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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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下來。

    萊蒂走回廚房,薇妲突然爆發出一陣大聲的哭泣。

    她一遍又一遍不停地說:“我還欠她五分錢!噢,媽媽,那是我從她手裡騙來的,我本來打算還給她的,可是——我還是欠她五分錢!” 米爾德裡德安慰她說,如果她确實打算還給瑞麗,有這個想法是最重要的,聽了這話,薇妲平靜下來,可接下去還是煩躁不安。

    米爾德裡德吻了吻她,問道:“寶貝兒,你想不想到爺爺家去?你可以練鋼琴,或者玩兒,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 “哦,媽媽,您覺得這樣沒關系嗎?” “瑞麗不會介意的。

    ” 薇妲跑到屋外去了,伯特看上去有點兒驚訝。

    “她還是個孩子,伯特。

    孩子對事情的感受跟我們不同。

    她最好别待在家裡——在我們安排葬禮這幾天。

    ” 伯特點點頭,在屋子裡來回踱步。

    壁爐裡散落的一根火柴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彎腰撿了起來。

    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他的頭不小心撞了一下。

    他整個人蓦然癱倒在地,不亞于被人用斧子當頭一擊。

    米爾德裡德憑自己的直覺就知道這是為什麼:把頭探進壁爐的時候,他不由得回憶起過去經常和瑞麗一起玩的遊戲,大象與猴和尚之間那些讓人樂不可支的荒唐可笑的對話也在他耳邊回響。

    米爾德裡德攙扶着他坐到沙發上,擁抱着他。

    兩人在光線逐漸黯淡下來的屋子裡一起默默哀悼自己的孩子。

    當伯特可以開口說話的時候,他反反複複地強調瑞麗是個多麼甜美可愛,多麼完美無缺的孩子。

    他說如果有一個孩子應該上天堂,那就是瑞麗,她也确确實實在天堂裡,絕對沒錯兒。

    老天知道,她就是在那裡。

    米爾德裡德心裡明白伯特是在自我安慰,他實在無法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這是他在逃避,不願意相信瑞麗真的已經死去。

    米爾德裡德是個過于現實,過于執拗的人,天堂的說法并不能讓她有多少觸動,然而,她内心有一種沉痛的空虛之感,她渴望自己能從中解脫出來,她感覺仿佛有微弱的熱閃電開始穿透内心的空洞。

    這種感覺所意味的東西讓她驚懼,她極力驅除那種感覺。

     電話鈴響了,伯特拿起話筒,用刻闆的語氣說家裡有人亡故,皮爾斯太太今天沒法談生意。

    米爾德裡德幾乎沒有聽到他在說些什麼。

    餐館的事情似乎那麼遙遠,那麼不真實,仿佛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已經跟她毫無關聯。

    

約摸三點半,莫洛克先生來了。

    他是個矮胖的小個子男人,說話聲音低沉而顫抖,隻用了七秒鐘表達哀悼和勸慰,然後就開始言歸正傳。

    和遺體相關的一切事情都已經安排妥當,此外,還已經在幾份下午報上刊載了死亡訊息,但早報上的通知要等米爾德裡德決定什麼時候舉行葬禮才能刊登,所以這應該是首先考慮的問題。

    米爾德裡德努力讓自己集中心神,但根本做不到。

    伯特拍拍她的手,說所有事情都交給他好了,米爾德裡德感到萬分感激。

    “其實爸爸想承擔費用,無論如何他都想這麼做。

    我到這兒來的時候,他和媽媽都想跟我一起來,可我還是讓他們再等等。

    ” “我願意讓你一個人來。

    ” “但是爸爸,他想承擔費用。

    ” “那你來處理吧。

    ” 伯特立刻心領神會,顯然知道她想如何安排,于是就和莫洛克先生談了起來。

    他把舉行葬禮的時間定在次日中午,聲明“不用拖得很久”。

    這一點莫洛克先生立刻就同意了。

    墓穴可以開挖在森林草地墓園中皮爾斯家族的那塊墓地裡,也就是把牧場繼承給伯特的那位叔父去世的時候買下的墓地。

    儀式在家裡舉行,由奧爾達斯牧師主持,莫洛克先生說自己跟奧爾達斯牧師相交甚久,馬上就打電話給他。

    奧爾達斯牧師正是伯特所在教區的教區長,米爾德裡德一時感到羞愧難當,她甚至連自己的教區長都說不上來。

    小時候她曾經上過衛理公會主日學校,後來母親開始東挑西選,最後信上了占星術士,就是給薇妲和瑞麗取名字的那些人。

    她悶悶不樂地想,在這種特殊時候,占星術士似乎派不上什麼用場。

     選擇棺材的時候,伯特極盡讨價還價之能事,把自己的商業判斷能力發揮到了極緻,最後定下一副白色帶瓷釉的,有着銀制把手和綢緞裡襯,統共要兩百美元,外加兩輛大巴和按照常規提供的柩夫。

    莫洛克先生站起身來說,遺體将在五點鐘送到。

    米爾德裡德和伯特陪他來到門口,他的兩名助手已經在門上系了白色绉綢。

    莫洛克先生停留片刻,檢查了一下他們正在客廳裡豎立起來的用來擺放花束的網架,然後才朝屋外走去。

    “噢,我差點兒忘了。

    還有入殓時穿的衣服。

    ” 米爾德裡德和伯特走回孩子們的房間。

    他們決定用瑞麗在學校慶典上穿過的那件白裙子,配上可愛的褲子、短襪和鞋子,他們把這些全都裝進孩子們的一個小提箱裡。

    看到鍍金的皇冠和仙女魔杖,伯特又一次傷心欲絕,米爾德裡德不得不拍拍他的後背,讓他恢複常态。

    “她在天堂裡,她一定是在天堂裡。

    ” “伯特,她當然是在天堂裡。

    ” “我知道得非常清楚,她不會在任何别的地方。

    ” 莫洛克先生離開之後過了一兩分鐘,蓋斯勒太太來了,和他們一起進了小書房。

    她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沒有寒暄,就坐在米爾德裡德身邊,乖覺地用手輕輕拍打、撫慰着她,蓋斯勒太太表面上性情粗俗,但她的體貼入微似乎是給人印象最深刻的。

    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伯特,你想喝點兒什麼嗎?” “現在我什麼也不要,露茜。

    ” “酒就放在那兒,我就在你跟前。

    ” “謝謝,還是不要了。

    ” 蓋斯勒太太随即對米爾德裡德說:“寶貝兒,有什麼事兒盡管對我說。

    ” “露茜,還有一兩件事兒得麻煩你。

    ” 米爾德裡德帶她來到卧室裡,在一張紙上寫了個号碼。

    “你能給我母親打個電話,把事情告訴她嗎?就說我一切都好,葬禮是明天十二點,還有——對她态度好點兒。

    ” “我用自己家的電話打吧。

    還有别的事兒嗎?” “我沒有黑色禮服。

    ” “我去給你買一件。

    你穿十二号?” “十号。

    ” “要面紗嗎?” “你覺得我應該戴嗎?” “我是不會戴的。

    ” “那就不要面紗了。

    也不要帽子。

    我有一頂還算合适。

    也不用買鞋子。

    我也有現成的。

    不過——我需要一雙手套。

    六号。

    我覺得還應該有一條手帕。

    ” “我會把一切都準備好。

    還有……” “還有什麼,露茜?” “他們這就會上門來看你了。

    我說的是大家。

    所以——我也許會捎帶買點兒什麼。

    我隻是覺得最好先跟你說一聲,這樣你就會知道我這麼做是有道理的。

    ” 過了一會兒,蓋斯勒太太回來了,她果真捎帶着買了些東西。

    那時候已經有好幾個人前來看望米爾德裡德:弗洛伊德太太、哈堡太太、惠特利太太,還有沃利,讓米爾德裡德感到驚訝的是,奧提斯先生,也就是那位聯邦政府的肉類檢查員,在一份下午報上看到訃告,也前來登門緻哀。

    萊蒂準備了茶和三明治,她剛剛開始端給大家,蓋斯勒太太就走了進來,手裡拿着帽子和手套,還抱着一大束百合花。

    她揮手打發走了花店的司機,找出卡片讀了起來:“奧托·希爾德加德先生及夫人——哦,這些花簡直太漂亮了,真漂亮!”然後,她又對屋子裡所有的人說:“你們知道,這對夫妻就是米爾德裡德周末去拜訪的住在湖邊的那家人。

    真是好人啊,我非常喜歡他們。

    ” 這下米爾德裡德知道人們确實在說三道四,并且已經傳得沸沸揚揚。

    不過,從他們互相交換的眼神來看,她也明白這些議論終于徹底平息了。

    她的心怦怦直跳,真想好好感謝一番蓋斯勒太太,這個讓她自己束手無策的問題在蓋斯勒太太那裡迎刃而解了。

    伯特把百合花拿到屋外,散放在草坪上。

    他又把軟管連接在水龍頭上,安上旋轉噴口,這樣就能讓飛旋而出的水花輕輕地滋潤草坪上的花朵。

    又有一些花送來了,伯特也拿到了外面,直到後來草地上到處是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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