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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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完事大吉。

    薇妲打了無數個電話,用她的話來說是關于“新聞發布”事宜。

    當第一條關于她的消息刊載出來之後,她勃然大怒,簡直跟上次由于受到霍貝先生的挑撥而大發雷霆一樣狂躁不安。

    整整一個下午,她怎麼也找不到萊文森先生,到了傍晚時分,這位先生本人卻大駕光臨了,薇妲情緒非常激動,大踏步在屋裡轉着圈子,說:“萊維,你必須制止這一切,你必須馬上把那些關于交際花的文章通通斃掉!還有那些關于帕薩迪納的玩意兒!他們想幹什麼,是想滅掉我的人氣嗎?想讓我一上台就被觀衆轟下來?總而言之,這個鎮子裡有多少人屬于上流社會交際圈?帕薩迪納有多少人去聽音樂會?格蘭岱爾!無線電廣播!我就是在這兒,在洛杉矶學的音樂!這些才是關鍵。

    萊維,那裡有兩萬五千個座位,必須要讓那些傻瓜感覺到我是他們可愛的小寶貝,我是他們中的一員,他們必須到那兒去為我加油喝彩。

    ” 萊文森先生一口允諾,似乎把這件事兒看得至關重要。

    薇妲先前曾經說過那麼多惡語中傷格蘭岱爾的話,這時候居然又口口聲聲地把格蘭岱爾稱作自己成長的搖籃,米爾德裡德雖然對薇妲愛慕有加,也不免對她這番言行感到憤憤不平。

    不過她的情緒很快就煙消雲散了,完全投入到音樂會前幾天的忙忙碌碌中。

    她訂下了三個包廂,每個包廂有四個座位,她覺得對于她本人、蒙蒂,還有自己打算邀請的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來說,三個包廂肯定足夠了。

    可是後來劇場打來電話,說他們還有一個很不錯的包廂,她又開始考慮起先前沒有想到的一些人。

    她花了一兩天時間,邀請了婆婆和老皮爾斯先生,自己的母親和姐姐,哈利·恩格爾和威廉,艾達和蓋斯勒太太,以及伯特。

    除了蓋斯勒太太以外,所有的人都接受了邀請,而蓋斯勒太太則一口回絕了。

    這樣一來,米爾德裡德有了六個包廂,預計有二十多位客人前來觀看演出,演出之後還會有更多的人應邀參加她安排的晚宴。

     按照伯特的說法,宣傳造勢工作做得很出色,票都賣光了。

    說這話的時候,伯特正坐在她的包廂邊沿上,滿不在乎地握着她的一隻手。

    看起來的确如此,因為觀衆正如潮水一般從各個入口湧進來,伯特指指已經座無虛席的上層看台,說:“你看也能看得出來。

    ”米爾德裡德早早就來了,這樣就“不會錯過任何東西”,特别是這人潮湧動的場面,心裡想着所有的人到這兒來都是為了聽她的女兒演唱。

    天快黑的時候,給薇妲充當車夫的蒙蒂才匆匆走進包廂,和伯特握了握手。

    緊接着樂隊便魚貫進入薄殼結構,接下來的幾分鐘,舞台上傳來一陣調節音律的聲響。

    然後燈光大亮,樂隊成員以立正姿勢筆直地站立着。

    米爾德裡德環顧四周,第一次感到這裡的空間竟如此巨大,成千上萬人坐在那裡等待,還有成千上萬人正快步走上斜坡,穿過過道,走向自己的座位。

    一陣掌聲突然響起,她回過頭,正看見将要擔任指揮的特雷維索先生登上小小的指揮台,向觀衆和樂隊鞠躬緻意。

    特雷維索先生沒有轉身,隻是舉起了一隻手。

    觀衆紛紛起立。

    伯特和蒙蒂站了起來,兩人全都站得筆挺,臉上帶着莊嚴肅穆的表情。

    米爾德裡德也手足無措地站起身來。

    樂隊随即開始演奏《星條旗永不落》的旋律,人們放聲高歌。

     第一首樂曲叫做《火鳥》,這個節目讓米爾德裡德完全摸不着頭腦。

    讀過節目單之後,她怎麼也搞不明白究竟有沒有芭蕾舞,節目結束之後,她還是不能确定到底有沒有芭蕾舞表演。

    當特雷維索先生還在頻頻鞠躬感謝觀衆報以掌聲的時候,她斷定如果有的話自己一定會注意到的。

    特雷維索先生走下舞台,燈光大亮,很長一段時間,大廳裡回響着一陣低語聲,像是大海的低吟,那是晚到的觀衆呼朋引伴,跟着腳步匆匆的引座員尋找自己的座位。

    接下來,低語聲漸弱。

    燈光熄滅了。

    米爾德裡德感覺自己的腹部像是被一根細線繃緊了。

    

那把陽傘張得大大的,亮麗的粉紅色圓弧罩在帽子上方,這讓觀衆一陣驚詫,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薇妲已經站在了舞台正中央。

    緊接着,觀衆認為這樣的亮相非常惹人喜愛,随即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薇妲在原處站立片刻,向觀衆報以微笑,向樂隊報以微笑,向特雷維索先生報以微笑。

    然後她熟練地合上陽傘,豎立在面前的地闆上,兩隻手交疊在一起握着高高的傘柄。

    米爾德裡德此時已經領悟到要留意這種細節,她發現,那把陽傘給薇妲增添了一種迷人的異國情調,而且她的兩手也不至于無所适從。

    第一首歌曲是選自歌劇《弄臣》的《親愛的名字》,一切進展順利,薇妲幾次被召回謝幕。

    第二首歌曲是《我聽到美妙的歌聲》,選自歌劇《塞維利亞的理發師》,音樂會的上半場由此告一段落。

    燈光亮起。

    人們擁進走廊,抽煙,聊天,開懷大笑,互相攀談。

    伯特又坐到包廂邊沿上,說,雖然不關他的事兒,可他還是想說說自己的看法,他覺得觀衆的掌聲經久不息,指揮完全可以讓薇妲再演唱一首。

    老天作證,那是他所聽到過的最熱烈的掌聲。

    蒙蒂雖然在這方面并不比伯特更懂行,但起碼更讓人信服一點兒,他說,在自己的印象中,一台節目的前半場從來沒有應觀衆的要求安排加演的例子。

    那都是留到演出結束的時候,蒙蒂說,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

    米爾德裡德說,她認為情況一定是如蒙蒂所言。

    伯特說那就是自己搞錯了,蒙蒂說的很有道理。

    因為如果說他能看出點兒名堂,那就是觀衆們個個如癡如醉,看來特雷維索确實想讓那孩子喘口氣休息休息,如果他能辦到的話。

    三個人一緻認為觀衆确實非常狂熱。

     《新世界交響曲》沒有給米爾德裡德留下什麼印象,隻是在樂曲演奏的過程中,有三架飛機從劇場上空掠過,她禁不住心慌意亂,擔心在薇妲演唱的時候會有一架飛機飛過,把演出給搞砸了。

    不過,當薇妲再次出現在舞台上,天空一片清朗,她整個人看上去顯得比在上半場演出中嬌小了許多,完全是個天真無邪的少女模樣,有幾分惹人憐愛。

    陽傘不見了,而且這次帽子不是戴在薇妲頭上,而是拿在她手裡。

    薇妲的肩膀上别着一朵蘭花,米爾德裡德滿心希望那是她送給薇妲的六朵蘭花中的一朵。

    節目單上隻有簡單的一句話:《拉美莫爾的露琪亞》中的發瘋場景。

    但是,在特雷維索先生舉起指揮棒之前,觀衆似乎稍稍繃緊了一點兒神經,米爾德裡德由此明白薇妲正面臨着一次難度極高的嗓音挑戰。

    她感覺自己連一個音符也沒有聽過;這首曲子一定是在工作室排演的,而不是在家裡。

    開頭幾個小節唱過之後,米爾德裡德覺得薇妲沒有問題,不會出什麼差錯,能一直順利唱到結束,于是便稍微放松了一點兒,充滿愛意地盡情欣賞舞台上那個神情端莊、楚楚可憐的小人兒把如此精妙絕倫的歌聲撒向滿天星鬥的夜空。

    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是老皮爾斯先生把一副觀劇鏡遞給她。

    她一把接了過來,調整一下,對準了薇妲。

    可過了一會兒她又放了下來。

    在鏡頭裡,她能清楚地看見薇妲面朝觀衆做出的蒼白慘淡的舞台表情,還能看見她時不時地朝特雷維索先生投去銳利、冷靜的一瞥,尤其是當歌聲停頓下來,她等着讓自己的歌聲再次彙入樂曲的時候。

    這一切打破了米爾德裡德心中的幻影。

    她更願意隔着一段距離,霧裡看花一般欣賞那個孩子的模樣,不想看得真真切切。

     這首曲子很長,事實上,這要算是米爾德裡德聽過的最長的一首曲子,但是,當曲子結束的時候,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席卷了巨大的圓形露天劇場。

    薇妲一次次登台謝幕,在十幾次謝幕之後,她來到舞台上,身後跟着特雷維索先生,這次她沒有戴帽子,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隻是一個天真純樸、讓人倍感親切的小姑娘,滿心希望别人能夠喜歡自己。

    一位手持長笛的先生上前一步,他搬來一把椅子,坐在薇妲身旁。

    薇妲一看到他便走過去握手。

    接着,特雷維索先生指揮樂隊輕快地演奏起《聽,那優雅的雲雀》的前奏曲,觀衆席上蕩起一陣輕輕的掌聲,因為這是薇妲在無線電廣播節目中唱紅的歌曲之一。

    一曲唱罷,人們鼓掌喝彩,她接着又開始演唱自己在廣播節目中的一整套保留曲目:《古老的甜蜜情歌》;舒伯特的《聖母頌》;經過改編的《藍色多瑙河圓舞曲》,這首曲子能讓她在樂隊的伴奏下演繹華麗的音色;還有特雷維索先生特意為她發掘出的一首瓦爾德托伊費爾創作的圓舞曲,叫做《女學生圓舞曲》。

     其中很多歌曲都是在觀衆持續不斷的大聲呼喊、要求之下演唱的,等到演出接近尾聲,樂隊安坐在一旁,聽特雷維索先生用鋼琴給薇妲伴奏,鋼琴是在幕間休息的時候推出來的。

    此時,薇妲走到台前,說:“雖然這首歌曲并不适合在交響音樂會上演唱,但我很想唱這首歌,能否因為這個原因允許我在這裡演唱呢?”觀衆席上爆發出一陣親切友好的掌聲,蒙蒂朝米爾德裡德看了一眼,她感覺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就要發生了。

    特雷維索先生彈了一段簡短的前奏,薇妲開始演唱那首關于彩虹的歌——在過去曾經有過的那段幸福快樂的日子裡,她常常趕回家歇息一會兒,薇妲總是彈奏她喜歡聽的曲子,而這首曲子是她最喜愛的。

     這首歌是為她一個人演唱。

     米爾德裡德隻知道薇妲開始唱這首歌,但薇妲是什麼時候唱完的,或者說究竟唱完了沒有,她渾然不知。

    她周身蕩起一陣微微的顫栗,此後整個晚上始終萦繞不去:晚宴上,當薇妲脖子上纏繞着那條白色的圍巾坐下來的時候;接下來短短的半個鐘頭,當她幫薇妲脫下衣裙,把演出服裝收起來的時候;還有當她一個人躺在黑暗中,試圖沉入夢鄉,卻又不想入睡的時候,這幸福的顫栗一直在她周身激蕩着。

     這是米爾德裡德一生中最幸福的巅峰時刻。

    

那個夜晚她也迎來了自己在财務上最大的災難,或者說,如果不是她一拖再拖,一場最登峰造極的财務危機就會降臨到她身上,自從那天晚上她高高興興地允諾以三萬美元的價格從博拉根夫人手裡買下這座房子,并且支付三千一百美元的所欠稅款,這場災難就一直在醞釀之中。

    她本打算商定好此事之後,大部分資金通過自己聽說過的聯邦住宅管理局來籌措。

    她到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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