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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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起了悲戚的鋼琴聲:神甫的女兒通常每天晚上八點多鐘練琴。

    奇怪的低微琴聲傳遍了整個村子。

    斯捷潘站了起來,跨過籬栅,順着街道走向河邊。

    河水亮晶晶的像水銀一樣。

    水面上倒映出天空、月亮和星星。

    四周甯靜死寂,沒有一絲響動。

    隻有一隻蟋蟀偶爾叫上幾聲……斯捷潘在河岸上坐下,就坐在河水上方。

    他用拳頭支着頭,陰郁的想法一個接一個地在他的腦海中出現。

     在河對面聳立着一些高大勻稱的白楊樹,它們團團圍住地主家的花園。

    樹木之間隐約可見地主家的一扇窗戶裡的燈光,大概是女東家尚未安睡。

    斯捷潘坐在河岸上思忖着,一直到燕子開始在河面上飛翔的時候才站起來,那時閃耀在河水中的已經不是月亮,而是初升的太陽。

    斯捷潘用河水洗了臉,站起身來朝着東方祈禱了一陣,邁開步子堅決而又迅速地走向淺灘。

    他涉渡淺灘走向地主家的院子……

“斯捷潘來了嗎?”第二天葉連娜·葉戈羅芙娜一睜眼就問道。

     “來了!”女仆回答說。

     “啊……很好。

    現在他在哪兒?” “在馬廄。

    ” 太太跳下床來,很快穿好衣服,去飯廳喝咖啡。

     看外貌,斯特列爾科娃還年輕,顯得比她的歲數小。

    不過,她的那雙眼睛洩露了她的秘密:她已經度過了女人一生中的妙齡,有三十開外了。

    在她褐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深沉而多疑的神情,這不像是女人的眼睛,倒像是男人的。

    她不美,卻招人喜歡。

    她臉龐豐潤,氣色健康,讨人喜愛。

    她的脖子(謝苗曾經講起過)和胸部都非常漂亮。

    倘使謝苗懂得小手纖足的價值,他決不會不提一提這位女地主的纖足和小手。

    她的衣着素雅飄逸,是夏令服裝。

    她的發式是最普通的。

     斯特列爾科娃為人懶散,不喜歡花功夫梳妝和打扮。

    她住在哥哥的莊園裡。

    她哥哥是一個單身漢,定居在彼得堡,很少想到自己的莊園。

    斯特列爾科娃打從和丈夫離婚後一直住在哥哥的莊園裡。

    她的丈夫斯特列爾科夫上校是個高貴的人,也住在彼得堡。

    他對妻子的思念甚至還不如她哥哥對自己莊園的關心。

    斯特列爾科娃和丈夫一起生活不滿一年就分手了。

    在婚後的第二十天她就對丈夫變了心。

     斯特列爾科娃剛坐下喝咖啡,就吩咐人去找斯捷潘。

    斯捷潘來了,站在飯廳門口。

    他臉色蒼白,頭發蓬亂,活像一頭被逮住的狼,目光兇狠陰沉。

    女東家瞟了他一眼,臉上泛出一陣紅暈。

     “你好,斯捷潘!”她邊說邊給自己斟咖啡。

    “你倒說說,你這搞的是什麼把戲?你為什麼走啦?才做了四天就走了!也不說一聲。

    你應該請示一下嘛!” “我請示過的。

    ”斯捷潘悶悶地說。

     “請示了誰?” “費利克斯·阿達梅奇。

    ” 斯特列爾科娃沉默片刻後問道: “你生氣了,是嗎?斯捷潘,你回答呀!我在問你!你生氣了嗎?” “要不是你說了那種話,我是不會走的。

    我是來管馬的,不是來……” “我們不談這件事了……是你沒聽懂我的意思,就這麼回事。

    你生氣是不應該的。

    我沒說什麼特别的話,即使我說了一些什麼,那你……那你……須知我畢竟……我有權利多說幾句嘛……嗯……我給你加工錢。

    我希望,我與你之間不再有什麼誤會。

    ” 斯捷潘轉身往外走。

     “慢着,别忙!”斯特列爾科娃把他叫住。

    “我話還沒說完呢。

    是這麼回事,斯捷潘……我這兒有一身新的馬車夫衣服。

    你拿去穿上吧,你現在身上穿的太不像樣了。

    我這兒有漂亮的衣服。

    我叫費奧多爾給你送去。

    ” “是。

    ” “你這張什麼臉呀……還在生氣?難道真受了那麼大的委屈?夠啦……我可什麼也沒……在我這兒你會過得挺好的……一切都會使你稱心滿意。

    别生氣……你不生氣了吧?” “我們這種人難道可以生氣?” 斯捷潘一擺手眨起眼來,他把臉扭了過去。

     “你怎麼啦,斯捷潘?” “沒什麼……難道我們可以生氣嗎?我們是不可以生氣的……” 女東家站起身來,做出一副關心的樣子,走到斯捷潘跟前。

     “斯捷潘,你……你哭了?” 女東家拉着斯捷潘的衣袖。

     “你怎麼啦,斯捷潘?你怎麼啦?你說話呀,真是,誰欺侮你了?” 女東家眼眶裡湧出了淚水。

     “你說話呀!” 斯捷潘擺擺手,使勁眨眼,竟号啕大哭起來。

     “太太!”他喃喃地說。

    “我會跟你好的……叫我怎麼樣都成!我答應了!但是你什麼也别給他們,那些該死的!一個子兒也别給,一塊小木片也别給!我樣樣都答應你!我把靈魂出賣給魔鬼,可你什麼也别給他們!” “他們是誰?” “我父親和哥哥。

    一塊小木片也别給他們!讓他們活活氣死才好,這些該死的!” 女東家微微一笑,擦淨眼淚放聲大笑起來。

     “好,”她說。

    “你走吧!我馬上差人給你送衣服去。

    ” 斯捷潘走出飯廳。

     “他傻呵呵的,太好了!省得我表白了……他先開口說跟我‘好’……”女東家暗自想道。

    她目送斯捷潘離去,欣賞着他寬闊的肩膀。

     夕陽在黃昏時分把天空染得通紅,給大地塗上一層金黃色。

    斯特列爾科娃的兩匹馬出了村子,朝着遠處的地平線發瘋似的奔馳在一望無際的草原大道上……四輪彈簧馬車滾滾跳跳地像一隻小球似的,一路上它無情地撕扯那些沖大道垂下沉甸甸的穗子的黑麥,斯捷潘坐在趕車人的位置上,瘋狂地鞭打馬匹,看樣子他像是非把缰繩一寸寸地拉斷不可。

    他的裝束很講究,看得出來為他這身打扮是花了不少時間和金錢的。

    一身用價格不菲的綠絨和紅色斜紋布做成的衣服緊裹在他結實的身體上,他胸前挂着一條有垂飾的表鍊。

    皮靴的靴腰用最地道的靴油擦得锃亮。

    一頂插有孔雀毛的帽子輕巧地戴在他卷曲的淺褐色的頭發上。

    他臉上露出一種麻木順從的神情,但他又是怒氣沖沖的,兩匹可憐的馬兒成了他洩憤的犧牲品……女東家展開四肢躺在馬車上,暢快地呼吸着有益于健康的空氣。

    她的臉頰上現出青春的紅暈……她在充分享受着生活的樂趣…… “太好啦,斯焦巴!太好啦!”她叫道。

    “就該這麼抽!叫它們快跑!快得像風!” 要是輪子之下是石頭,這石頭準會迸出火星……村子離他們越來越遠了……農民的小屋不見了,地主家的谷倉不見了……不久,連鐘樓也看不見了……最後,村子變成了一條煙霧迷蒙的長帶,淹沒在遠方。

    可斯捷潘仍在不停地趕馬。

    他一心想離罪孽遠一些,他害怕作孽。

    可是,不行,這罪孽就坐在他背後,就在馬車上。

    斯捷潘逃不掉了。

    就在這天晚上他出賣了自己的靈魂,草原和天空都是見證人。

     十點多鐘,馬車又疾馳在返途上。

    拉邊套的馬瘸了腿,轅馬渾身泛起泡沫。

    女東家坐在馬車的一角,眼睛半睜半閉,身子蜷縮在鬥篷裡。

    她的雙唇露出滿足的微笑。

    她的呼吸輕松平和。

    斯捷潘一邊趕車一邊想:這下子他完蛋了。

    他頭腦裡空空洞洞昏昏沉沉,郁悶在啃齧他的心靈…… 每天傍晚,斯捷潘總要把兩匹洗刷得幹幹淨淨的馬牽出馬廄,套上四輪馬車,朝花園栅門趕去,容光煥發的女東家從栅門裡走出來,登上馬車,于是就開始瘋狂的疾馳。

    沒有一天不是這樣。

    斯捷潘也真是倒黴:沒有一天是傍晚下雨讓他可以不出車的。

     有一次,斯捷潘從草原上趕車回來後走出院子,在河岸上溜達。

    同平日一樣,他頭腦裡昏昏沉沉空空洞洞,心頭郁悶。

    夜色美麗甯靜,一陣陣輕淡的香氣在空中飄蕩,溫柔地撫着斯捷潘的臉。

    斯捷潘想起了自己的村子,這村子就在河對面,黑糊糊的一片就在他眼前。

    他想到自家的農舍、菜園、馬兒;還想到那條長凳,在那條長凳上他同瑪麗亞睡在一起,感到十分滿足……想到這一切斯捷潘覺得心痛如絞…… “斯焦巴!”他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

    他回頭一看,瑪麗亞正在朝着他走來。

    她剛涉水過來,手上還提着一雙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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