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關燈
她飛快地穿戴整齊,拿起那雙黑色的手套,走進小書房。

     米爾德裡德的母親是個九九藏書身材矮小、一臉愁容的老婦人,她站起身來親吻了米爾德裡德,米爾德裡德的姐姐布蘭琪也起身吻了吻她。

    布蘭琪比米爾德裡德大幾歲,一副家庭婦女的模樣,帶有幾分無所适從的神态,這似乎正是她母親最顯著的特點。

    從她們兩個身上絲毫看不到米爾德裡德臉上那種堅毅的斜睨眼神,這是米爾德裡德最引人注目的神情,她們同樣也不具備米爾德裡德那極具性感的身材。

    哈利·恩格爾,這個庫存中有大量船錨的可憐家夥,也笨手笨腳地站起身來跟她握手,表情很不自然。

    他是個瘦削的高個子男人,皮膚被太陽曬得黑黑的,有一雙海洋一般蔚藍色的大眼睛。

    米爾德裡德又和威廉見了面,這個十二歲的少年顯然是第一次穿上長褲套裝,米爾德裡德和他握過手之後,這才想起應該親吻他一下才對,她這一吻倒讓威廉忸怩不安起來。

    他坐下來,繼續盯着薇妲,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在薇妲看來,恩格爾一家人如同泥垢草芥一般,如果有可能的話,威廉比他的父母還要卑賤。

    在威廉的注視下,薇妲表現得越發傲慢和冷淡,她懶洋洋地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手裡擺弄着從挂在脖子上的金項鍊上垂下來的小小十字架。

    米爾德裡德坐下之後,皮爾斯先生繼續講述這件不幸的事情是如何發生的,這次他還算據實而言,并且深信不疑地提到米爾德裡德到亞羅海德湖去拜訪希爾德加德一家人的插曲。

    米爾德裡德閉上眼睛,希望他說得詳盡無遺,這樣自己就不用開口了。

    伯特悄悄走過去,把電話聽筒從架子上拿下來,免得突然鈴聲大作。

     這時候,系着圍裙的萊蒂走進來問大家要不要咖啡,恩格爾一家人頓時一愣,米爾德裡德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

    等那女孩離開之後,她才弄明白,原來萊蒂請恩格爾一家人進來的時候,他們全都跟她握了握手,把她當成了一位“朋友”。

    米爾德裡德聳聳肩,表示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布蘭琪卻很是尖酸刻薄,她顯然覺得萊蒂在皮爾斯夫婦面前貶低了他們的社會地位。

    米爾德裡德有些氣惱,但最後還是薇妲結束了這一番争執。

    她傲氣十足地揮了一下手,說:“好啦,就我個人而言,我看不出你們為什麼拒絕跟萊蒂握手,她的确是個非常好的女孩。

    ” 薇妲非常微妙地有意加重了某些字眼的語氣,在場的人全都感覺到了,正在這時候,水龍頭的聲音突然停止了。

    米爾德裡德走過去看,正瞧見莫洛克先生抱着鮮花走進大門口,把花放在網架上,他的助手正在把椅子搬進來。

     “複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仰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複活;凡活着信仰我的人,必永遠不死。

    ” 讓米爾德裡德心情沉悶的并不是這些字句,而是那聲音,聽到那聲音,她仿佛被什麼東西擊垮了。

    她和伯特、薇妲一起坐在卧室裡,門開着,這樣他們就能夠聽到外面的一切,她曾經期待着聽到一些别樣的話語,一些給人帶來溫暖和慰藉的話語,特别是昨晚聽了奧爾達斯牧師那番話之後。

    然而開始傳入耳中的卻是葬禮上這單調平闆、恍如隔世的吟誦之聲,這聲音帶有一種令人恐懼的冰冷調子,意味着生命的終結。

    米爾德裡德天生就不是一個虔誠的教徒,此時她低垂着頭,這似乎是出于某種由來已久的本能,籠罩在她周身的沉悶氣氛讓她禁不住戰栗起來。

    接着她聽見薇妲在說什麼。

    薇妲不知從什麼地方找出了一本祈禱書,過了一會兒米爾德裡德才意識到她是在吟誦應答文:“因為他們将會見到上帝……自此,世界永無止境……讓我們的哭泣傳達給你……”在懷有抵觸情緒的米爾德裡德聽來,薇妲誦讀的聲音似乎顯得有點兒太響亮、太清晰了,仿佛是為了和客廳裡的人們聲聲相和,而不是為了吟誦給上帝。

    不過,在她看來,這純粹是尖細的童音造成的,她又一次感到身體裡仿佛有熱閃電在湧動,她不得不拼命抑制這種感覺。

    過了很長時間,就在她覺得如果再無法從哀痛中解脫出來就要忍不住高聲尖叫的時候,那恍如隔世的聲音停止了,莫洛克先生出現在門口。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路邊去。

    不過伯特挽起了她的手臂,薇妲拉着她的手,陪着她緩緩穿過客廳。

    很多人都聚集在那裡,那些她從少年時代起就依稀記得的面孔,由于歲月流逝而打上了奇特的烙印。

    

耶稣對他的門徒說,你們現在滿懷憂愁。

     米爾德裡德聽到的還是那冰冷而遙遠的聲音,她的目光越過上方擺放着棺材的空墓穴,發現的确是奧爾達斯牧師在吟誦,雖然他穿着白色的長袍,看上去年邁而虛弱。

    過了一會兒,他的聲調低沉下來,語氣變得更加柔和,也更富有人情味了。

    當米爾德裡德聽到熟悉的詞句:“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她知道接下來是應婆婆的要求一定要進行的特别祈禱,還有體貼和安慰的話語。

    他們喃喃地低聲吟誦着,當她意識到這些人主要是為了她的緣故,為了減輕她的痛苦而吟誦這些語句,米爾德裡德的嘴唇不由得開始抽搐。

    這隻會讓她感覺更不自在。

    冗長不堪的祈禱過去了,她又聽見這樣的結束語:“主啊,你的仁慈不可計數;代表莫裡的靈魂接受我們的祈禱吧,你的一位仆從離世而去,賜她進入光明和歡樂之地吧,借由我主耶和華,從此與聖徒為伍,阿門。

    ” 莫洛克先生獨出心裁,用滑輪将孩子緩緩入葬的時候,米爾德裡德心中充滿了苦楚和愧疚,她真切地意識到,這是孩子平生第一次聽到自己名字被人正确地讀出來,而且是在死去之後,在她短暫的生命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麼。

    

那天晚上是最難熬的時刻,她一人獨處,沒有人需要她去安慰,她也不需要在别人面前做出堅強的姿态,不用面對任何人,除了她自己。

    皮爾斯先生夫婦倆下午就離開了,伯特也跟他們一道,緊接着恩格爾一家也帶着母親走了,好在天黑之前趕回聖疊戈。

    早早地吃過晚飯,她讓萊蒂帶薇妲去看電影展。

    接下來,她發現自己一個人待在客廳裡,所有的鮮花、椅子和網架都已經撤走了,屋子裡又恢複了從前的樣子。

    憂傷和悲哀籠罩着她整個人。

    她拖着沉重的腳步走來走去,然後換上工作服開始做餡餅。

    約摸十一點鐘,她開車到電影院,先把萊蒂送回了家,回自己家的路上,她緊緊握着薇妲的手。

    薇妲喝了杯牛奶,興高采烈地講起電影來,片名叫《黃皮護照》。

    當米爾德裡德聽她講到伊麗莎·蘭迪抽出手槍打中了萊昂内爾·巴裡莫爾的腹部這一情節,臉上禁不住抽搐了一下。

    薇妲上床睡覺的時候,米爾德裡德幫她脫下衣服,自己卻遲遲不想離開。

    然後她問道:“寶貝兒,今天晚上你願意跟我一起睡嗎?” “噢,媽媽,我當然願意!” 米爾德裡德假裝自己是在替薇妲考慮,但薇妲可不是那種輕易把表現機會拱手相讓的人,她立刻開始安慰起媽媽來:“噢,你真可憐,親愛的媽媽!你真是個溫柔體貼的人啊。

    想想看,她這一整天經曆了那麼多事情,她替每個人考慮得如此周到,卻絲毫不顧及自己!噢,媽媽,我當然會陪你一起睡覺!你這可憐的寶貝兒!”薇妲噼裡啪啦地說了好一通,真可謂字正腔圓,措辭也無可挑剔。

     米爾德裡德感覺這番話仿佛是在自己裂開的傷口上塗抹了芬芳怡人的舒緩油膏。

    她們兩人一起走進她的卧室,她脫下衣服上了床,把薇妲摟在懷裡。

    有那麼幾分鐘,她連連歎息,不住地抽泣,身體瑟瑟發抖。

    薇妲把頭縮下去,朝她的睡衣裡吹氣,就像她過去往瑞麗的睡衣裡吹氣那樣,這時候她又一次感到熱閃電在閃爍不定,接着一道炫目的閃光橫沖直入,打破了她的哀痛。

    然後是一陣洶湧而來的嗚咽聲,伴随着陣陣顫抖,她終于屈服于自己一直在極力排斥的東西:那是一種帶有罪惡感的、按捺不住的欣喜——她慶幸自己失去的孩子是另一個,而不是薇妲。

    
0.07443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