊為自己的狀況感到羞愧:胡子拉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此前的很長時間裡,我一直慶幸自己做到了一般人做不到的事:放棄、忘卻、等待……至于等待什麼,我并不知道。

    上尉走進門,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顯得異常高大。

    我隻穿了一條運動短褲和一件髒兮兮的背心,另外從肩膀起,裹着條薄毯子。

    房間裡很冷。

    外面大雪紛飛,白茫茫一片,窗戶好像挂了塊裹屍布。

    我渾身臭烘烘的,酒氣熏天——我已經幾周沒清醒過了。

     “約翰?”上尉輕聲問。

     “我是,長官。

    ” “我是刑事偵緝部的安德森上尉。

    ”上尉說着,把帽子放到小桌上。

    除了那張桌子,房間裡幾乎沒有任何其他家具。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嗎?” “我媽說——” “她說你離開了家。

    ” “是的。

    ” 上尉笑着說:“你跑不掉的,約翰。

    不過,我們隻是想找你談談。

    ” 他說話有點奇怪:口氣不重,但透着力量和決心,像是“軍隊母親”在說話。

    他個子很高,面部的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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