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真相 現在 一九九八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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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瑞特一臉疑惑,她顯然正考慮該不該抗議喬丹引導證人。

    “喔、沒錯,”葛絲神情緊張,低頭看着大腿。

    “克裡斯向來比同年齡的孩子成熟。

    我可以把我的……”她突然停下來。

    “……生命托付給他。

    ” “你認識艾蜜麗·戈德,”喬丹這下也感到困惑,但他必須阻止葛絲說出陪審團不需要知道的事情。

    “你認識她多久了?” “喔、”葛絲輕聲說,雙眼迎上旁聽席中梅蘭妮的注視。

    “我是梅蘭妮·戈德的生産教練,我比梅蘭妮還先見到艾蜜麗。

    ” 謝天謝地,喬丹心想。

    “戈德一家住在隔壁多久了?” “十八年,”葛絲說。

    “克裡斯和艾蜜麗大部分時間都像連體嬰一樣形影不離。

    ” “你的意思是說,他們兩人從來沒分開?” “沒錯,”葛絲平靜地說。

    “他們簡直就像雙胞胎。

    ”這麼說來,究竟出了什麼事?她心想,問題不斷在她腦中盤旋,“他們以前有自己的語言,而且時常溜出去找對方……” 這麼說來,究竟哪裡出了什麼事? “……常常幫對方說話……” 喬丹點點頭。

    “你跟艾蜜麗的父母也很親?” “我們以前交情很好,”葛絲沉重地說。

    “就跟自家人一樣。

    克裡斯和艾蜜好像兄妹似地一起長大。

    ” “他們什麼時候變成男女朋友?” “克裡斯十四歲的時候,”葛絲說。

     “你和戈德夫婦贊成嗎?” “我們都巴不得呢,”她喃喃說。

     “你認為克裡斯愛艾蜜麗嗎?” “我知道他愛她,”葛絲斷言。

    “我曉得。

    ”但她又想到她對麥克的感覺,雖然她受到他的吸引,但那種想要抽身的感覺卻同樣強烈。

    說不定當兩人從兄妹之情轉變為男女朋友,感情與承諾随之大增,那種感覺太親密,讓人感到相當不自在,或許因為如此,所以你沒辦法跨出那一步。

    艾蜜麗就有這種感覺嗎? 喬丹眯起眼睛,他忽然看出問題的症結:葛絲始終回避克裡斯,事實上,她似乎不願看他,陪審團當然會注意到這一點。

    “哈特太太,”喬丹說。

    “請你看看你兒子,好嗎?” 葛絲慢慢轉頭,她深深吸了口氣,決然瞪着克裡斯,同時很快抑制住眼角的淚水。

    “這個男孩,”喬丹繼續說。

    “這個你認識了十八年的男孩,他會傷害艾蜜麗·戈德嗎?” “不會,”葛絲輕聲說,眼光悄悄從兒子身上移開。

    淚水從她眼角滴落,她用手背很快地抹去淚水。

    “不會,”她顫抖地重複。

     她感覺克裡斯默默哀求她看看他,她擡頭迎上他的注視,卻看到陪審團看不到的一面:他眼神中帶着苦楚,雙唇痛苦緊閉,靜靜看着母親替他說謊。

     “我知道這對你相當困難,”喬丹走向證人席,一隻手輕撫葛絲的手臂。

    “但我隻剩下一個問題,依你之見……” 葛絲知道他想問什麼,她已經跟喬丹演練過了,昨晚也想了千百次。

    她閉上眼睛,等着他說出那個即将讓她作出僞證的問題。

     “不。

    ” 一聽到那個粗嘎、痛苦的聲音,葛絲馬上睜開眼睛,喬丹轉身瞪着克裡斯·哈特,法官和檢察官也不約而同看着他。

    “别問了,你不要再問了。

    ” 帕科特法官眉毛糾成一團。

    “麥卡菲先生,”他說。

    “請你控制一下你的當事人,好嗎?” 喬丹很快走到克裡斯旁邊,緊緊抓住他的手臂。

    “你究竟在幹什麼?”喬丹背對着陪審團說。

     “喬丹,”克裡斯急迫地說。

    “我得跟你談談。

    ” “我還有一個問題,然後我會要求暫時休庭,好嗎?” “不行,我現在就得跟你談談。

    ” 喬丹深深吸口氣,他擡起頭來,看來似乎一切如常,多年的訓練讓他得以隐藏心中強烈的怒意。

    “庭上,我可以跟你談談嗎?” 芭瑞特一頭霧水,跟着他走到法官面前。

    “庭上,”喬丹說。

    “我的當事人說他必須馬上跟我談談。

    我們能不能休庭幾分鐘?” 帕科特法官皺眉說:“這件事最好真的很重要。

    你有五分鐘的時間。

    ” 他們來到一個比克裡斯牢房大不了多少的小房間裡。

    “好吧,”喬丹顯然非常生氣。

    “到底怎麼回事?” “我不想讓我媽出庭作證,”克裡斯說。

     “怎麼行?”喬丹大怒。

    “她是對你最有利的證人。

    ” “撤掉她。

    ” “克裡斯,我隻剩下一個問題,陪審團必須聽你媽媽親口說,她絕對無法想像她兒子殺了艾蜜麗·戈德。

    ” 克裡斯呆呆瞪着他的律師,好像喬丹從未開口說話似地。

    “我要你撤掉她,”他說。

    “讓我出庭作證。

    ” 一時之間,喬丹啞口無言。

    “你一作證,我們肯定會輸,”他說。

     檢方很容易就能挑出被告的語病,或是曲解被告的話,所以辯護律師通常不讓自己的當事人作證。

    隻要稍微緊張出錯,甚至僅是不安的一瞥,在陪審團眼中,最無辜的被告看起來都像在說謊。

     但喬丹卻基于不同的理由,不讓克裡斯作證。

    克裡斯已經承認他不想自殺,稍有本事的檢察官就能讓他說出實情,而喬丹卻辯稱這是一場未能徹底執行的雙重自殺,辯護策略也植基于此,當然不能讓檢方問出實情。

    盡管如此,喬丹卻感覺克裡斯已經下定決心說出實情,他想了就擔心。

     “你坐上證人席,”喬丹說,太陽穴旁的血管不停跳動。

    “等于就進了監牢,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你是證人,你得說實話,我花了四天告訴大家你想拿槍把自己打得頭腦開花,你卻打算坐上證人席、跟每個人說你不想自殺,這樣一來,你要我怎麼幫你辯護?” 一時之間,克裡斯默不作聲。

    然後他轉身跟喬丹說話,聲音小得喬丹得豎起耳朵聽。

    “七個月前,你跟我說我有權決定是否出庭作證,而且隻有我能做主。

    你說如果我想作證,依照法律,你不能制止我。

    ” 他們瞪着對方,僵持不下。

    然後喬丹退到一旁,舉起雙手。

    “好,”他說。

    “他媽的。

    ”說完就走出房間。

     他幾乎和塞琳娜撞個正着。

    “怎麼回事?”她問。

     喬丹把塞琳娜拉到一旁,遠離一些轉頭看他們的旁觀者。

    “他要作證。

    ” 塞琳娜屏息說:“你怎麼跟他說?” “我說祝你在州監獄過得愉快。

    ”他搖搖頭。

    “老天爺啊,塞琳娜,我們本來還有一絲勝算。

    ” “你本來不僅隻有一絲勝算,”她輕聲說。

     “我幹脆把克裡斯交到迪蘭妮手上、告訴她這是一份提早到來的聖誕禮物算了。

    ” 塞琳娜一臉同情地搖搖頭。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問。

    “為什麼是現在?” “他良心發現、他見到上帝,他媽的,我哪知道?”喬丹無可奈何地歎氣。

    “他要告訴陪審團他不打算自殺,他不要他媽媽幫他說謊,至于這會不會讓我看起來像個白癡,他才不在乎呢。

    ” “你真的認為他會說這些?”塞琳娜問。

     喬丹輕蔑地哼一聲。

    “老天爺啊,”他喃喃說。

    “他還能說出什麼更糟糕的話?” 喬丹走回房間,克裡斯靜靜坐着,他把一張紙啪地一聲擺在桌上。

    “簽名,”他憤憤地說。

     “這是什麼?” “這是切結書,上面說即使我極力勸告,你還是甘願毀了自己,這麼一來,将來你以‘律師辯護不力’為由上訴最高法院時,我就不會挨告。

    你或許願意冒險,克裡斯,但我可不願意。

    ” 克裡斯拿起喬丹遞過來的筆,草草簽下姓名。

     法庭裡人聲鼎沸,喬丹再度走向證人席、面對葛絲·哈特時,旁聽席已經充斥着各種謠言和問題。

    “謝謝你,”他直接了當地說。

    “問話完畢。

    ” 光看到芭瑞特臉上的表情,就算輸了官司也幾乎值得。

    他和檢方都知道,他若沒讓葛絲親口說出克裡斯絕不會殺害艾蜜麗,那麼葛絲的證詞發揮不了太大功用。

     芭瑞特一臉困惑站起來,她幾乎願意以微薄的薪水打賭,克裡斯之所以忽然叫停,原因在于他幫喬丹想出了一個絕佳的問題問他媽媽,不然的話,他為什麼在诘問進行到一半時忽然叫停?她神情自若地走向證人席,心裡很清楚自己必須非常小心,但卻不知道該怎樣進行。

     唉,她心想,我幹脆幫麥卡菲把話問完算了。

    “哈特太太,”她說。

    “你是被告的母親?” “是的。

    ” “你不想看他去坐牢,對不對?” “當然不想。

    ” “當媽媽的很難想像自己的兒子會殺人,你說是嗎?” 葛絲點點頭,大聲吸口氣。

    芭瑞特擡頭看看,她知道她如果再問一個問題,對方說不定會再度失控,她看起來肯定像個惡婆娘。

    她嘴巴張了又閉上。

    “問話完畢,”她終于說,然後很快走回座位。

     葛絲·哈特被護送走下證人席,芭瑞特忙着翻閱自己的筆記,喬丹會說辯方诘問告一段落,然後她将靠着自己的結辯,一舉得勝。

    她必須承認最後這位證人更讓自己勝算在握,她可以聽到自己滿懷勝算地說:連他自己的母親……克裡斯多弗·哈特自己的母親……作證的時候都不看他。

     “庭上,”喬丹說。

    “辯方還有一位證人。

    ” “什麼?”芭瑞特驚叫,但喬丹已傳克裡斯多弗·哈特作證。

     “抗議!”芭瑞特氣急敗壞地說。

     帕科特法官歎了口氣。

    “兩位請到我辦公室,把被告一起帶來。

    ” 他們跟着法官走進辦公室,克裡斯走在最後面,門還沒完全關上,芭瑞特就開口:“庭上,這完全出人意料之外,沒有人告訴我今天會發生這種事。

    ” “不隻你被蒙在鼓裡,”喬丹尖酸地說。

     “芭瑞特,你需要一些時間嗎?”帕科特問。

     “不,”她喃喃說。

    “但辯方若能事先告知,豈不是比較合理嗎?” 喬丹把切結書啪地一聲擺在法官面前,好像芭瑞特沒開口說話似地。

    “我跟他說我不要他作證、他可能毀了辯護策略。

    ” 帕科特法官瞄了克裡斯一眼。

    “哈特先生,你的律師有沒有詳細解釋、你若作證将對本案造成什麼後果?” “有,庭上。

    ” “這份切結書上說你律師确實已經詳加解釋,而你也簽了名?” “是的。

    ” “好吧,”法官聳聳肩,然後領着三人走回法庭。

     “辯方,”喬丹說。

    “傳克裡斯多弗·哈特作證。

    ” 喬丹從被告席的桌旁起身,走向他的客戶。

    他可以看到陪審團員一個個屏息聆聽,芭瑞特則像一隻剛吞了金絲雀的小貓。

    她憑什麼不感到心花怒放呢?這下她可以交互诘問克裡斯多弗,就算她用斯瓦西裡語發問,她依然勝算在握。

     “克裡斯多弗,”喬丹說。

    “你曉得你因為涉嫌謀殺艾蜜麗·戈德而受審嗎?” “曉得。

    ” “你能告訴我們,你對艾蜜麗·戈德的感覺嗎?” “我愛她超過全世界所有一切。

    ” 克裡斯的聲音清晰而穩定,他面對一群說不定已經判定他有罪的人,還得坦然陳述自己的說辭,實在不容易,喬丹不得不佩服這個孩子。

    “你認識她多久了?” 克裡斯頓時緩和了下來,整個人和說話的口氣都變得柔和。

    “我認識艾蜜麗一輩子了。

    ” 喬丹實在不曉得接下來該怎麼辦,他隻能盡全力将傷害減到最低。

    “你最早的記憶是什麼?” “抗議,”芭瑞特大喊。

    “我們真得坐在這裡、聆聽十八年的往事嗎?” 帕科特法官點點頭。

    “律師先生,請趕快說到重點。

    ” “你能談談你和艾蜜麗的關系嗎?”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克裡斯輕聲說,“你好愛一個人,愛到少了她,你也看不到自己?你一碰到她,就有了回家的感覺?”他一手握拳,輕輕頂着另一隻手的掌心。

    “我們之間不隻是性愛,或是像其他同年齡的孩子一樣,為了炫耀自己有了男、女朋友,所以跟對方交往。

    有些人花了一輩子尋找那個特别的人,”他說。

    “我很幸運她一直都在我身旁。

    ” 喬丹盯着克裡斯,他跟法庭裡每個人一樣被這番話吓得默不作聲。

    這不像十八歲孩子說的話,而像出自一個年歲較大、較有智慧、較為傷心的人之口。

     “艾蜜麗是不是想自殺?”他忽然問。

     “是的,”克裡斯回答。

     “克裡斯多弗,你能告訴我們十一月七日晚上發生什麼事嗎?” 克裡斯低頭。

    “那晚艾蜜麗計劃自殺,我遵照她的要求拿到了槍,我開車載她到旋轉木馬場,我們聊了一會,然後……然後……”他聲音逐漸變小,喬丹仔細看着他,心裡很清楚他又回到旋轉木馬場跟艾蜜麗在一起。

    “然後,”克裡斯擡頭凝視他的律師,輕輕地說,“我開槍射了她。

    ” 法庭頓時一片嘩然,記者們沖出去打手機,梅蘭妮·戈德高聲狂叫,她先生臉色慘白、靜靜把她拉開。

    “庭上,我需要休庭幾分鐘,”喬丹嚴肅地說,然後迳自動手把克裡斯拉下證人席,拖着他走出法庭。

    芭瑞特·迪蘭妮放聲大笑,葛絲坐得筆直,淚珠不住一顆顆滾下臉頰,詹姆斯輕輕前後晃動,不停輕聲說:“喔、老天爺啊,喔、老天爺啊。

    ”過了一分鐘之後,他轉向葛絲,伸手捉住她的手,但一看到她的臉,他馬上停下來。

    “你曉得,”他輕聲說。

     葛絲低下頭,她不能承認,但也無法否認。

     她以為詹姆斯會出去走走、或是幹脆躲開,隻留下與她擦身而過的一絲熱氣,但詹姆斯反而緊握她的手,感覺溫暖堅實,而她也牢牢緊握。

     喬丹拖着克裡斯回到小房間,他頹然坐下,頭埋在雙手中,整整一分鐘,他動也不動,也沒說半句話。

    當他終于開口時,頭依然低垂。

    “你這麼做是為了上訴嗎?”他平靜地說。

    “或是你隻是想死?” “都不是,”克裡斯說。

     喬丹語調平緩,遠不及腦海中沸騰的思緒。

    克裡斯多弗·哈特讓他看起來像個白癡,他真想猛掐克裡斯的喉嚨,也想狠狠踢自己一腳,他為什麼自作聰明、十分鐘之前沒問克裡斯作證時打算說什麼?他更想一巴掌打掉檢察官臉上的奸笑,因為她曉得這下誰赢定了,他自己又何嘗不知道呢? “我以前就想告訴你,”克裡斯說。

    “你卻不願意聽。

    ” “好,既然你已經徹底搞砸,你不妨一五一十跟我說吧。

    ”喬丹氣得苦笑,十年、甚至更久以來,他頭一次被迫以真相來挽救客戶,因為除了真相之外,他已經一無所有。

     他很早以前就知道法庭中沒有真相容身之地,檢察官不想知道,辯護律師更不想提起。

    審判攸關證據、反證、以及各種說辭,而非真正發生了什麼事,但現在所有證據、反證和說辭全都沒用,喬丹隻能倚賴這個覺得有必要把真相告訴全世界的笨孩子。

     十五分鐘之後,喬丹和克裡斯一前一後離開小房間,兩人都面無笑容,也都沉默不語。

    他們快步前進,穿過已經聽到傳言、張口結舌瞪着他們的人群,走到法庭門口時,喬丹轉向克裡斯。

    “不管我做什麼,你隻管照着做:不管我說什麼,你隻管照着說。

    ”他看到克裡斯面帶猶豫。

    “你欠我的,”他輕聲斥責。

     克裡斯點點頭,然後兩人一起推門而入。

     法庭裡好安靜,靜到克裡斯聽得見自己脈搏跳動。

    他又坐回證人席,雙手出汗,而且顫抖得好厲害,他不得不把雙手壓在大腿下,他隻看了爸媽一眼,媽媽虛弱地跟他笑笑點點頭,至于爸爸,嗯,最起碼爸爸人還在那裡。

     他不敢看艾蜜麗的父母,但他感覺得到他們從旁聽席傳來的熾熱怒意。

     他非常、非常累。

    外套的布料透過薄薄的襯衫,刮得他發癢,新鞋子也在腳後跟磨出一個水泡,他的頭好像快要爆炸。

     忽然間,他聽到艾蜜麗的聲音,聲音清晰、鎮定、熟悉。

    她跟他說一切都會沒事、她不會離開他,克裡斯狂亂地四下觀望,其他人也聽到她說話嗎?即使心頭一陣刺痛,他依然希望見到她。

     “克裡斯多弗,”喬丹再問一次。

    “十一月七日晚上發生了什麼事?” 克裡斯深深吸口氣,開始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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