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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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如果我正要款待一個小女友,晚餐就必須謹慎。

    感謝上帝,那種浪漫勁兒在短短幾年内就會死去,跟老女人在一起時,我就可以保持本色了。

    ” “你最好還是睡吧。

    我明天一大早就會叫醒你。

    ” “我猜你正打算要娶她?” 夏洛特倚着臉盆架,帶着一種麻木的嫌惡端詳着卡洛斯——不單是端詳卡洛斯,衣櫃門上的鏡子映出他們兩個人的影像:兩個堕落、喪失了一切的中年男人正讨論着一個年輕姑娘。

    此前,他從未意識到自己的年紀。

     “你知道嗎,”卡洛斯說,“我已經有些後悔自己要離開這兒了。

    我相信我可以跟你競争——即便是以讓·路易·夏瓦爾的身份。

    你根本沒有沖勁兒,我親愛的夥計。

    你本該展開攻勢,趁着今夜情意正濃一舉制勝——多虧了有我。

    ” “我可不領你的情。

    ” “為什麼偏偏不呢?你又不是跟我作對。

    你忘了我不是夏瓦爾。

    ”他打了個哈欠,伸了伸懶腰。

    “嗨,算了,别介意,”他舒舒服服地貼着牆,“關掉燈,這才是好夥計。

    ”他話音剛落便已入睡。

     夏洛特在硬硬的廚房椅子上坐下來,這是僅剩的另一處栖息地了。

    他随處可見冒牌的夏瓦爾舒舒服服地把這裡當作自己家的種種迹象。

    他的大衣挂在門上,其下的油地氈上已積了一小灘水;他将上衣搭在椅子上。

    當夏洛特挪動時,他能感到那人的衣袋壓在他大腿上的分量。

    演員舒坦地滾向床中間時,床闆吱呀叫了一聲。

    夏洛特關上燈,再次感到沉甸甸的口袋撞在自己的腿上。

    雨水猶如浪潮般有條不紊地沖刷着窗戶。

    白日的興奮與希望蕩然無存,在這個人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欲求,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醜陋且不再年輕。

    他心想:我們倆最好還是趕快擺脫這種局面吧。

     他動了一下,感到沉甸甸的口袋貼着自己。

    演員翻身仰面躺着,開始持續不斷地輕輕打鼾。

    夏洛特僅能勉強分辨出他的身形,猶如被随意扔在那裡的幾隻面粉袋。

    他将一隻手伸進卡洛斯的衣袋裡,觸到了一把左輪手槍冰冷的槍托。

    這并不令人驚訝:我們已重返武裝市民的日子;它就像三百年前的劍一樣尋常。

    盡管如此,他還是覺得它在自己衣袋裡比在他的口袋裡更安全些。

    那是一把小型的老式左輪手槍;他用手指轉動槍膛,發現六個彈匣中的五個都上着子彈。

    第六個是空的,但當他把它湊近自己的鼻子時,他明白無誤地聞到了一股最近開過槍的氣味。

    某個東西像老鼠一樣在床上的面粉袋之間移動,那是演員的手臂。

    他嘟囔着一個夏洛特聽不清的短語,一個聽着像是“命運”的詞;即便在睡夢中,他仍有可能在扮演一個角色。

     夏洛特把左輪手槍放進自己的衣袋裡。

    随後,他再次摸索着卡洛斯的上衣,掏出一個用橡膠箍紮緊的小紙卷兒。

    光線太暗了,無法查看它們。

    他小心翼翼地開了門,然後走進過道。

    他怕發出聲響,便将門虛掩着。

    他按開了一盞燈,之後開始查看自己碰運氣摸到的究竟是何許物件。

     一眼便知這顯然不是卡洛斯的證件。

    裡面有一張發貨票,是開給一個名叫圖巴德的人的,發貨票的内容是一套魚刀,在第戎的開立日期和簽收日期都是1939年3月30日。

    他想,除非一個人非常謹慎,否則不可能把收據保存那麼久,不過毫無疑問,圖巴德是個謹慎的人——他身份證上的照片可以證明這一點:一個膽怯的男人害怕遭人算計,在每條小路上都嗅得出陷阱的氣息。

    你可以看出他——像他這樣的夏洛特早在法庭上就見過好幾十個——為了躲避危境在一生中無數次繞道而行。

    如今他的證件怎麼會到了卡洛斯手上呢?夏洛特想到了演員左輪手槍的那個空彈匣。

    證件在時下比金錢更有價值。

    演員準備為留宿一夜而即興扮演夏瓦爾的角色,可他原本會不會希望能靠這個身份蒙混過關呢?當然,若被盤問的話,回答就是五年時間能改變許多東西。

    戰争結束時,我們原本的肖像都已過時:膽怯之徒有過被賦予一支去殺人的槍的經曆,而勇敢之士發現,遇到槍林彈雨他的勇氣則消失殆盡。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将證件和槍塞回演員的衣袋裡。

    他再也不想留着這支槍了。

    突然,他身後的房門如同槍響般“砰”的一聲關上了,卡洛斯從床上蹦起來。

    他睜眼看見夏洛特,不安地叫道:“你是誰?”但還沒等到答案,他已再次像小孩一般酣睡起來。

    夏洛特不禁感喟:為何不是所有殺過人的人都能睡得這般酣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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