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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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她并沒有立刻表露出來。

    那天晚上,當蒙蒂順便到餐館來的時候,她的态度一如往常,随後的兩三個晚上也是如此。

    她甚至還心甘情願地任由他擁抱自己,想到蒙蒂很快就無福消受自己這雙“最漂亮的腿”了,她心裡竟莫名其妙地有幾分得意。

    她停了薇妲的零用錢,這一招迫使薇妲乖乖就範,以往任何一次打罵都沒能收到這樣的效果。

    那是在聖誕節過了兩三天之後,薇妲上演了一出眼淚汪汪的小把戲,米爾德裡德也真心實意地原諒了她。

    不管薇妲的驕橫無禮讓她多麼無法忍受,她也幾乎是自然而然就原諒了薇妲的過錯。

    在她看來,一切都歸咎于蒙蒂,她現在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對付蒙蒂了,她也知道在什麼時候攤牌最好,那就是在新年聚會上。

    蒙蒂是在大約一個星期以前向她發出邀請的,他說:“我想叫上保羅和路易斯·埃文,他們倆是馬球健将,不過你可能會喜歡他們的。

    咱們可以十點來鐘在我家碰頭,喝點兒東西,然後到畢爾特莫酒店去熱鬧一場。

    ” 這個安排顯然是想一舉兩得,一方面證明他所說過的那一套關于米爾德裡德的時間表與衆不同的話并非托詞,同時還可以把她介紹給什麼人認識,給人感覺就好像隻要能碰上一個合适的晚上,他一直都是非常樂意這麼做的。

    當時她把這看成是蒙蒂改變了心意,便同意了。

    其實,她不僅僅是答應了,為此她還心急火燎地跟蓋斯勒太太商量過自己該穿什麼樣的衣服,去布洛克斯商店挑了一件晚禮服。

    接着她又為大衣而大傷腦筋。

    她沒有毛皮大衣,一想到自己穿着那件藍色的舊外套在身着貂皮大衣的人群裡亮相就心煩意亂,這個陰影一直萦繞在她心裡。

    不過,蓋斯勒太太又像往常一樣解決了她的燃眉之急。

    蓋斯勒太太說,她認識的一位女士有一件織錦大衣。

    “那件大衣真是漂亮極了,寶貝兒,顔色是泛灰的玫瑰紅,到處都點綴着金線,和你的頭發正相配。

    其實那本來是一件中式大衣,但是重新剪裁過,價格是無法估算的。

    這樣的衣服哪兒也沒有賣的。

    它會成為整個房間裡最時髦的衣服,哪怕是在畢爾特莫。

    況且——她破産了。

    她需要這筆錢。

    我看我能從中做點兒什麼。

    ” 米爾德裡德出價二十五美元得到了那件大衣,等裙子送來之後,搭配出來的整體效果讓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裙子是淡藍色,把那件玫瑰紅的大衣襯托得愈發光彩奪目,她平日的衣着總是很單調,這柔和優雅的色彩搭配讓她看起來光彩照人。

    她還買了金色的長筒襪和金色的鞋子,這下她不再感到惴惴不安,而是頗為沾沾自喜。

    這一切都發生在聖誕節前,她決定在新年聚會上和蒙蒂分手歸根到底也許是不想讓這樣一套漂亮的裝束白白浪費,而且這鮮亮的衣着還可以讓她真切地回想起自己為此花費的四十美元。

    然而,這樣的動機絲毫無損于她善良的本性。

    她對自己說,這隻不過是必須要作出的一個決定罷了,而新年的早晨是一個絕佳的時機。

    她在腦海裡排演這一幕的時候,一個個細節都仿佛曆曆在目,她知道自己到底要如何扮演這個角色了。

    在畢爾特莫酒店,她要興高采烈地搖動撥浪鼓,放飛手裡的氣球,給大家講講哈利·恩格爾和船錨的故事。

    等回到蒙蒂家,她會先目送埃文他們離開,然後,在蒙蒂請她進屋的時候,她就婉言謝絕,鑽進自己的汽車。

    當蒙蒂露出詫異的表情,她就會發表一番小小的演說,她絕口不提薇妲、錢或者關于她的腿之類的話,她隻打算輕描淡寫地說,任何事情都有結束的時候,就仿佛兩人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她會說,過去那段時光非常令人愉快,他的陪伴給自己的生活帶來了很多樂趣,每一分鐘都無比美好,她希望他一切順心如意,當然也希望他把自己當成一位朋友。

    但是——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仿佛看見自己優雅地伸出一隻手去,如果蒙蒂隻是站在那兒呆呆地看着她的手,她就一踩油門絕塵而去。

     她的整個設想也許有點兒妄自尊大的意思,再加上她不斷添枝加葉,當然也有些乏味無聊。

    不過,這是她自己的告别辭,選擇什麼樣的方式來了斷毫無疑問是她的特權。

     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加利福尼亞的早晨,天色一片灰蒙蒙,還沒到中午就下起了大雨。

    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新聞廣播突然中斷,開始播報一些聳人聽聞的消息:山丘遭到雨水沖蝕;這個村莊那個村莊的居民舉家撤離;道路受阻;亞利桑那州火車停運,等待調度員下達命令。

    不過,在格蘭岱爾,除了大雨傾盆,很多碎石塊被沖到街道上以外,并沒有什麼可怕的景象映入眼簾,在米爾德裡德看來,這場瓢潑大雨隻是給她帶來了一些麻煩,生意受到影響,但也沒什麼大驚小怪的。

    約摸五點鐘左右,雨還沒有停,她告訴克雷默太太不要再把整雞切開了,因為看樣子沒人會來就餐,可以等到明天再說。

    阿蘭、艾瑪和奧德麗接連打電話給米爾德裡德,說她們沒法趕到餐館,米爾德裡德也并沒有放在心上,西格瑞德到了之後,她就安排西格瑞德把銀器擦洗幹淨。

     大約六點鐘,蒙蒂打電話來,問她是不是感到心驚肉跳。

    她哈哈一笑,反問道:“為什麼要害怕呢?” “噢,雨确實有點兒大。

    ” “你的意思是說你感到心驚肉跳了嗎?” “不,一點兒也不。

    隻是作為一個關懷備至的主人,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取消約會,如果你想爽約的話。

    ” “哎呀,這點兒小雨算不了什麼。

    ” “那我就等你來了。

    ” “十點鐘左右吧。

    ” 到了七點半,沒有一個客人來就餐,蓋斯勒太太突然建議他們關門打烊,開始幫米爾德裡德穿衣打扮,要是她還執迷不悟,非要去參加那個該死的聚會的話。

    米爾德裡德同意了,開始準備關門。

    這時候,她和蓋斯勒太太、克雷默太太、潘丘、約希、西格瑞德才發現根本就沒什麼準備工作可做——沒有碟子要洗,沒有瓶子要拿出去,也沒有現金要數,他們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米爾德裡德關掉電燈,鎖上門,其他幾個人腳步匆匆地走進夜色中,她和蓋斯勒太太鑽進汽車,順着皮爾斯大街開回家。

    從沖到道路上的石頭來看,這裡也算是稍稍經曆了一場狂風暴雨,除此之外一如往常。

    米爾德裡德把車停在廚房門口,沖進屋子裡,然後把手伸給蓋斯勒太太。

     她驚訝地發現萊蒂和薇妲一起待在家裡。

    萊蒂一直不敢回家,怯生生地問米爾德裡德自己能不能在那兒過夜。

    薇妲早就該去哈甯先生家吃晚餐了,接着還要參加一個聚會,然後留宿在那裡,她說,哈甯太太打電話通知她聚會延期了。

    聽了薇妲的話,蓋斯勒太太用犀利的目光瞟了米爾德裡德一眼,可米爾德裡德若無其事地走進自己的房間,開始脫下工作服。

    

還不到九點,米爾德裡德就已經搽好粉底,撲過粉,灑了香水,輕輕撲打着身上的衣服,整個人似乎進入了一種半透明狀态,當一個女人精心打扮出門赴約的時候總會這樣。

    她的頭發早在前一天就卷出了波浪,輕柔地披散開來;她裙子上的每一道褶皺和每一條荷葉邊都恰到好處;她臉上的妝容透出高傲冷漠的表情,這是梳妝打扮的最後一個步驟。

    萊蒂看得出了神,就連薇妲也不得不承認“您看上去的确漂亮極了,媽媽”。

    米爾德裡德站在穿衣鏡前,用挑剔的目光最後打量自己一眼,但蓋斯勒太太不在她身邊,她去最後看一眼夜晚的天氣。

    蓋斯勒太太走進來盤坐在床上,憂心忡忡地看着米爾德裡德。

    “唉,你在自己身上下了這麼大的功夫,我實在不想掃你的興,不過,我要是你的話,就不會去參加那個聚會。

    ” “我的天哪,為什麼呢?” “因為外面天氣糟糕得很。

    你給那個蠢貨打個電話,告訴他你不去了。

    ” “不行。

    ” “噢,他會理解的。

    他會大大松一口氣。

    ” “他的電話線斷了。

    ” “這種事情總會發生。

    那就給他發個電報。

    電報明天才會送到,不過這起碼證明你是講究禮節的。

    ” “我一定要去。

    ” “寶貝兒,你不能去。

    ” “我說了我一定要去。

    ” 蓋斯勒太太大為惱火,她讓薇妲把自己上學穿的風雨衣和膠鞋拿來。

    米爾德裡德表示反對,但是當薇妲把東西拿來之後,蓋斯勒太太立刻就開始忙活。

    她用别針把米爾德裡德的裙子别起來,像腰帶一樣圍在臀部,隻露出下面的一圈白色。

    然後,她在米爾德裡德那雙金色的鞋子外面套上膠鞋,再給她穿上禮服大衣,外面罩上風雨衣。

    她找出一條頭巾,緊緊地束在米爾德裡德的頭上。

    一眨眼功夫,米爾德裡德就搖身變成了托普西的模樣,她用親切悅耳的聲音跟大家道了聲再見,走到廚房門口,把手伸進雨中,拉開車門,然後一下子跳進車裡。

    她發動汽車,啟動雨刷器,把禮服纏裹在身上,高高興興地朝門口那三張憂慮的面孔揮揮手,開動汽車,把車倒上街道。

     她開車拐上科羅拉多大街的時候,禁不住笑出聲來。

    裹在兩件大衣裡感覺溫暖而舒适,發動機的嗡嗡聲平穩而流暢,雨刷器在玻璃上發出愉快的咯吱咯吱的響聲,她心裡暗想,人們竟然為這麼點兒雨就大驚小怪簡直太可笑了。

    

當她驅車來到鷹石一帶,兩個手持提燈的男人叫住了她。

    其中一個走上前來,用嘶啞的聲音問:“帕薩迪納?” “對。

    ” “你不能從這兒通過,隻能繞道。

    ” “噢?走哪條路呢?” 那人摘下帽子,甩甩上面的雨水,又趕快戴回自己頭上,然後告訴她一連串錯綜複雜的路線:她得開到山區,然後掉轉方向沿着高地行駛,直到再開上科羅拉多大街。

    “如果你不想遇到被雨水沖毀的路段,就得這麼走。

    不過,這位女士,聽我一句勸告,除非你今晚非要趕到那兒去,否則還是原路返回要好得多。

    ” 米爾德裡德對這條路非常熟悉,她又繼續上路了。

    她來到一處被雨水沖毀的路段,山丘的一部分滑落到路面上來了,但是有條小道還能通行,她毫不費力就通過了那裡。

    她在一個距離高橋不遠的地方重新開上科羅拉多大街,那座橋因為近來有不少人在那一帶自殺而名噪一時,她從橋上開過的時候一陣水花飛濺。

    她在環形交叉路口拐上了橘林大道,除了被風吹到路面上的一些樹枝和片片落葉以外,道路上沒有任何障礙。

    寬闊的黑色路面閃着亮光,她從上面碾過的時候,禁不住又嘲笑起那些為一點兒小事兒就擔驚受怕的人來。

    

博拉根家的宅邸門廊上亮着一盞燈,她拐進去,穿過廊柱,沿着車道往前開,經過一棵棵大樹,幾隻鐵鑄的狗,和那個大理石甕。

    她在台階處停下車,還沒來得及熄火,身着晚宴禮服的蒙蒂就沖出門來,直瞪瞪地看着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沖米爾德裡德喊了句什麼,又沖進屋裡,再次出現的時候,他一手拿着看門人用的大遮陽傘,另一隻手拎着一張大大的防水布。

    他急急忙忙用防水布遮住車蓋,好不讓雨水流進發動機裡。

    他又為米爾德裡德撐開那把傘,米爾德裡德身手敏捷地一下子跳上門廊,蒙蒂說:“天哪,真沒料到你會來。

    我連想也沒想過。

    ” “你亮着燈,還穿得衣冠楚楚。

    要是你沒有向屋外張望,我可就開始懷疑你究竟在等什麼人了。

    ” “我先把一切都準備好了才打開收音機,聽聽外面的天氣到底怎麼樣。

    那你是怎麼趕到這兒來的?剛才收音機裡一直在播報大橋被沖毀,道路受阻,整個城鎮被雨水淹沒之類的新聞,除此以外什麼節目也沒有,都播了有一個鐘頭。

    不過——你還是來了。

    ” “不要聽見什麼就信什麼。

    ” 進屋之後,米爾德裡德才明白他剛才為什麼出乎意料地拿出一塊防水布,就好像他手邊一直存放着這類東西,以備不時之需。

    屋裡到處都是幽靈一般的灰色防水布,蓋在地毯上、家具上,甚至連畫幅也遮得嚴嚴實實。

    她朝黑漆漆的客廳裡瞟了一眼,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蒙蒂哈哈一笑,說:“是不是陰森森的?樓上可沒有這麼糟糕。

    ”他在前面帶路,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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