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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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回轉來,帶她穿過一條條陰暗清冷的走廊,來到一間藏書室,然後就撇下她走開了。

    她坐下來,很高興能休息一下酸痛的雙腳。

    過了幾分鐘,弗裡斯特夫人走了進來。

    她是個高個子女人,穿一件寬松的長睡衣,周身洋溢着一種優雅而親切的氣息,讓周圍的一切都顯得從容自在。

    米爾德裡德站起身來,把特納小姐的字條遞給她,弗裡斯特夫人看那張字條的時候,她又坐了下來。

    字條上寫的話顯然讓弗裡斯特夫人很高興,她點了一兩下頭,還咯咯地笑了起來。

    接着,弗裡斯特夫人微笑着擡起頭。

    “米爾德裡德,按規矩,仆人在女主人的邀請之下才能就座,不能自行坐下。

    ” 米爾德裡德聽到有人直呼自己的名字,一時感到萬分驚愕,過了一兩秒鐘才如夢方醒一般驚跳起來,好像自己的雙腿是彈簧做的。

    她臉上發燙,嘴裡發幹。

    “哦,對不起。

    ” “沒什麼關系,不過,在一些細小的事情上,我發現還是從頭開始的好,特别是對于沒有經驗的人來說。

    坐下吧。

    我們有好多事情要談呢,你站在那兒會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 “沒關系。

    ” “米爾德裡德,我請你坐下來。

    ” 米爾德裡德的喉嚨抽動着,憤怒的淚水湧進眼眶,她坐了下來,聽着弗裡斯特夫人用高談闊論的語氣說起自己重新安排這座房子的計劃。

    這顯然是她未來丈夫的家,雖然她并沒有解釋,距離婚禮還有整整一個月,她穿着睡袍在這兒做什麼。

    從她的話裡聽來,米爾德裡德将來的住所會是在車庫上面。

    弗裡斯特夫人自己也有兩個孩子,那是上一次婚姻留給她的,孩子們之間當然不允許有親密無間的交往,雖然這一點用不着擔心,因為米爾德裡德會有她自己進出的通道,而且“所有類似的問題都可以得到解決”。

    米爾德裡德在一旁聽着,或者說試圖聽進耳朵裡,突然她眼前躍出一個幻影。

    她看見了薇妲,那個孤高自許、目無下塵的薇妲——有人正在告訴她必須從後門進入,不能和弗裡斯特家的孩子交往過密。

    這時候米爾德裡德才意識到,如果她接受這個工作,她就會失去薇妲。

    薇妲會去找她的父親,她的爺爺,去找警察,或者待在公園的長椅上,哪怕用鞭子抽打也無法讓她留在米爾德裡德身邊。

    這個冷漠的孩子身上湧動的那種驕傲裹挾着她,她不由得站了起來。

    “弗裡斯特夫人,我覺得我不是您這裡所需要的人。

    ” “一般是女主人宣告面試結束的,米爾德裡德。

    ” “皮爾斯太太,如果您不介意這麼稱呼我的話。

    這回我宣告面試結束了。

    ” 這次輪到弗裡斯特夫人飛快地站了起來,就好像她的雙腿是彈簧做的,不過,要是她本打算在主仆關系方面做更多的指示,她還是改變了主意。

    她不由自主地盯視着米爾德裡德斜睨的眼神,那眼神閃爍不定,帶有幾分敵意,她按下一個按鈕,冷冷地說:“我讓哈裡斯帶你出去。

    ” “我自己出去吧,謝謝。

    ” 米爾德裡德抓起自己的手提包,就離開了藏書室,但是她并沒有朝廚房走去,而是大踏步徑直走向大門口,出門之後靜靜地順手關上了門。

    她腳下生風一般,一路走到公交車站,又乘車來到好萊塢,沿途對一切都視若無睹。

    可是,當她發現自己提早下了車,得步行兩個街區才能趕到格蘭岱爾聯運站,她一下子洩了氣,兩腿發顫,硬撐着向前走去。

    等她來到好萊塢大道,長椅上已經坐滿了人,她不得不站着。

    再後來,眼前的一切都開始飛速旋轉,陽光異常明亮,顯得很不自然。

    她知道自己必須坐下來,否則就會一頭栽倒在人行道上。

    再往前相隔兩三個門是一家餐館,她腳步蹒跚地走了進去。

    餐館裡擠滿了來吃午飯的人,她找了個靠牆的小桌子,坐了下來。

    

她剛一拿起菜單,就趕快放下,以免讓那個姑娘發現她的雙手在顫抖,她要了一個帶生菜的火腿三明治,一杯牛奶,還有一杯水,可等了好長時間才給她送來。

    那個姑娘懶洋洋地四處張羅着,還一邊抱怨讓她幹的活兒有多麼繁重,而她為此得到的收入卻少得可憐,米爾德裡德有點兒懷疑她被大家指責偷拿了小費。

    可是,她幾乎都要暈倒了,實在無力辯駁,除了反複要求立刻給自己端來一杯水之外,什麼也沒說。

    她要的東西送來了,她漠然地坐在那兒,大口大口吃了下去。

    喝過水之後,她的頭腦清朗起來,食物也讓她鼓起了一點兒精神,但是,她的五髒六腑都在顫抖,但這似乎跟她一上午來回奔波,煩躁不安,還有發生的争執,都沒什麼關系。

    她确實感到非常沮喪,當她聽到自己耳邊傳來響亮的一聲“啪”,甚至連頭也沒有轉過去。

    那個招待她的女孩正面對着另一個女孩,米爾德裡德甚至眼看着她又朝那女孩扇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我逮住你了,你這個不要臉的小騙子!我在你下手的時候當場抓住你了!” “姑娘們!姑娘們!” “我抓住她了!她一直在這麼幹,老是從我負責的桌子上偷拿小費!她趁那位女士還沒坐下來的時候,就從十八美分裡偷去了十美分,現在又從放在這兒的四十美分小費裡偷拿了十五美分——我親眼看見的!” 一時間,餐館裡亂成了一窩蜂,别的姑娘也都吵吵嚷嚷,紛紛指責,女領班試圖恢複餐館的秩序,經理也趕忙從廚房裡跑了出來。

    他是個矮胖的小個子希臘人,有一雙亮閃閃的黑眼睛,他幹脆利落地把兩個女孩都辭掉了,并再三向顧客道歉。

    幾分鐘之後,那兩個女孩穿着自己的便裝大搖大擺走了出去,這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米爾德裡德正沉浸在左思右想之中,甚至都沒有朝那個招待自己的女孩點點頭。

    直到女領班系上圍裙走了出來,開始為大家點餐,米爾德裡德才意識到,自己一生中的一個重要抉擇就擺在面前。

    他們需要人手,這是顯而易見的,而且眼下就需要。

    她盯着面前的水杯,嘴巴扭來扭去,終于做出了一個不可改變的決定。

    如果她先餓死,倒是不用做這樣的工作了。

    她在桌上放了一角硬币。

    她站起身來。

    她走到收銀台前結了賬。

    然後,就像是走向死刑電椅一般,她轉過身,徑直朝廚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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