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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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從病房裡走了出來,接着是一位醫生,随後是那個獻血者和幾名看護人員。

    她走進病房,剛才跟她說話的那位護士正站在床頭,忙着看溫度計和手表。

    蓋爾醫生俯下身子,專注地瞧着瑞麗。

    “大夫,她的體溫下降了。

    ” “好。

    ” “一百零一華氏度。

    ” “非常好。

    脈搏怎麼樣?” “也減弱了。

    降到了九十六下。

    ” “好極了。

    米爾德裡德,我也許是大驚小怪了,讓你花了一大筆冤枉錢。

    情況還是那樣……” 他們出門來到走廊上,拐了個彎,繼續朝前走。

    蓋爾醫生用随和的口吻接着說:“我實在不想這麼做,米爾德裡德,我實在不想把這麼大一筆花費強加到你身上——不管怎麼說,我會讓他們在每一筆收費上盡可能做到公道合理。

    不過,如果事情可以重來一次,我依舊會對你說剛才說過的那些話。

    你看,我們現在碰到的情況是這樣的,一旦嘴唇上方發生了任何感染,就會滲透到側窦區,而那就意味着大腦受到損害。

    眼下她嘴唇上偏偏有個小疙瘩,事情就很難說了。

    她表現的所有症狀都跟流行性感冒一樣,但是所有這些症狀也都可能是鍊球菌引起的,如果我們等到确診再采取措施,恐怕就太晚了。

    從她對輸血的反應來看,我們純屬虛驚一場——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如果出現另一種情況,而我們沒有采取緊急措施,那樣的話我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你也是一樣。

    ” “沒關系的。

    ” “這種情況時有發生,是無法避免的。

    ” 地闆上有什麼地方突然傳來警報器的鈴聲,接着又響了一次,聲音尖利而緊迫。

    在米爾德裡德看來,蓋爾醫生幾乎是飛一般地轉過身,他們已經不是在漫步,而是快步如飛。

    等他們來到病房門口,正碰上一名看護人員從面前匆匆跑過,懷裡抱着幾個熱水袋。

    蓋爾醫生跨進了病房。

    他們進去的時候,瑞麗身上已經厚厚地蓋了好幾層毯子,那位護士正在把熱水袋塞到毯子下面。

    “大夫,她身上發冷。

    ” “護理員,去把柯林斯醫生找來。

    ” “是,先生。

    ” 米爾德裡德的心仿佛降到了冰點,她知道這次絕不是一場虛驚。

    她坐下來,看着瑞麗的臉龐慢慢變白,接着又開始發青,當她看到瑞麗那小小的牙齒開始格格地顫抖個不停,禁不住背過臉去。

    一名護理員拿來了更多的熱水袋,那位護士連頭也沒擡,全都塞到了毯子下面。

    随後走進來的是身材矮胖敦實的柯林斯醫生,他俯身看着瑞麗,仿佛是在仔細觀察一隻昆蟲。

    “是那個小疙瘩引起的,蓋爾醫生。

    ” “我簡直不敢相信。

    她居然對輸血産生了反應……” “我明白你的意思。

    ” 柯林斯醫生轉向一名護理員,用急促的語調幹脆利落地下了指令:氧氣、腎上腺素、冰塊。

    那位護理員應聲而去。

    兩位醫生一言不發,密切關注着瑞麗的情況,她的牙齒發出的格格聲響是病房裡唯一的聲音。

    過了很長時間,護士擡起頭來說:“柯林斯醫生,她的脈搏加快了。

    ” “多少?” “一百零四。

    ” “把熱水袋拿走。

    ” 那位護士把熱水袋拽出來,丢在地闆上,這時候房間裡漸漸站滿了人。

    另外幾個護士推着供氧裝置還有一個擺滿了藥水瓶和注射器的白色桌子,出現在病房裡。

    他們站在四周,似乎在等待什麼。

    瑞麗的牙齒不再格格作響,她的臉龐也不再是鐵青色。

    接着她的臉頰上出現了紅色斑點。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們全都一動不動,病房裡一片寂靜,隻能聽到瑞麗那吃力的呼吸聲,還有最先來到病房裡的那位護士報告脈搏情況:“一百一十二……一百二十四……一百三十二……” 此時,瑞麗像隻小狗一樣急促地喘息着,她的抽泣聲讓人心痛欲碎,米爾德裡德真想大聲責問上天為什麼這麼不公平,為什麼讓一個如此弱小如此孤立無助的孩子承受這樣的痛苦。

    可她還是紋絲不動地坐着,生怕自己稍有動靜就會讓這些醫務人員分神,瑞麗能不能活下來就全指望他們了。

    那個孩子還在繼續抗争,突然,米爾德裡德的心一緊:瑞麗的呼吸停止了一秒鐘,緊接着是三四次短促而痛苦的喘息,然後呼吸就全部停止了。

    柯林斯醫生馬上做了個手勢,兩名護士走上前去,她們還沒開始快速地舉起和放下瑞麗的手臂,蓋爾醫生就已經把供氧裝置的面罩蓋在了瑞麗的臉上,米爾德裡德仿佛從中感受到了暴風雨的氣息。

    柯林斯醫生用锉刀在一個藥水瓶的瓶頸上锉了兩下,啪的一聲打斷瓶頸,然後飛快地将藥水注入注射器,掀起毯子,在瑞麗的臀部注射了一針。

    最先來到病房裡的那位護士握着瑞麗的手腕,米爾德裡德發現她和柯林斯醫生交換了一下眼神,臉色陰郁地搖了搖頭。

    人工呼吸還在進行。

    過了一兩分鐘,柯林斯醫生又一次将藥水注入注射器,給瑞麗的臀部又打了一針。

    時間又過去了一分鐘,米爾德裡德看見護士們都在紛紛交換眼色。

    柯林斯醫生再一次将藥水注入注射器的時候,她站了起來。

    她明白了眼下的情況,她心裡也十分清楚,如果再往瑞麗那毫無生氣的小小的臀部上注射一針,她會受不了的。

    她掀起了供氧裝置的面罩,彎下腰,親吻了一下瑞麗的嘴唇,然後拉過床單,蓋住了她的面孔。

    

她再一次坐在醫院的那間凹室裡,此時在悲痛之下難以自持的是蓋爾醫生,而不是米爾德裡德。

    這殘酷的打擊來得如此突然,她一時麻木,似乎失去了一切感覺,蓋爾醫生佝偻着身子向她走過來的時候,腳步踉跄,幾乎跌倒在地。

    他有氣無力地跌坐在她身邊,摘下眼鏡,按摩着自己的臉,好不讓面孔抽搐起來。

    “我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

    我一看見那個護理員抱着熱水袋跑過來就明白了一切。

    從那時候開始就沒什麼希望了。

    可是——我們還是盡了一切努力。

    我們不能放棄。

    ” 米爾德裡德呆呆地直視前方,蓋爾醫生繼續說道:“我喜歡她,就像她是我自己的女兒一樣。

    事到如今我隻有一句話可說。

    那就是我盡了一切努力。

    如果有任何東西可以挽救她的生命,我們全都在所不惜,輸血是有可能挽救她的——我們給她輸血了。

    這也包括你,米爾德裡德。

    我們兩個已經把一切能做的都做到了。

    ” 他們默不做聲地坐在那裡,兩個人都在拼命抑制着内心的悲痛,嘴唇抽動着,牙齒咬得緊緊的。

    過了一會兒,蓋爾醫生換了一種語氣問道:“米爾德裡德,你有什麼備選的喪葬承辦人嗎?” “我一個也不認識。

    ” “我一般情況下都推薦莫洛克先生,就在格蘭岱爾,離你住的地方隻有幾個街區。

    他的價格很公道,不會向你擡高收費,而且他會按照大部分人所希望的那樣,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 “既然您推薦他,那就這麼定了吧。

    ” “我給他打電話。

    ” “這附近有電話嗎?” “我給你找一部。

    ” 蓋爾醫生帶着她來到同一樓層的一間小辦公室裡,她坐下來,撥了比德霍夫太太的号碼。

    她找伯特,可伯特不在,于是她說:“比德霍夫太太,我是米爾德裡德·皮爾斯。

    請你告訴伯特,瑞麗幾分鐘前死了,可以嗎?在醫院裡。

    我想讓他馬上知道這件事。

    ” 話筒那頭沉默良久,讓人倍感壓抑,然後傳來了比德霍夫太太的聲音:“皮爾斯太太,我會告訴他的。

    我一找到他就馬上告訴他。

    還有,我想對你說,我打心眼兒裡感到非常難過。

    有什麼事情我可以幫得上忙嗎?” “沒有什麼,謝謝您。

    ” “能讓薇妲在我這裡待上一段時間嗎?” “不用了,非常感謝。

    ” “我會告訴他的。

    ” “謝謝您,比德霍夫太太。

    ”

她機械地開車回家,經過幾個街區之後,她開始害怕碰上紅燈,因為坐在車上等待變成綠燈的時候,她就有空閑去思考,緊接着她就會喉嚨發緊,街道也開始在眼前變成模糊一片。

    回到家裡,伯特迎了出來,帶着她走進小書房,萊蒂正在那兒設法讓薇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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