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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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爾德裡德從此過上了飄飄欲仙的生活。歐洲此時正是戰火連天,可她仿佛渾然不覺,更是毫不關心。
她剛剛步入瓦爾哈拉神殿,正陶醉在勝利的喜悅中:這座掩映在橡樹叢中的大宅子裡,住着那個銅紅色頭發的姑娘,回蕩着她那美妙絕倫的歌聲,她的崇拜者、老師、教練、代理人成群結隊,進進出出,甚至還有竊賊造訪,這一切讓生活變得如此刺激。
米爾德裡德平生第一次接觸到戲院、歌劇院、演播室這類地方,第一次感覺到這些地方有可能給人帶來怎樣的悲傷和失望。
比如曾經有一次,洛杉矶交響樂團在當地演出《茶花女》,特雷維索先生擔任指揮,薇妲在其中演唱。
米爾德裡德剛剛欣賞完薇妲獨自一人站在舞台上演唱了至少十分鐘,心裡樂滋滋的,幕間休息的時候她走出劇場,來到大廳,想陶醉在人們驚歎不已的啧啧稱贊中。
讓她感到大吃一驚的是,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用女裡女氣的腔調開口說:“剛才演唱的那位就是皮爾斯小姐,無線電廣播奉獻給大家的缪斯女神。
噢,用不着告訴我格蘭岱爾根本培養不出歌唱家。
唉呀,那位小姐簡直讓人作嘔。
她用漱音演唱,整個兒是加利福尼亞的做派,真讓人受不了,而且一半兒時間都跑調了,至于她的表演——你們注意到她的固定動作了嗎,當阿爾弗雷多退下之後?她根本就沒什麼固定的表演套路。
她一隻腳死死地站在丁點兒大的一塊地方,兩隻手緊緊地交叉在一起,就這麼一個姿勢,一直到……” 米爾德裡德聽了這番話頓時火冒三丈卻又毫無辦法,太陽穴突突跳個不停,這時候,剛才那個聲音不知飄到什麼地方去了,另一個聲音開始在耳畔響起:“嘿,我希望你們剛才都留神聽了那個對歌劇表演一無所知的家夥是怎麼說長道短的——真應該有人追上去告訴那個娘娘腔兒的讨厭鬼,對歌劇表演的全部評判标準就在于他們如何用盡量少的動作來表達他們想要傳達給觀衆的東西。
約翰·查爾斯·托馬斯總是讓觀衆等待很長時間,直到自己準備好才一展歌喉!弗拉格斯塔德簡直是一尊有生命的自由女神像!還有斯科蒂,我猜他的表演在那位先生看來非常令人作嘔。
他是這些人中最了不起的一個。
你們知道他在演唱《醜角》序曲的時候做過幾個動作嗎?一個,隻有一個。
當他唱到F調的時候——可憐的家夥,降A調他從來都唱不大好——他總是舉起一隻手,翻轉過來,手掌朝上。
就這一個動作,他就能讓你淚流滿面……至于這個女孩子,如果說我曾經見過有誰能跟剛才所說的那些人相提并論,那就是她了。
她把雙手交叉緊握在身體前面,不是嗎?聽我說,當她把一隻可愛的小手交疊在另一隻可愛的小手上,臉龐翹起四十五度,開始用柔和的顫音傾訴甜美而又痛苦的愛情——我仿佛看到了斯科蒂的小女兒。
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我敢說她會一夜暴富,或者說很快就會一夜暴富了。
噢,真見鬼,錢是從你們口袋裡出的,難道不是嗎?” 米爾德裡德真想追上最先發表評論的那個男人,沖他伸出舌頭,用一陣哈哈大笑嘲弄他一番。
當然,有些事情她也在竭力抛在腦後,比如她和蒙蒂之間的關系。
自從那天晚上薇妲回到家裡,米爾德裡德一直無法讓他靠近自己,或者說無法讓任何人靠近自己。
她繼續一個人獨居一室,而他則一連幾天睡在馬具室裡。
後來她給他安排了一間帶浴室、更衣室和電話分機的卧房。
他們僅有一次觸及了兩人之間的關系這個話題,那是他提出自己做主挑選家具;當時,她試圖開個玩笑,說了些他們已經“人到中年”之類的話。
他立刻表示贊同,避開米爾德裡德的眼睛,開始閑扯起别的話題,這讓米爾德裡德長舒了一口氣。
從那以後,他開始以主人身份招待接踵而來的客人,當起了這座宅子的管家,每逢米爾德裡德要去欣賞薇妲的演唱,他還充當護花使者——但他并不是她的丈夫。
當她發現蒙蒂原來的快活性情在很大程度上又回到了他身上,心裡才感到好受了一些。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欺騙了他。
如果事情的結果是他能夠自得其樂,那正是她所希望的。
和薇妲一起生活當然也有一些令人煩惱的地方,比方說,薇妲和她的經紀人萊文森先生發生的争吵就是一個例子。
萊文森先生把薇妲簽給了“怡人”,一個剛剛推上市場的薄荷香煙品牌,薇妲在無線電廣播節目中專為這個品牌演唱,每周可以收入五百美元,用萊文森先生的話來說是“獨家綁定”一年,這就意味着,在此期間,薇妲不能為任何其他人做廣播節目。
米爾德裡德覺得一個星期五百美元對于一份如此輕松的工作來說是一筆相當豐厚的薪水,薇妲顯然也是這麼認為的,直到有一天蒙蒂把霍貝先生帶到家裡來。
霍貝先生是統一食品公司的總裁,這一年正打算在帕薩迪納待上一段時間。
兩人興緻很高,因為他們是大學時代的同窗舊交。
霍貝先生體态肥碩,身材都走了樣,這讓米爾德裡德想起蒙蒂已經年過四十了。
霍貝先生跟薇妲見了面,還聽了她的演唱。
他顯然有點兒忘乎所以,因為他當即提出,他正在促銷一種新推出的維生素面包,品牌叫做“日光浴”,如果薇妲隻為這個品牌演唱的話,他能每星期支付兩千五百美元的報酬,合同期兩年,并且保證在統一食品公司百分之二十五的全國性廣告中提到她的名字。
薇妲已經被“綁定”,因此不能接受這個條件,這件事兒過後一連好幾天,她動辄對萊文森先生出言不遜,故意用尖刻無禮的話去冒犯他,一天到晚大發脾氣,她在這件事情上糾纏個沒完沒了,甚至連米爾德裡德都有點兒無法和顔悅色地承受這一切了。
米爾德裡德正琢磨着怎麼辦才好,讓人意想不到的是,萊文森先生又一次顯示出了應付這類情況的本事。
他不動聲色,一直等到一個星期日的下午,大家正在房子後面的草坪上啜飲着高杯酒,薇妲偏偏選擇在這個時候,當着米爾德裡德、蒙蒂、霍貝先生和特雷維索先生的面,又提起了那個話題。
萊文森先生是個臉色蒼白、待人苛刻的小個子男人,将近三十歲。
他點着一支雪茄,半閉着眼睛聽薇妲連聲抱怨,然後開口說:“好啦,你這個不要臉的小東西,現在你收回剛才的話,向我道歉,向我說‘對不起’。
” “我?道歉?向你道歉?” “我給你弄到了一個演出機會。
” “什麼演出機會?” “好萊塢圓形露天劇場。
” “那麼,就答應下來吧……如果條件合适的話。
” 萊文森先生顯然注意到薇妲很難開口談什麼條件,因為好萊塢圓形露天劇場是歌手的天堂。
他微微一笑說:“寶貝兒,别這麼急嘛。
這個演出機會可以說是雙重的,他們可以接受皮爾斯,也可以接受奧佩·盧卡斯——他們讓我來決定。
我是你們兩個的經紀人,而且奧佩從不對我大吵大嚷。
她為人很和善。
” “女低音可不吸引人哦。
” “如果你不道歉,女低音就會得到這個機會。
” 陽光下一片寂靜,薇妲的嘴唇變得笨拙起來,特雷維索先生對着一粒跳躍不定的塵埃微笑着,看上去就像是一位慈眉善目的死者,過了半晌,薇妲開口說:“好吧,萊維。
我道歉。
” 萊文森先生站起身,走到薇妲旁邊,重重地在她臉頰上扇了一個耳光。
蒙蒂和霍貝先生驚跳起來,但萊文森先生視若無睹。
他那搖擺不定的柔軟的下嘴唇松弛了下來,柔聲對薇妲說:“現在你有什麼話說?” 薇妲的臉變成了粉紅色,接着又轉為绯紅,然後是深紅一片,她那淡藍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萊文森先生,那眼神是某些種類的鲨魚所特有的。
又一陣可怕的靜寂過後,薇妲說了聲:“沒關系。
” “那麼好吧。
讓我來告訴你一件事兒,皮爾斯。
千萬不要跟莫·萊文森過不去。
也許你還不知道自己靠的是誰呢。
”落座之前,萊文森先生轉向霍貝先生說:“奧佩·盧卡斯,她還空着。
她空着,而且還炙手可熱。
你想要她嗎?兩千五百美元的薪水?” “……不。
” “我看也是。
” 萊文森先生坐回原位。
蒙蒂和霍貝先生也坐了下來。
特雷維索先生不喝高杯酒,他倒了一匙自己挑選的紅酒,加入一注蘇打水。
那個夏天餘下的日子,除了為薇妲在好萊塢圓形露天劇場登台亮相做準備,米爾德裡德沒有做任何事情,薇妲也是如此。
她們為買衣服跑了無數趟商店:顯而易見,一個花腔女高音可不能随随便便買件晚禮服,就這麼對付過去。
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必須考慮在内,比如:當她站在舞台上的各個角落,衣服的材質是吸收光線還是反射光線,有沒有彈性,是不是顯得光彩照人。
然後還得确定帽子的問題。
薇妲認為自己一定要戴上一頂帽子,一頂小巧可愛的晚禮帽,幕間休息的時候可以摘下來,“好給人一種更進一步的感覺,營造一個親昵的氛圍。
”這些想法對米爾德裡德來說有點兒不知所以然,不過她還是興緻勃勃地去了一家又一家商店,最後,在貝弗利山附近,日落大道上有一位裁縫似乎明白了薇妲的意圖,當即開始動手制作。
米爾德裡德覺得那頂帽子漂亮得無與倫比。
深綠色的帽子帶着淺粉色帽頂,還配有一件鑲着蕾絲花邊的緊身馬甲。
戴上那頂小小的綠色帽子,給人一種法國園會的情調。
薇妲反反複複試了十幾次,還是拿不定主意到底合不合适。
這個問題好像是在問這套行頭“看上去像不像個輕歌舞劇演員”。
薇妲說:“我可不能一出場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吉什姐妹倆。
”米爾德裡德回應說,就她所知,吉什姐妹倆從來沒有在輕歌舞劇中飾演過角色。
薇妲緊盯着鏡子,嘴裡吐出一句:全都是一回事兒。
最後,她打定主意,認為緊身馬甲過于累贅,就脫了下來。
米爾德裡德覺得這樣一來确實比剛才顯得清純、天真了一點兒,更适合一個二十歲的女孩。
薇妲還是不大滿意,決定到時候手裡拿上一把陽傘。
陽傘送來之後的一天晚上,薇妲邁步走進客廳,一隻手拿着陽傘,就像在圓形露天劇場登台亮相一般。
米爾德裡德,還有所有在場的人,頓時感到這就是想要的效果。
接下來是報紙的問題,以及應該怎麼和報紙打交道。
同樣,在這件事情上,似乎也不能僅僅給幾個編輯打打電話,告訴他們有一個當地女孩将要登台演出,剩下的交給他們去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