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二〇〇四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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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搭着大腿,跪在那具屍體旁邊。

    我本可以走過去安慰他,但并未那麼做。

    我不想那麼做,不想對他負責。

    我自顧不暇——我自己也正在崩潰,還怎麼能保證我們倆都安然無恙呢? 也許,我正是在那一刻違背諾言的;也許,要是我早一秒走過去安慰默夫,他很可能就不會崩潰了。

    我不知道。

    當時,他看上去很好奇,沒有發狂。

    他摸了摸屍體,緊了緊屍體的衣領,然後把那個男孩的腦袋放到自己的腿上。

     我一定要知道那人說了什麼。

    “拜托,中士,你就告訴我吧。

    ”斯特林看着我。

    我吃驚地發現,他竟然跟我一樣疲憊。

     “好吧,他不停地哭,”斯特林說,“他好像問了句:‘我他媽的要挂了,對嗎?’我好像回答:‘嗯,有可能。

    ’他哭得越來越厲害了,接着不哭了。

    我等着他再說點什麼。

    你知道,就像他媽的電影裡演的那樣。

    ” “然後呢?” “他說:‘嘿,哥們兒,幫我看一下有沒有拉出屎。

    ’接着,他就死了。

    ”斯特林拍了拍手,好像表示,他說完了,這事跟自己再也沒有關系了。

     我感到一陣反胃和眩暈,轉了個身,開始狂吐不止,直到把肚裡的所有東西都吐了出來,直到嘴裡流出絲絲惡心的黃色膽汁。

    我跪下來,用手擦去嘴上的膽汁。

    “到底他媽的怎麼回事啊?到底他媽的怎麼回事啊?”我想不出任何别的話,隻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這樣念着,同時對着水溝吐了口唾沫,轉過身,朝傳來相機快門聲的方向走去。

     幾小時後,全連會合了。

    預備排在外圍警戒。

    我們的任務是睡覺休息——休息完之後,繼續前進。

    我和默夫找了個洞,努力想讓自己打會兒盹,但怎麼也睡不着。

     “跟你說件事,巴特。

    ”默夫說。

     “什麼?” “有次在食堂,我插隊插到了那家夥的前面。

    ” 我看了看周圍,問:“哪個家夥?” “剛死的那個。

    ” “噢,”我說,“沒事,哥們兒,别放在心上。

    ” “我覺得自己就是個雞巴。

    ” “沒事的。

    ” “我覺得自己真他媽的變态,”默夫雙手抱着頭,用掌根不停地揉着眼睛,說,“死的不是我,我感到非常高興。

    隻有變态才會這麼想,對嗎?” “不,你知道什麼是變态嗎?不這麼想才是真的變态。

    ” 我也有過跟默夫同樣的想法:謝天謝地,中槍的不是我;躺在那裡,看着所有人看着自己慢慢死去,那将是多麼痛苦啊。

    雖然現在回想起來很愧疚,但當時,我也曾在心裡對自己說:感謝上帝,死的是他,不是我;太謝謝您了,上帝。

     我努力想安慰默夫,問:“死了至少九百八十個,對吧?” “嗯,差不多吧。

    ”他回答。

     我的安慰并未奏效。

    這是一次小規模的交火,但同樣令人厭惡。

     我們繼續前進。

    我拖着疲憊的雙腿,在沙塵上踏步走着。

    一隻像是雲雀或什麼的鳥叽叽喳喳地叫個不停。

    我回過頭,看見身後有串清晰的腳印,終于肯定自己一直而且正在往前走,邁出的腳步随之變得更加有力。

    我像受過的訓練那樣邁着步子,像受過的訓練那樣端着步槍,并因此變得越來越堅定。

    我翻過各種厚厚的手冊和指南,但直到現在,仍發現隻有那兩個動作是真正有用的。

     空蕩蕩的城裡四處冒着煙。

    我們的現代化武器把整座城市變成了一片廢墟。

    所到之處,盡是斷壁殘垣和炸得隻剩一半的房子。

    和煦的微風吹過街道,吹得垃圾和沙塵在空中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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