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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炎熱的空氣将浸潤着櫻桃的香味,然而就在這樣炎熱的氛圍裡我尋找到的(有如在一劑藥裡換了其中的一味就會使這劑藥由安舒和興奮劑變成使人消沉的藥)已經不再是對女人的渴求而是對阿爾貝蒂娜逝去的極度的憂慮。

    而且我回憶中的每次性的欲求都和性的滿足一樣滲透着她也滲透着痛苦。

    我當時以為阿爾貝蒂娜去威尼斯可能會使我感到膩煩(無疑是因為我模糊感到我在那裡也需要她),現在她去世了。

    我倒甯可不去那裡了。

    往日我似乎把阿爾貝蒂娜看成插在我和一切物品之間的障礙物,因為對我來說她就是容納這些物品的器皿,通過她,就像通過一隻花瓶一樣,我才能接受這些物品。

    現在這隻花瓶既已毀壞,我感到再也沒有勇氣去抓住這些物品了,而且已沒有一件東西不使我頹喪地背過身去,我真甯願不去品嘗這些東西。

    由此可見我與她的分離并沒有給我開辟一個可能享樂的新天地,而我過去卻一直認為是她的存在使這個天地向我關閉了大門。

    她的存在也許的确是我出門旅行和享受生活的障礙,但是這個障礙卻像經常發生的那樣掩蓋了别的障礙,這些障礙在她這個障礙消失之後便完好無缺地再現出來了。

    過去的情況也是如此,某個可愛的人兒來訪妨礙了我的工作,可是第二天即使我獨自在家我也并沒有做更多的事。

    如果疾病、決鬥、烈馬使我們看到死亡在逼近我們,我們也許會闊綽地去享受生活,去盡情快活,去觀賞陌生的國家,因為我們即将被剝奪享受這些東西的可能。

    一旦危險過去,我們再得到的仍是那千篇一律的毫無生氣的生活,而且在這樣的生活裡那一切享受都不複存在了。

     如此短促的夜無疑不能持久。

    冬日會重新降臨,到那裡我便再也不怕回憶同她徹夜散步直到匆匆而至的黎明這類往事了。

    然而最初的霜凍難道不會把儲藏在它冰層下的我曾經萌發過的最初的欲念帶回給我嗎?我最初的欲念是在子夜時分我命人去接她,而在她按門鈴之前我又深感長夜難熬之時萌發的,從今以後我可以永遠徒勞地等待她按門鈴了。

    那最初的霜凍難道不會把我因兩次以為她不來而萌生的最初的憂慮帶回給我嗎?在那段時間我很少看見她,她總是隔幾周來訪一次,她每次來訪都使她從一種我并不試圖了解的陌生的生活裡突現出來,她來訪之間的間隙倒能阻止我那不住地中斷的輕如遊絲的嫉妒之情在我心中凝聚成形從而确保我的甯靜。

    這些間隙在當時可能使我安甯,而此刻回想起來,它們卻充滿了痛苦,因為到後來我再也不認為她在這些間隙裡幹了些什麼我不了解的事都與我無關了,尤其在她永遠也不會再來訪問我的今天;因此她常來訪的元月份的那些晚上,那些因她的來訪而變得那麼甜蜜的晚上,此刻卻可能借着凜冽的北風向我吹來我當時并沒有感受過的憂慮,而且給我帶來保存在霜凍下面的我的愛情的胚芽,不過這胚芽已變得十分有害了。

    我想到寒冷的季節又要開始了,自從希爾貝特和我在香榭麗舍大道玩了那幾場遊戲之後,我感到寒冷的氣候老顯得那麼悲涼,一想到寒冷的夜晚又将來臨我便憶起一個大雪紛飛的晚上,我在那晚白白等待阿爾貝蒂娜直到深夜,這麼一想,正如一個病人從身體的角度考慮自己的胸肺,我,從精神的角度,從我的感傷,從我的心考慮,我認為最使我不寒而栗的還是嚴寒天氣的重新來臨,一想及此我便對自己說,最難苦熬的恐怕還是冬季。

     冬季和其他季節都有所聯系,因此要想從我的記憶裡抹去阿爾貝蒂娜,我也許應該忘掉所有的季節,甚至不惜在今後像患過偏癱的老人重新學習閱讀那樣再從頭開始去熟悉這些季節;我也許應該和整個宇宙都斷絕聯系。

    我想,也許隻有我本人真正的死亡才能(然而沒有這種可能性)使我不再為她的死亡而痛苦。

    我并不認為一個人的死是不可能的,是異常的,人的死亡是不知不覺造成的,有時甚至會出乎人的意願,而且每天都可能發生。

    我恐怕會對日子千差萬别卻周而複始這點感到苦惱,不僅大自然,連人為的環境甚至某種更為因襲保守的秩序都可能把這些日子引進某一個季節。

    我夏天前往巴爾貝克的周年日即将來臨,我那還沒有同嫉妒心結下不解之緣的愛情,那尚未為阿爾貝蒂娜成天做些什麼而憂心忡忡的愛情在後來經曆了那麼大的變化,最後終于變成了與初期迥然不同的愛情,緻使阿爾貝蒂娜的命運始而變化終而結束的最後這一年顯得既充實,多樣化,又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接着便是對後來那些日子的回憶了,不過還是前些年的事,禮拜天天氣不好大家照舊出門,午後百無聊賴時,風聲雨聲也會促使我冒充一番“屋檐下的哲學家”;我後來怎樣焦灼地眼巴巴瞧着阿爾貝蒂娜來看我的時刻越來越近呀,那天,不期而至的她第一次撫愛了我,不過被送燈進來的弗朗索瓦絲打斷了,在那樣死氣沉沉的時節,是阿爾貝蒂娜表現了對我的興趣,因此我當時對她的愛情本來是大有希望的!在某個提前來臨的季節,在那些不尋常的夜晚,像小教堂一般半開着大門的講經堂和寄宿學校籠罩在金黃色的塵埃裡,從那裡出來的仙女般的姑娘使街道也為之生輝,她們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和她們的女伴聊着天,激起了我想深入她們那神話般的生活的熱望,就是這樣的情景也隻能使我想到阿爾貝蒂娜的柔情,她隻要待在我身邊就能阻止我接近這些姑娘。

     此外,即使回憶到那些極其平常的時刻也一定會有内心世界的圖景加入其間從而使這些時刻變為獨一無二的東西。

    後來,在天氣轉晴的一天,天空像意大利的天空一般晴朗,我聽見牧羊人的牛角獵号聲,就是這樣的日子也把它的陽光一會兒同我的憂慮聯系在一起,我的憂慮是因為我知道阿爾貝蒂娜在特羅卡德羅博物館,可能和萊娅以及那兩個少女在一起;一會兒又和家庭日常生活的甜蜜聯系起來,那種甜蜜俨然來自使我感到難堪的妻子,而弗朗索瓦絲很快就會把這個妻子給我帶回來。

    弗朗索瓦絲在打給我的電話裡轉達了和她一道回來的阿爾貝蒂娜畢恭畢敬的緻意,我原以為她的電話轉達會使我感到十分得意呢。

    我錯了。

    我之所以自我陶醉,是因為這個電話使我感到我愛的人已的的确确屬于我,她隻為我而生活,即使遠離在外,我也沒有必要去管她,她把我已看成她的丈夫,她的主人,隻要我有所表示,她就會回到我的身邊。

    這樣,這來自遠方的電話傳言便是來自特羅卡德羅街區的一滴幸福的甘霖,那裡有我的幸福之源,緩解痛苦慰藉心靈的因素會從那裡源源不斷地移向我這裡,最後把無比甘美的精神自由還給我,從此以後我隻須——在毫無牽挂地習研瓦格納的音樂的同時——放心等候阿爾貝蒂娜到來,不需要過分激動,更不必帶着毫無幸福滋味可言的急不可耐的心情。

    而這種“她回來,她對我畢恭畢敬,她屬于我”的幸福感來自愛情卻并非來自驕傲。

    此刻即使有五十個女人對我唯命是從一召即來,哪怕她們不是來自特羅卡德羅而是來自印度,我也會感到毫不在乎。

    然而,在那天,正當我獨自一人在房裡彈奏樂曲時,我感覺到阿爾貝蒂娜溫順地朝我走來,我呼吸到了一種像陽光下的浮塵一般分散的物質,正如别的物質有益于身體健康,這類物質對心靈大有裨益。

    過了半小時,阿爾貝蒂娜果真來到了,我随即和她一起去散步,我原以為她的到來和與她相偕散步都是使人厭倦的,因為對我來說伴随這兩件事的是一種可靠感,哪知正因為這種可靠感,從弗朗索瓦絲用電話通知我說她已把阿爾貝蒂娜帶來那一刻起,她的到來和與她相偕散步便給後來的鐘點注進了金子般可貴的甯靜,使這一天變成了與前一天截然不同的日子,因為這另一種日子已具有與衆不同的精神基礎,這種精神基礎使這樣的日子變得十分獨特,這種獨特性剛好和我一向度過的日子的多樣性結合起來,不過這種獨特的日子是我從來沒有想象過的——猶如我們想象不出如何在夏日裡休息一天,倘若這樣的休息日從來不曾在我們以往的生活裡存在過的話;我還不能絕對肯定說我已想起了這樣的一天;因為我此刻在甯靜中感到了一種我當時未曾感受過的痛苦。

    然而,很久以後,當我逐漸回溯到我熱愛阿爾貝蒂娜之前度過的那段時間,當我内心的創傷業已愈合從而可以不感痛苦地脫離死去的阿爾貝蒂娜時,當我終于能夠毫不難過地回憶起阿爾貝蒂娜不留在特羅卡德羅而和弗朗索瓦絲上街買東西的那個日子時,我便很樂意地回顧了屬于我以往從未經曆過的精神時期的這一天;我終于準确地憶起了這一天,不僅沒有增加痛苦,而且相反,我回憶它就像人們想起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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