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二〇〇五年八月

關燈
—不是因為缺乏勇氣,而是因為沒地方可走。

    但時間不會倒流,你無法回頭。

    所以,你想跳下懸崖,徹底放棄,卻身不由己。

    進退兩難的痛苦,無時無刻不折磨着你。

    這就是我當時的狀态。

     八月底,我離開了家。

    此前,我已習慣了漫無目的地閑逛,以打發一天又一天的日子。

    有天早晨,廚房邊的一個小房間裡,我在自己的單人床上醒來,但真希望自己沒有醒。

    我有這種想法,已不是第一次了。

    每天晚上,我都會徹夜難眠,胡思亂想,想完記得的事,又想不記得但令自己心生愧疚的事。

    我閉着眼睛,紅綠相間的眼皮上,環繞着關于那些不記得的事的情景,清楚而逼真。

    我分不清到底哪些事是真實的,哪些事是自己臆想的,但真實的也好,臆想的也罷,我不想再胡思亂想了。

    我想忘掉一切,想讓自己的知覺,像煙霧那樣随風飄散。

    我隻想一睡不醒,盡管并未把這個消極的願望付諸行動。

    當然,不想醒來跟意圖自殺之間隔着條細線。

    雖然我發現,你可以在那條細線上走很長時間,哪怕自己并未注意,但周圍的人肯定會注意到的。

    接着,自然而然,各種無法回答的問題就會緊随而至。

     有天早晨,電話響了。

    母親接了。

    “是盧克,孩子。

    ”她在另一個房間喊道。

    那時才淩晨三點,我還在睡覺。

     “跟他說,我遲點給他回電話。

    ” 母親走進我房間,話筒貼在胸口。

    “你得跟人交流,約翰。

    老是一個人悶着,不好。

    ” 我從中學就認識盧克了。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不過即使到了現在,這句話似乎也沒有任何意義——我的錯,跟他無關。

    他的名字,令我想起了小時候人人都會發現的一件事:要是不斷重複同一個字,慢慢地,你聽着就像在說胡話了——你的聲音好像收音機搜台時的噪音。

    “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跟他說。

    ”我說。

     母親盯着我。

     “我會給他回電話的,媽,我保證。

    ” 母親把話筒貼到耳邊,轉過身去。

    “他太困了,盧克。

    能讓他遲點給你回電話嗎……明天?好,我會跟他說的。

    ” “沒事了吧?”我問。

     “你這個孩子真是的,約翰,”母親生氣地說,“明天下午,他們要去河邊。

    他們想見你。

    别人想見你。

    ” “噢。

    ” “噢,然後呢?” “可能會去吧。

    ” “你可能會去?” “嗯。

    ” “我真覺得你應該去。

    好好想想吧。

    ”母親擠出一絲微笑。

     “真該死,媽,我他媽的一天到晚都在想事情。

    ” 我穿上褲子,來到後門門廊,沖欄杆外吐了口痰——黃棕色的痰。

    與此同時,從眼皮到指尖,一陣溫暖、隐隐的疼痛傳遍了我的全身,連身體裡面也在隐隐作痛。

    那一刻,我感覺全身的皮膚就像被打破的嘴唇,敏感而刺痛。

    我點上一根煙,走下台階,來到屋後池塘邊。

    夏日的空氣非常稠密,眼前的一切,像生亞麻那樣明亮而閃爍。

    我走進更遠處的樹林。

    林中有條連着池塘的小溪,陡直的溪岸露出紅色的土壤。

    有個地方,溪水流經一片露出水面的亂石,激起許多漩渦。

    我看見了自己小時候常來的地方——兀立水中的一座“小島”。

    那是塊巨石,表面的紅色土壤早已風化得蕩然無存。

    一棵大水桦的樹根纏繞着那塊巨石,并紮入地下,蔓延至溪邊的林中空地。

    弗吉尼亞中部的硬木林,樹陰如蓋,但還沒到秋天,懸垂在這塊林中空地和小溪上方的樹葉就已開始慢慢變黃、枯萎。

    陽光從枝葉間透射下來,照得樹林裡斑斑駁駁。

    周圍的一切影影綽綽,朦朦胧胧,仿佛我的面前隔了一層薄紗。

     我走下陡直的溪岸,借着一棵橫倒在水面的樹,踉踉跄跄地朝巨石走去。

    水中的那些石塊滑溜溜的,但石塊之間的間隔,并不像記憶中的那麼大。

    因為頭天晚上喝了啤酒,我格外留神,所以走到巨石那并非太難。

    我邊走,邊用雙手扶着上方的巨石,支撐身體。

    早上的氣溫已逐漸升高,但巨石底下依然清涼。

    扶着濕漉漉的巨石表面,我能感受到雙手傳來絲絲涼意。

    一棵桦樹銀灰色的樹皮上,刻着某人名字的首字母JB,共有五六處,大小不一。

    随着桦樹的生長,所刻的那些線條已經拉伸,呈現不同的形狀。

    我爬到桦樹那兒,用麻木而溫暖的手指,撫摸一道道刻痕。

    雖然完全不記得了,而且以JB為首字母的名字并不少見,但我肯定那些字母是自己刻的,可又對此毫無印象,所以我忍不住笑了。

     我坐了一會兒,直到太陽升至頭頂。

    陽光傾瀉下來,肩胛骨上汗水直流。

    我決定沿着鐵路,走去城裡。

    但我并非真的想去城裡,而是要借此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因為我沒完沒了地想着默夫。

    我竭力讓自己什麼也不想,盯着靴子的鞋面,慢吞吞地回家。

    走到後門門廊,我抹了把額頭的汗,拉
0.10478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