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真相 現在 一九九八年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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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來。

    ”她擡頭看看麥克想說聲再見,但他的某些神情(或許是他眼角的皺紋,或許是他顫抖的微笑),令她不由自主将他攬入懷中。

    麥克稍微抽身時,兩人眼中都一片濡濕。

     “星期六見?”他問。

     “星期六見,”她說。

    他依然輕輕攬住她,片刻之間,他看來精神恍惚,好像心中有所掙紮,然後他似乎下了決定,赫然低下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吻,轉身離去。

     葛絲在離墓園四分之一哩處把車停到路旁,在焦慮傷心的狀況下,麥克顯然沒有想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但話又說回來,葛絲願用自己所有的積蓄擔保,麥克肯定知道他在做什麼。

     她知道自己情感上非常脆弱。

    她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跟詹姆斯做愛,兩人也好久沒有好好談談。

    過去這段時間,她不但失去了先生,最好的朋友也對她置之不理。

    現在有個成年男子願意、而且想要跟她談談,這實在太誘惑人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因為想談談克裡斯,所以期盼跟麥克相會,或者,她隻是把克裡斯當作跟麥克見面的藉口,她想了頓時略感不安。

     他們确實談到克裡斯、艾蜜麗、以及案件,她也喜歡這種一吐為快的感覺。

    但這卻不足以解釋為什麼他看着她微笑時,她頸背的細毛為何輕輕顫動?她閉上眼睛時,腦海中為何浮現麥克各種表情,正如曾有一時,她也記得詹姆斯的多種神情? 她和麥克相識多年,她認識他的時間、幾乎跟她認識詹姆斯的時間一樣久。

    唉,或許因為兩人太常見面,誤以為跟彼此很熟,所以才被對方吸引。

    她告訴自己,事情就是如此,沒什麼好擔心的。

     但她卻單手操持方向盤,空着的另一隻手輕撫嘴唇,車胎壓過平滑的路面,似乎聲聲呼喚“心愛的”、“心愛的”。

     雖然兩人都沒明說,但自從詹姆斯拒絕為克裡斯作證之後,葛絲就搬到另一個房間。

    事實上,她搬到了克裡斯的房間;她躺在兒子睡了多年的床墊上、聞着衣櫃裡散發出的運動器材氣味、在兒子喜歡的電台音樂聲中醒來,這些都讓葛絲覺得兒子似乎依然在自己身旁,也讓她略感舒暢。

     今晚詹姆斯值夜班,葛絲聽到他進門:大門重重關上,樓梯上傳來規律的腳步聲,凱特早就睡了,他進房裡看看,房門微微叽嗄作響,過了一會,他走進主卧室的浴室洗澡,随即傳來陣陣急促的水流聲,他沒有進來跟葛絲說話,他根本不願走近克裡斯的房間。

     她悄悄下床,套上睡袍,輕輕踏在地毯上。

     看到自己的床,感覺有點奇怪。

    床單幹淨整齊,但卻好像吐舌頭似地從被子下面露出一角,顯然證明葛絲最近沒睡在這裡。

    詹姆斯不喜歡把床單塞到床下,葛絲睡的那一邊,床單卻總是工整地塞到床下,夜複一夜,床單半塞半露,兩人的界線時有更動。

     浴室水聲停止,葛絲想像詹姆斯洗完澡、抓條毛巾圍在腰際、頭發濕淋淋地貼在腦後,然後,她推開浴室的門。

     詹姆斯馬上轉身面向她。

    “哪裡不對勁?”他問,顯然覺得除非事出緊急,否則她不會進來。

     “全都不對勁,”葛絲邊說邊解開睡袍,棉睡袍随即掉落在地。

     她猶豫地走向他,把手心貼在他胸前,詹姆斯把她摟入懷中,力道大得驚人:他順着她的身軀滑下,親吻她的乳房和肋骨,輕輕把臉頰貼在她肚子上。

     她拉他起來,帶着他走進卧室,他俯卧在她身上,心跳得跟她一樣猛烈,她撫摸他手臂的肌肉、臀部的細毛、以及脊椎骨的輪廓,她得再摸摸這些地方,再度将它們納入記憶之中。

    他進入她時,她像楊柳一樣弓起身子,他再度沖刺,她狠狠咬住他的肩頭,生怕自己說出了不該說的話。

    高潮來得急也去得快,詹姆斯癱在她身上喘氣,兩人緊抓着床單和彼此,依舊沉默不語。

     詹姆斯帶着害羞的笑容走回浴室,背上留有指甲抓痕,葛絲摸摸胡渣刮過乳房的紅印,低頭看看大床,床上混亂不堪,床單絞成一團,毯子扔在地上,床上有一滴從詹姆斯背上滴下的血滴,他們甚至打翻了床頭櫃的台燈。

    這看起來不像重修舊好、或是熱情歡愛,事實上,葛絲心想,這看起來跟犯罪現場差不多。

     喬丹解開綁着一小疊郵件的橡皮圈,一看到印有“格拉夫頓郡高等法院”的信封,他馬上感到脈搏加快。

    他撕開信封,裡面是萊斯利·帕科特法官針對預審動議的回覆。

     檢方要求移除兩位辯方的專家證人、以及塞琳娜取得的那篇議論文,兩項動議皆被駁回。

     他要求法官壓下瑪洛探長在醫院訪問克裡斯的紀錄,法官表示批準,原因是克裡斯當時無法自行退出訪談,警方應該先對他宣讀“米蘭達宣言”,但瑪洛探長卻沒有這麼做。

     這雖隻是小小的勝利,但已足使他露出微笑。

    喬丹把信塞回一疊信件中,走回辦公室,把門關上。

     克裡斯看到爸爸不自在地站在會客室盡頭的金屬椅後方時,不禁吓呆了。

    雖然他跟媽媽說希望爸爸來看他,但他卻沒想到爸爸真的會來。

    畢竟好幾個月前,克裡斯曾經明白表示不希望爸爸來訪,其實大家心裡都很清楚,就算克裡斯不說,詹姆斯也不會來探監。

     “克裡斯,”詹姆斯邊說邊伸出一隻手。

     “爸,”他們握手,克裡斯馬上驚覺到爸爸的手心好溫暖,他忽然記起以前父子兩人一起打獵,爸爸把手搭在他肩上,或是爸爸教他射擊,雙臂環繞着他,爸爸的手心總是溫暖得讓人心安。

     詹姆斯點點頭,客氣地說:“謝謝你讓我來看你。

    ” “媽跟你一起來嗎?” “沒有,”詹姆斯說。

    “我以為你想單獨跟我見面。

    ” 克裡斯從沒這麼說,但媽媽顯然以為如此。

    說不定單獨跟爸爸見面也好。

    “你有什麼事想跟我說嗎?”詹姆斯說。

     克裡斯點點頭,心中同時浮現好多事情:如果我去坐牢,你會幫媽媽繼續照常過日子嗎?如果我問你,你會老實跟我說:我已對你造成從未想像過的傷害嗎?但他沒問這些,反而脫口說:“爸,你這輩子難道從來沒有做錯事嗎?”此話一出,他比爸爸更加訝異。

     詹姆斯以咳嗽掩飾訝異。

    “當然有,”他說。

    “我大一的時候生物學不及格,小時候在商店裡偷了一包口香糖,有一次參加兄弟會的派對之後,把我爸爸的車子撞爛了。

    ”他輕笑兩聲,把腳跷起來。

    “我隻是從來沒犯過罪。

    ” 克裡斯瞪着他。

    “我也沒有,”他輕聲說。

     詹姆斯臉色發白。

    “我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最後他搖搖頭說:“我沒有因為發生這種事而責怪你。

    ” “但你相信我嗎?” 詹姆斯迎上兒子的注視。

    “唉,我隻想努力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他說。

    “實在很難說相不相信你。

    ” “但事情真的發生了,”克裡斯嘶啞地說。

    “艾蜜麗死了,我被困在這個該死的監牢裡,我沒辦法改變這一切。

    ” “我也沒辦法,”詹姆斯在雙膝之間握緊雙手。

    “你得了解,我爸媽從小就告訴我,擺脫麻煩的最佳方式是假裝它不存在,”他說。

    “就讓謠言滿天飛吧……如果我們不為所擾,何必在乎其他人怎麼想?” 克裡斯笑笑說:“但是就算我假裝自己住在時髦的飯店裡,東西不會變得比較好吃,牢房也不會變得比較寬敞。

    ” “嗯,”詹姆斯說,口氣較為緩和。

    “有時候你确實可以從孩子身上學到一些。

    ”他揉揉鼻梁。

    “其實你倒讓我想起,我這輩子确實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 克裡斯好奇地往前靠:“什麼事?” 詹姆斯笑得好真誠,克裡斯幾乎不敢直視。

    “我一直沒來看你,”他說。

    “但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再躲開了。

    ” 史提夫的案子連續開庭四天,他和他父母請不起較有名望的律師,所以公設辯護人接下此案。

    雖然他沒跟克裡斯談起案子,但克裡斯知道随着審判即将告一段落,史提夫也愈來愈緊張。

     陪審團達成判決的前一晚,克裡斯在一陣窸窣聲中醒來,他在床上翻個身,看到史提夫就着馬桶邊緣磨刮胡刀的刀片。

     “你他媽的在幹什麼?”克裡斯小聲說。

     史提夫擡頭、語調凝重地說:“我要去坐牢了。

    ” “你已經在牢裡,”克裡斯說。

     史提夫搖搖頭。

    “跟州監獄比起來,這裡像是鄉村俱樂部。

    你知道那裡的人怎樣對付殺死小孩的犯人?你知道嗎?” 克裡斯勉強擠出笑容。

    “把你當作妓女?” “你以為這很好笑嗎?你以為再過三個月,你不會落到同樣下場嗎?”史提夫急速喘氣,試着不要哭出來。

    “有時候他們揍你一頓,獄警們卻連看都不看,因為他們覺得你活該。

    有時候他們甚至會殺了你。

    ”他拿起銀色的刀片,刀鋒在牢房黯淡的燈光中閃閃發亮。

    “我幫他們省點事吧,”史提夫說。

     半睡半醒的克裡斯花了一會兒才明白史提夫的意思。

    “你不能這麼做,”他說。

     “克裡斯,”史提夫喃喃說。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 克裡斯忽然想起艾蜜麗曾試圖向他解釋她心中的感受,我曉得自己現在是誰,她說,我也知道十年之後我想做什麼,但我不知道如何從這一點走到那一點。

    克裡斯看着史提夫擡起顫抖的手,刀鋒像火焰一樣閃動,他跳下床、猛敲牢門上的鐵欄杆、大聲喊叫引起獄警的注意,以前他救不了艾蜜麗,現在他再怎樣也要救這個朋友。

     謠言傳遍監獄,宛如蚊蟲一樣無所不在,也像蚊蟲一樣令人難以忽視。

    隔天早餐之前,每個人都知道史提夫被帶到重度設防區的自殺牢房,牢房全天候受到控制室的監控。

    午餐之前,他被警長帶去法庭聆聽陪審團的判決。

     三點半剛過,一位獄警走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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