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燈
一樣虔誠,雖然她并不确切知曉:為什麼鋼琴對于幾乎所有的一切而言,都似乎是一個堅實有益的基礎。

    薇妲是個令人滿意的學生,她彈得很認真,而且總是表現出莫大的興趣。

    米爾德裡德給自己挑選大衣的時候就給她選好了鋼琴,可那架鋼琴從來沒有送到家裡,所以她就在皮爾斯爺爺家練琴,那兒有一架很有些年頭的立式鋼琴,因為這個原因,她放學回家總要比瑞麗稍晚一點兒。

     她跟媽媽說起自己練習肖邦那首《華麗大圓舞曲》的進度,把這首樂曲的名稱重複了好幾遍,這給米爾德裡德帶來了幾分愉悅,因為她喜歡那種圓潤的法語發音,而且很明顯,她也十分欣賞那種優雅的感覺。

    她說起話來口齒清晰,有點兒矯揉造作的意味,讓人聯想到在舞台上表演的孩子,而且她所說的一切都像是已經背得爛熟于心,正在按照一本刻闆的禮儀書規定的舉止風度背誦出來一樣。

    講完了那首圓舞曲,她走過去看了看蛋糕。

    “媽媽,這是給誰做的?” “鮑勃·惠特利。

    ” “哦,那個送報紙的男孩。

    ” 小惠特利的業餘工作是放學後征訂報紙,在薇妲看來,這是個很糟糕的社交錯誤。

    米爾德裡德微微一笑:“要是我沒法把蛋糕送去,他就成了連生日蛋糕也沒有的報童了。

    你把自己那份蛋糕吃了,然後跑到爺爺家,看他願不願意開車帶我去惠特利太太家。

    ” “難道不能用我們自己的車嗎?” “你爸爸開車出去了,而且——他可能很晚才回來。

    趕快跑去找爺爺吧。

    把瑞麗也帶去,爺爺會開車把你們倆送回來的。

    ” 薇妲不慌不忙,高昂着頭大步走出門去,米爾德裡德聽見她在街上喊瑞麗的名字。

    可是沒過一會兒,她又回來了。

    她小心翼翼地關上門,用比往常更精确的措辭問道:“媽媽,爸爸在哪兒?” “他——他必須到什麼地方去一趟。

    ” “那他為什麼把自己的衣服也帶走了?” 米爾德裡德向伯特保證“我來應付她們”的時候,她腦海裡想象出的是一個模模糊糊的場景,這個場景以“媽媽到時候再跟你們解釋”而告一段落。

    但是她忽略了一點,那就是薇妲對她父親的衣服有極大的熱情,她每次翻看父親的晚禮服、馬褲、亮閃閃的靴子和皮鞋,内心都充滿了驕傲,這已經成了她每天例行的儀式,甚至到爺爺家跑一趟也不妨礙她先去瞧一眼。

    米爾德裡德還忘了一件事,那就是她根本不可能騙過薇妲。

    她開始檢查蛋糕上有沒有瑕疵。

    “他走了。

    ” “到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

    ” “他還會回來嗎……” “不會。

    ” 她感到自己可憐巴巴的,希望薇妲會來到她身邊,這樣就能把她摟在懷裡,用一種不這麼難為情的方式告訴她一切。

    但是薇妲的眼睛冷冷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米爾德裡德非常寵愛她,因為相對于自己普普通通的資質,她的相貌,她潛在的禀賦,還有她那種自命不凡,都帶有一種高貴的氣息。

    可薇妲卻偏愛自己的父親,因為他舉手投足間透出一種尊貴優雅的風度,每當父親對有報酬的工作嗤之以鼻時,她還為此感到驕傲。

    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家裡的争吵沒完沒了,她始終都站在父親那邊,對于媽媽,還經常拿大話壓她。

    這回她說:“我明白了,媽媽。

    我隻是想知道罷了。

    ” 瑞麗走了進來,她比薇妲小四歲,是個圓圓胖胖,長着淡黃色頭發的小女孩,跟米爾德裡德簡直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她開始在屋裡到處歡蹦亂跳,假裝要把手指頭戳進蛋糕裡,米爾德裡德制止了她,把剛才告訴薇妲的話又跟她說了一遍。

    她哭了起來,米爾德裡德将她攬進懷裡,把自己起初想說的話講給她聽。

    她說爸爸非常喜歡她們倆,他沒有跟她們告别是因為不想讓她們難過,這并不是他的錯,而是很多很多事情造成的,現在還不能告訴她們,将來什麼時候會向她們解釋的。

    所有這些話她雖然是對瑞麗說的,其實是在告訴薇妲,薇妲仍舊站在那兒聽着,表情很嚴肅。

    過了一會兒,薇妲顯然感到自己應該向媽媽表示親近,她插了一句:“媽媽,如果您指的是比德霍夫太太,我非常同意。

    我覺得她顯而易見是個中産階級。

    ” 聽了薇妲的話,米爾德裡德勉強笑了一笑,她趁此機會把薇妲摟過來,親吻了一下。

    然後,她打發兩個孩子去了爺爺家。

    她慶幸自己隻字未提比德霍夫太太的事兒,決定在孩子面前永遠也不把這個名字說出口。

    

皮爾斯先生開車來邀請她共進晚餐,米爾德裡德稍一思忖就答應了。

    這件事兒必須告訴皮爾斯一家,要是她現在趁着一起吃過晚飯之後告訴他們,就能表示雙方之間沒有什麼芥蒂,她願意保持跟以前一樣的關系。

    可是,等送完蛋糕,她跟皮爾斯一家圍坐在一起沒過幾分鐘,就覺察到氣氛有點兒不對勁兒。

    她弄不清楚是伯特已經來過了,還是孩子們說漏了嘴,可不管怎麼說,她确實感覺跟往常不一樣。

    于是,等吃過晚飯,兩個孩子都跑出去玩了,她就提起了這件不愉快的事兒。

    皮爾斯先生和媽媽都是康涅狄格州人,靠皮爾斯先生先前在鐵路上工作的退休金生活,他們也住在皮爾斯家園公司建造的一座平平常常的房子裡,不過要小一些。

    可他們生活得還算舒服自在,經常在房子後面的一個小露台上享受晚年的安逸。

    米爾德裡德就是在那兒吐露出了這個壞消息。

     他們一時無語,這陰沉沉的默不作聲持續了很長時間。

    媽媽坐在秋千架上,用腳觸了一下地面,秋千吱呀吱呀地蕩了起來。

    然後,她才忿忿地開了口,說出的話斷斷續續,她的眼睛既沒有望着米爾德裡德,也沒有去看皮爾斯先生。

    “都是因為那個姓比德霍夫的女人。

    從頭到尾都是她的錯。

    伯特一開始跟她來往就是她造成的。

    那女人是個賤貨。

    我頭一次看見她就知道。

    多可笑的想法,竟然和一個有婦之夫那樣鬼混在一起。

    她自己的丈夫才死了不到一年呀。

    她把家裡弄得肮髒不堪。

    還有啊,她走到哪兒都讓乳房顫來顫去,讓每個男人都忍不住瞟她一眼,不管想不想看。

    她為什麼非得選中我的孩子?難道天底下男人不夠多嗎,她幹嗎非要……” 米爾德裡德閉上眼睛聽着她絮絮叨叨,皮爾斯先生吸着煙鬥,也時不時憂心忡忡地插進幾句話。

    他們滿口說的都是比德霍夫太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倒也是個安慰。

    可後來米爾德裡德心裡開始隐隐泛起憂慮。

    她知道,這個晚上很重要,因為現在所說的一切都将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如果沒有别的考慮,就算是為了孩子,她也決不能從自己嘴裡說出一些不實之詞,不能把重要的話隐去不提,因此得不出一個公正的說法,而且不論如何也不能留下一丁點兒讓人産生懷疑的話柄,這是至關重要的。

    況且,把一切都怪罪在一個其實毫不相幹的女人身上,這種不痛不癢的做法已經越來越讓她感到厭煩。

    她讓婆婆盡管一個勁兒地滔滔不絕,沉默了好一陣子,她才開口道:“不是因為比德霍夫太太。

    ” “那是因為誰啊?” “因為好多事情,如果那些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伯特根本就不會多看她一眼,就像他不會朝一個愛斯基摩女人多看一眼一樣。

    問題在于——伯特在生意上遇到了麻煩。

    那段時間我們相處得很糟糕。

    伯特實在受不了了。

    所以……” “你是想告訴我,這是伯特造成的?” 米爾德裡德稍等了一會兒,怕自己話一出口也帶上婆婆那種惱怒的腔調,然後才說:“我不能說這是任何人的錯,隻能說是大蕭條造成的,當然,伯特也是無可奈何。

    ”她停了一下,又硬着頭皮,執拗地
0.07131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