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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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月,他不僅沒有瘦,反而更胖了,安娜·帕甫洛夫娜才放下心來。

     就這樣過了一年半左右。

    本來一切都很如意,可是到了這段時間的末期,亞曆山大又變得心事重重。

    他已沒有了什麼欲望,即使有,也很容易滿足,因為這些欲望都沒有超出家裡的生活範圍。

    沒有什麼事驚擾他,既沒有煩心的事,也沒有疑慮,可他感到無聊!他漸漸地讨厭這個窄小的家庭圈子了,母親的迎合照料也令人厭煩,而安東·伊萬内奇更令他反感;寫作也寫煩了,大自然也不能令他迷戀了。

     他常常默默地坐在窗旁,淡漠地瞧着父親所栽的椴樹,愁悶地聽着湖水的響聲。

    他開始思索這種新的煩惱的原因,他發現自己是因為思念彼得堡而煩惱!他離開那些往事很遠了,卻開始産生一些惋惜之情。

    他身上血液在沸騰,心在怦怦地跳,靈魂和肉體都需要活動……又是一道難題。

    我的天哪!他險些為這個新發現而哭了起來。

    他以為這種煩悶将會過去,以為在鄉下會過習慣的,可事實并非如此,他在這兒越是住下去,心裡越是沮喪,不禁又想要投入那個他已熟悉的深淵。

     他同往事和解了,他覺得那是可親的。

    幽居生活和深深思考緩減了憎恨、悲觀、憂郁和孤僻的心境。

    往事在聖潔光芒照耀下呈現在他的眼前,連那個移情别戀的娜堅卡幾乎也顯得光彩照人。

    “我在這兒幹什麼呢?”他懊惱地說,“我幹嗎頹喪呢?幹嗎讓我的才華徒然埋沒呢?為什麼我不能在那邊通過努力而光耀一番呢……現在我變得更加明白事理了。

    叔叔什麼地方比我強?難道我不能為自己探出一條路?雖然至今還未獲成功,還未着手幹自己的事業——這有什麼呢?現在我醒悟了,該是幹一番事業的時候了!可是我一旦離去,又會讓母親傷心死的!不過走是必須要走的,不能就把前途斷送在這兒!那邊所有的人都獲得了一定的名譽地位……而我的榮華呢?富貴呢?唯有我一人落在了後面……為的是什麼呢?原因何在呢?”他苦惱得直打轉,不知如何告訴母親他要離家遠行的願望才好。

     不過母親不久就故世了,因此使他擺脫了這種困難。

     他終于給在彼得堡的叔父和嬸母寫了信。

    以下是給嬸母的信: 在我離開彼得堡的時候,您,matante,噙着眼淚對我說了許多珍貴的臨别贈言,這些贈言都銘刻在我的記憶裡。

    您說,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溫暖的友誼和真摯的關懷,那麼在您的心中永遠為我保留着一席之地。

    如今我懂得了這些話語的整個價值。

    您如此慷慨地賜給我這種擁有您心中一角的權利,這對于我來說就是平安、甯靜、慰藉、放心的保證,也許就是我一生幸福的保證。

    三個月前我媽媽故世了,這件事我就不多談了。

    您從她生前寫的信裡就可知道她對于我是何等珍貴,您就明白她的去世意味着我失去了什麼……我現在要永遠離開這裡。

    可是像我這樣孤獨的流浪者,假如不奔向您所在的地方,又能奔往哪裡?請告訴我一句吧,我能否在您那裡找到一年半以前所留下的東西呢?您是否已把我從您的記憶裡驅趕出來了?您是否願意承擔一種枯燥的責任,用您曾多次地解除過我痛苦的那種情誼來醫治我嚴重的新創傷呢?我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您身上,也寄托在另一強有力的盟友——工作上了。

    
您感到驚奇了,是嗎?聽到我說這些話,讀着這些我用平靜的、不合我個性的語氣寫的詞句,您覺得奇怪吧?請不要驚奇,也不要怕我回來,因為到您那裡去的已不再是一個乖僻的人,不是一個空想家,不是一個悲觀失望者,不是一個鄉巴佬,而是一個很普通的人,這樣的人在彼得堡多得很,我早就該成為這樣的人了。

    這一點請務必先告訴我叔叔。

    當我回首以往的生活,我感到很不好意思,我為别人也為自己感到慚愧。

    但也無可奈何。

    待我清醒過來,已是三十歲的人了。

    我在彼得堡的沉痛經曆和在鄉下的深刻反思使我認清自己的命運。

    遠離了叔叔的教誨和個人的體驗之後,在這僻靜的鄉村,我對這些進行了深思,較為清楚地認識到我早該聽從這些教誨的引導,認識到我是多麼不幸地、不理智地脫離了真正的目标。

    如今我心裡平靜了,不煩惱,不痛苦,可并不以此來自吹自擂。

    也許這種平靜是一時來之于利己的思想,不過我覺得我的人生觀很快會顯得更加明了,我将發現另一種平靜的源泉——更為純潔的源泉。

    如今我還不能不感到遺憾,我已經走到了這種地步——唉!青春正在逝去,開始進入深刻反思的時期,對各種感情激動進行檢驗和分析的時期,思想覺悟的時期。

    
雖然我對人和人生的見解也許改變不多,但許多希望逝去了,許多欲念消失了,總之,沒有了幻想,因此在許多事情上、許多人際關系上就不會犯很多錯誤,不會受騙上當了,從某個方面來說,這是非常令人快慰的!我對未來看得更清了,最痛心的事已經過去,感情激動已不足懼,因為它們已所剩無幾;最主要的已經過去了,我祝福它們。

    我從前老以為自己是個受難者,我常常詛咒自己的命運和生活,我一想起來便感到羞愧。

    我還常詛咒呢!多麼可憐幼稚,多麼不知好歹!我很晚才明白,痛苦能淨化心靈,隻有它才能使人寬于待己,也寬以待人,使人變得高尚……如今我才認識到,沒有體驗過痛苦,就體驗不到生活的整個充實性。

    痛苦中含有許多重要問題,我們在這世上也許等不到解決的時候。

    我在這些激情中看到上帝伸出的一隻手,他似乎向人類提出無法窮盡的任務——奮力向前,達到上帝所指定的目的,時時刻刻跟不可信的希望和折磨人的障礙進行鬥争。

    是的,我明白這種鬥争和激情對于生活是很必要的,如果沒有這些東西,生活就不成其為生活,而是成為夢幻,成為一潭死水……鬥争終止了,那生活也就終止了。

    一個人忙着做事、戀愛、享受歡樂、經受痛苦,情感波瀾起伏,盡自己的本分,這才算活着!
您明白我的論斷了嗎?我走出黑暗——看到我至今所經曆的一切都是為走上真正的道路所做的艱難的準備,是為生活設置的繁難課程。

    有個什麼精靈對我說,剩下的道路将容易一些、平坦一些,也明朗一些……黑暗的地方變明亮了,難解的結子自動松開了,生活開始顯得是一種幸福,而不是一種災禍。

    我很快又要說,生活何等美好!但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不是一個迷醉于短暫歡樂的小夥子,而是一個已充分理解人生的真正歡樂和悲愁的人了。

    再說,死并不可怕,死不是一種吓人的東西,而是一種美妙的體驗。

    現在我心中飄溢着一種人所不解的平靜,孩子式的苦惱、被刺痛的自尊心的突發、稚氣的躁怒、像小狗對大象發怒似的對人世和人的可笑的氣憤,統統都消失不見了。

    
我跟那些早已斷絕往來的人們又友好結交了,我順便說明一下,這裡的人與彼得堡的人是一樣的,隻不過顯得生硬些、粗魯些、可笑些。

    而我對這裡的人都不生氣,而到了彼得堡那邊我更不會生氣了。

    這裡我向您舉個例子說明我現在脾氣多麼溫和,有個叫安東·伊萬内奇的怪人來我家做客,似乎是要分擔我的痛苦;第二天他就去參加一個鄰居的婚禮,與人同樂,随後又去了某某家,竟充當起接生婆角色來了。

    而無論是苦是樂,都不妨礙他在各個人家撈個一日四餐。

    我知道,死人也好,生孩子也好,結婚也好,對于他反正都一樣。

    即使對這樣一個人,我也沒有對他加以敵視,也沒有為之生氣……我寬大為懷,沒有對他下逐客令……這是一種好迹象,不是嗎,matante?讀到我這些自吹自擂的話,您如何評論?
緻叔父的信: 最親愛的、最仁慈的叔叔,尊敬的閣下! 得悉您仕途順利,财運亨通,我十分高興!您是四品文官,您是辦公廳的廳長!我鬥膽向閣下提一下您在我離去時所許的諾言,您當時說:“要是你需要職位、工作或需要錢,就來找我吧!”如今我正需要職位和工作,當然也需要錢。

    我這可憐的鄉巴佬冒昧請求給予一個職位和一份工作。

    我的請求會遭到什麼樣的命運呢?會不會遭到像紮耶茲紮洛夫請您為他的官司幫忙的那封信一樣的命運?……至于您在一封來信中無情地提到的文學創作,那種早已忘懷的蠢事,讓我自己也為之臉紅,您卻用來譏刺我,豈非罪過?唉,我的叔叔,唉,尊敬的閣下!誰沒有過年輕的時候?誰沒有幹過一些蠢事?誰沒有過那種奇怪的所謂秘藏的但又永遠無法實現的幻想?例如我右邊的一個鄰居,自以為是個英雄、巨人——耶和華面前的一個英勇的獵戶……他想以自己的功勳驚動世界……而結果呢,他沒打過一次仗,便以準尉的資格退伍了,在家平平安安地種土豆、種蘿蔔。

    左邊一個鄰居幻想按自己的想法改造整個世界和俄國,可是他在衙門裡抄寫了一個時期的公文之後便離職回家了,至今連自家的舊籬笆也改造不了。

    我也曾經以為自己很有創作天賦,我想告訴世人新的、人所不知的奧秘,沒想到這已經不是奧秘,而我也不是先知。

    我們大家都是很可笑的,但請您告訴我,誰敢于辱罵年輕人的這些崇高的、熱烈的、雖然不很适宜的幻想而不為自己臉紅呢?誰當年不曾懷有徒然的願望,誰不自以為是創建英勇業績的英雄,是人們莊嚴歌唱、高聲傳頌的英雄?誰不向往那些神話般的英雄的時代?誰不曾為崇高美好的東西感動得熱淚縱橫?若能找得出這樣的人,就讓他朝我扔石頭好了,我不羨慕他。

    我為自己年輕時候的幻想感到羞愧,但我尊重它們,它們是心地純潔的保證,是精神高尚、品性善良的标志。

    
我知道這些論點說服不了您,您需要有力的實際論據;那好,這兒就有一個,請您說說,如果青年人都把身上的早期志趣壓制下去,如果他們不讓自己的幻想有自由發展的空間,不試一試自己的力量,隻是唯命是從地遵循被指定的方向,那又怎麼去發現和培育天賦呢?難道青春時期必定是激動不安,熱烈緊張,有時甚至狂妄愚蠢,每個年輕人心中的幻想将來都會像我現在這樣平息下去——這就是一般的自然規律嗎?您自己年輕的時候就沒有過這些罪孽?您好好地回想一下吧。

    我從這裡就看到,您帶着您那安詳的、永不窘惑的目光,搖搖頭說,絕對沒有!那就由我來揭穿您,比如就拿愛情方面來說吧……您不承認?您别不承認,我手上就有證據……請記住,我能作實地調查。

    您幹風流韻事的場地就在我眼前——就是這兒的湖。

    湖上還長着黃花;有一朵黃花,我适當地加以晾幹,榮幸地将它随函寄給閣下,給您提供甜蜜的回憶。

    而對付您對一般戀愛,特别是對我的戀愛的攻擊,我有一種可怕的武器——那就是一份證件……您皺眉頭了?是什麼樣的證件呀!!您臉色發白了?這份珍貴的舊物我是從姨媽那兒偷來的,從她那件相當陳舊的胸衣裡掏到的,我要随身帶着它,作為反對您的論點的有力證據,也作為保護自己的盾牌。

    您發顫了吧,叔叔!不僅如此,我還詳細地知道您全部的風流豔史,姨媽天天都給我講述,無論在喝早茶、吃晚飯的時候,或在臨睡之前,都要講一番,她講的事情都很有趣,我把這一切珍貴的材料都記在專門的記事本裡。

    我一定要把它同我已撰寫了一年的有關農業方面的著作一起交給您本人。

    從我這方面來說,我認為自己有責任讓姨媽相信,您對她的那種如她所說的情感是永世不渝的。

    如蒙閣下對我的請求賜以肯定的答複,那麼我将榮幸地前去拜訪,并将帶去幹馬林果和蜂蜜等禮品,同時呈交鄰居們托我轉交的幾封求助信,其中沒有紮耶茲紮洛夫的信,因為他在訴訟結束之前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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