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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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個鐘頭對米爾德裡德來說就像是一場活生生的噩夢。

    她并沒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樣輕而易舉地得到那份工作。

    餐館老闆的名字顯然是叫做瑪卡杜裡斯,但所有人都稱呼他為克裡斯先生,他倒是願意接納米爾德裡德,尤其是女領班不住地在他耳邊用尖利的聲音大吵大嚷:“你必須找個人來!外面亂糟糟的!都亂成一鍋粥了!”那群姑娘一看見米爾德裡德,就猜出了她到那兒去的目的,她們圍上來,情緒非常激動地反對接受米爾德裡德的要求,口口聲聲地說除非讓安娜回來工作。

    米爾德裡德猜想,安娜就是那個為她點餐的女孩,是她挑起了這場争鬥,可她們所有人顯然都是偷竊行為的受害者,在某種意義上,她們似乎把安娜當成了一個代表,堅決要求不能把安娜當作替罪羊。

    她們吵吵鬧鬧地争辯着,櫃台上堆滿了點餐的單子也不去管,一個個扯着嗓子高聲尖叫,還配合着相應的手勢和動作——其中之一是把一個盤子打飛到半空中,上面還帶着一個總會三明治。

    盤子落下來的時候,米爾德裡德一把将它抓在手裡。

    那個三明治全給毀了,可她還是用靈巧的手指重新恢複原狀,擱到櫃台上原來擺放的位置。

    那個被大家叫做阿奇的大塊頭廚師,表情冷漠地看着她表演雜耍,不過,當那個修複如初的三明治重新回到櫃台上的時候,他沖着米爾德裡德略一颔首,然後開始用手掌拍打蒸汽桌。

    這也同樣無濟于事,根本無法讓餐館安靜下來。

    克裡斯先生隻有轉向那群姑娘說:“好吧,好吧。

    ” 安娜的問題就這麼解決了,女領班趕緊把米爾德裡德帶到後面的衣帽櫃跟前,她打開一扇門,把一份菜單遞給米爾德裡德。

    “脫下裙子,我給你找一套合身的制服,你好好看看這份菜單,這樣你就能派上點兒用場。

    你穿多大号?” “十号。

    ” “你以前在餐館裡幹過嗎?” “沒有。

    ” “好好看看菜單吧,特别是價格。

    ” 米爾德裡德脫下裙子,挂進衣帽櫃,盯着那份菜單看了起來。

    上面列有五十五美分和六十五美分兩種午餐,還有開胃菜、牛排、排骨、甜點、自助飲料,大多都有一個花哨的名字,讓米爾德裡德感到莫名其妙。

    她雖然盡了最大努力聚精會神地研究那份菜單,但還是一頭霧水。

    過了一兩分鐘,女領班給她拿來了制服,是淺藍色,帶着白色的領子、袖口和衣袋。

    米爾德裡德套上了制服。

    “這是你的圍裙。

    你得自己配備制服;錢從你的第一張支票裡扣除,是三美元九十五美分;你買這個是按成本價,由你自己負責清洗。

    如果你不适合我們,這套制服我們向你收取二十五美分的租金,也從你的支票裡扣除,不過,在我們正式錄用你之前,你不必付整套制服的錢。

    報酬是每小時二十五美分,得到的小費都歸你自己所有。

    ” “小姐,您叫什麼名字?” “艾達。

    你呢?” “米爾德裡德。

    ” 她們一起朝餐廳走去,穿過廚房的時候,艾達不住地在她耳邊嘀咕:“我打算給你安排一個輕松的區域,明白嗎?三、四、五、六,都是靠牆的小雅座。

    這樣你就不用負責四人座了。

    負責單人座和雙人座要容易些。

    剛進來的都由你來接待,已經開始就餐的由我親自來負責。

    這樣你就不會和其他姑娘記錄下來的客人弄混了。

    ” 她們走進餐廳,艾達把那個區域指給她看。

    在其中三張餐桌旁就座的客人在發生争鬥之前就已經點好了餐,占據第四張桌子的是兩個剛剛走進來的女人。

    所有客人都對自己點的菜遲遲未上表示惱怒。

    但米爾德裡德還是沒有得到允許馬上開始工作。

    艾達把她帶到收銀員那裡,那個長着一張死魚臉的金發女人開始怒氣沖沖地向艾達訴說客人們朝她發的牢騷,她還說,有五個客人都已經走出了餐館。

    艾達打斷了她的話,讓她發給米爾德裡德一個新本子。

    “你得把每個賬單都記錄下來,明白嗎?你在這兒寫下自己的号碼,你是9号。

    在這兒标上桌号,這兒寫上賬單上客人的數目。

    在這下面,寫上他們點的所有菜品,你首先必須記住一點:賬單千萬不要出任何差錯。

    賬單都算在你頭上,要是你弄錯了,就從你身上扣除,你得做出補償。

    ” 米爾德裡德耳朵裡回響着這句不中聽的警告,終于走向那兩位等着點餐的女士,她放下菜單,問她們想要點兒什麼。

    兩人回答說,她們說不準要不要吃點兒什麼,就想知道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居然讓客人幹坐着,甚至也不問問他們介意不介意在這兒等着。

    米爾德裡德一整天遭遇了那麼多事情,這會兒她幾乎有點兒歇斯底裡了,她感到一種強烈的沖動,真想像剛才對待弗裡斯特夫人那樣,把她們的氣焰壓低幾分。

    然而,她還是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說剛才出了點兒麻煩,要是她們能再耐心等待一兩分鐘,她可以保證立刻給她們上餐。

    她猛地一下想起了菜單上自己能記起的唯一一道菜品,于是又加上了一句:“今天的烤雞肉非常棒。

    ” 兩位女士的情緒稍稍和緩下來,她們從六十五美分一份的午餐中選了雞肉餐,不過其中一個還是大聲說道:“你得保證我的那份上面沒有肉汁,什麼樣肉汁都不要。

    我讨厭那種棕褐色的肉汁。

    ” “好的,小姐。

    我記下了。

    ” 米爾德裡德朝廚房走去,差點兒撞上一個正走到“出口”那扇門的女孩。

    她趕緊閃過身子,一下子沖進“進口”那扇門,對阿奇喊道:“兩份烤雞肉,一份不要肉汁。

    ” 可是,那位無處不在的女老闆艾達恰好在她身邊,艾達沖着阿奇大聲叫嚷:“一份不帶肉汁,不放肉汁!”她又猛地把米爾德裡德拽到一邊,幾乎是用尖叫的嗓音大聲說:“你喊話一定要一清二楚!你得跟廚師配合好,否則你在哪兒也幹不成,你喊話必須讓他聽得明明白白。

    記住:要是客人不想要什麼調料,你不能說‘不要’,你得說‘不放’!” “是的,小姐。

    ” “你得跟廚師配合好!” 米爾德裡德開始隐隐約約搞明白了,為什麼那隻大手重重地拍打蒸汽桌能讓餐館恢複安靜,而克裡斯先生先前卻像一隻金龜子被一群憤怒的母雞團團圍住。

    她發現女招待們都是自己盛湯,于是她拿來碗,倒入客人點的奶油番茄湯。

    可艾達還是沒有一刻安甯。

    “趕快取開胃菜!趕快取開胃菜!”看見米爾德裡德一臉茫然的表情,艾達伸手從放三明治的櫃台上拿起兩盤沙拉,又匆忙往兩個小碟子裡扔進兩塊黃油,然後示意米爾德裡德把四個盤子端過去,還要快。

    “給她們上水了嗎?” “還沒有。

    ” “我的天哪。

    ” 艾達沖向水龍頭,接了兩杯水,娴熟而巧妙地安插在四個盤子旁邊。

    然後,她又把兩張餐巾搭在水杯上方。

    “端進去吧——要是她們還沒有不辭而别的話。

    ” 米爾德裡德看着這令人發怵的排列組合,無助地眨眨眼睛說:“這個——我能用個托盤嗎?” 艾達無可奈何地端起盤子,拿起水杯和餐巾,簡直像打牌一樣,把一樣樣東西夾在手指間,一直排到胳膊中央。

    “你端上湯,跟我來。

    ”她的動作如此之快,簡直像變戲法一樣,米爾德裡德還沒回過神來,她就已經走開了。

    米爾德裡德小心翼翼地端起湯,按着自己看到的别人的做法,踢開了“出口”那扇門。

    她一路倍加小心,好不讓湯灑出來,終于來到那張桌子旁邊。

    艾達正在設法讓那兩個女人平心靜氣,從她們投過來的目光,米爾德裡德看得出來,她們已經清清楚楚地了解到自己是新來的,得對自己有所體諒。

    那兩個女人立即開始戲谑地把她說成是初學乍練,笨手笨腳。

    米爾德裡德朝廚房走去,免得自己露出氣憤的表情,可她似乎無論如何也擺脫不掉艾達的影子。

    “你得拿點兒東西啊!進進出出永遠也不要空着手。

    那樣的話,你就是跑跑颠颠一整天,什麼事兒也幹不成!把那些髒盤子收起來,三号桌。

    你得拿點兒東西啊!” 那個下午,時間過得異常緩慢。

    米爾德裡德感覺自己簡直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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