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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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永遠不結婚?” “永遠。

    ” “上帝饒恕吧!這成什麼樣子?每個人都像個人,隻有你天知道像什麼!但願上帝讓我有孫子抱,我該多麼高興!說真的,娶她吧,你會愛她的……” “我不會愛的,媽媽,我已經不會再愛了。

    ” “還沒結婚,怎麼不會再愛了?你在那邊愛過什麼人了?” “一個姑娘。

    ” “幹嗎不結婚呢?” “她對我變了心。

    ” “怎麼變了心?你不是還沒有娶她嗎?” 亞曆山大沒有作聲。

     “你們那邊的丫頭們真行呀,嫁人之前就亂愛!還變了心!這麼個臭丫頭!好運自己送上門,她不知愛惜,沒用的東西!我要是見到她,我就往她臉上啐唾沫,你叔叔是怎麼看的?我倒要看看她會找到哪個更好的夫君……有什麼關系,難道世上就她一個姑娘?你再去愛一次就是了。

    ” “我已再愛過一次了。

    ” “是什麼人?” “是一個寡婦。

    ” “那幹嗎不結婚?” “是我自己把她甩了。

    ” 安娜·帕甫洛夫娜瞧着亞曆山大,不知說什麼好。

     “把她甩了……”她照着說了一句,“看來準是個輕佻的女人!”稍後她又接着說道,“真是個深淵,上帝寬恕吧,沒有在教堂裡行過婚禮就愛來愛去,要變心就變心……你瞧瞧,這世道成什麼樣了!興許世界末日快到了……你就說吧,你要不要什麼東西?沒準飯菜不合你的口味?我寫信請一個城裡的廚子來……” “不用,謝謝,一切都挺好。

    ” “也許你一個人覺得無聊,我差人去請些鄰居來?” “不用,不用。

    不要費心,媽媽!我在這兒覺得很安靜、很舒暢;一切都會過去的……我還不熟悉周圍的環境。

    ” 這就是安娜·帕甫洛夫娜所能探聽到的全部情況。

     “不,”她心裡想,“看來沒有上帝指引,真是寸步難移。

    ”她建議亞曆山大同她一起到鄰近的鎮上去做禮拜,可是他兩次都睡過了頭,而她不敢去叫醒他。

    晚上的時候她終于請他去做晚禱。

    “那好吧。

    ”亞曆山大說,就這樣他們倆坐車去了。

    母親走進教堂,站在靠近唱詩班的地方,亞曆山大則留在門口。

     夕陽西下了,它那斜照的餘光時而閃動在聖像的金質衣飾上,時而照亮了聖人們的幽暗而嚴肅的臉容,它們的光輝使蠟燭微弱而羞怯的亮光黯然失色。

    教堂裡幾乎是空蕩蕩的,農人們都在地裡幹活,隻有在門邊的角落裡擠着幾個戴白頭巾的老太婆,她們有的愁眉苦臉,用手支着臉頰,坐在副祭壇的石級上,不時地發出大聲的深沉的歎息,天知道這是因為自己造了孽,或是由于家裡的煩事。

    有的伏在地上,長時間地叩拜、祈禱。

     清風穿過鐵窗栅闖了進來,時而微微掀起供桌的桌布,時而耍弄着神父的白發,翻動聖經的書頁,吹滅了蠟燭。

    神父和執事的腳步沉沉地踩響空蕩蕩的教堂的石闆地,他們的話音在拱頂上沮喪地回蕩着。

    在上邊的圓頂上,寒鴉在高聲叫喊,麻雀叽叽喳喳,在幾個窗戶上飛來飛去,它們的拍翅聲和鐘聲有時壓到了祈禱的聲音…… “當一個人還沸騰着生命力的時候,”亞曆山大心裡想,“當一個人還活躍着願望和欲望的時候,他是滿懷着感情的,他躲避宗教所引導的那種令人快慰的嚴肅莊重的沉思默想……可待到生命力耗盡了,消失了,希望徹底破滅了,老邁年高了,他就要在宗教裡尋求安慰……” 見到熟悉的事物時,在亞曆山大的心中漸漸地産生了種種回憶。

    他想起了去彼得堡之前的童年和少年歲月。

    他記得幼小時學着母親的禱告詞,母親常對他講,有個守護神,守護着人類的靈魂,永遠對抗魔鬼的侵犯。

    母親常對他指着天上的星星說,它們是天使的眼睛,它們監視着人世,數着人們做的善事和惡事。

    要是結果發現惡事多于善事,天神們會難過得流淚哭泣,要是善事超過惡事,他們便會歡欣鼓舞。

    她常指着遠處的藍天,說那是耶路撒冷的錫安山……亞曆山大歎息一聲,從這些回憶中回過神來。

     “唉,如果我還能相信這些就好啦!”他想,“幼年時的信仰喪失了,可我了解到什麼新的正确的東西呢……什麼也沒有,我隻發現一些疑問、見解、理論……比以前的東西離真理更遠了……見解的分歧、那種賣弄聰明有什麼用呢……天哪……如果信仰的熱度不能使心靈得到溫暖,那還能幸福嗎?我會更幸福嗎?” 晚禱結束了。

    亞曆山大回到家裡,比去教堂之前更加煩悶。

    安娜·帕甫洛夫娜不知如何是好。

    有一回他比平常醒來較早,聽見床頭有沙沙聲。

    他轉眼一看,有一個老太婆站在床邊低聲叨叨着什麼。

    她一看到自己被人發覺了,便立刻避開了。

    亞曆山大在自己的枕頭下發現一種草,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個護身香囊。

     “這是什麼意思?”亞曆山大問母親,“到我房間的老太婆是什麼人?” 安娜·帕甫洛夫娜發窘了。

     “她是……尼基季什娜。

    ”她說。

     “哪個尼基季什娜?” “你明白嗎,她是我的朋友……你不會生氣吧?” “是怎麼回事?您說說。

    ” “人家都說……她救了不少人……她隻要對着水念幾句咒語,朝睡着的人吹幾下氣,一切災難都會消去的。

    ” “前年,寡婦西多裡哈家裡,”阿格拉芬娜說,“每天夜裡都有一條火蛇闖進煙囪裡……” 這會兒安娜·帕甫洛夫娜啐了口唾沫。

     “尼基季什娜她,”阿格拉芬娜繼續說,“對火蛇念了咒,它就不再來了……” “喂,那西多裡哈怎麼樣了?”亞曆山大問。

     “她生了個娃娃,那娃娃又瘦又黑!第三天就夭折了。

    ” 亞曆山大笑了起來,也許這是他回家鄉之後第一次笑。

     “您是從哪兒找她來的?”他問。

     “是安東·伊萬内奇帶來的。

    ”安娜·帕甫洛夫娜回答說。

     “您喜歡聽這個傻瓜的話!” “傻瓜!唉,薩申卡,你這是怎麼啦?不罪過嗎?安東·伊萬内奇是傻瓜!你怎麼說出這樣的話?安東·伊萬内奇是我們的恩人,朋友!” “好了,媽媽,把這個護身護香囊拿去吧,把它送給我們的朋友和恩人,讓他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吧。

    ” 從此以後他夜裡都闩着門。

     過去了兩三個月。

    家裡這種清靜幽居的生活以及它所具有的富裕的物質條件漸漸使亞曆山大胖了起來。

    懶懶散散、無憂無慮、又無任何精神震動,這些使亞曆山大的心中形成一片甯靜,這是他在彼得堡所求之不得的。

    在那邊,他躲避着思想界、藝術界的人們,把自己禁閉在四堵牆裡,想酣然大睡個痛快,但激動着的忌妒情緒和無法應付的欲望卻不停地喚醒着他。

    科學界、藝術界的每種新成就,每個新名人的出現都會在他心中喚起一個問題:“為什麼這不是我,為什麼不是我?”在那邊他随時随地與别人相比,總是自愧弗如……在那邊他經常灰心喪氣,在那邊像照鏡子似的對自己的弱點看得清清楚楚……在那邊有一個鐵面無情的叔父,老批評他的思想方式、懶惰和莫名其妙的沽名釣譽;在那邊有一個高雅的天地和一大群富有才華的人,他在他們中間不起任何作用。

    還有,那邊的人們都力求過着循規蹈矩的生活,弄清生活中那些神秘莫解之處,約束着情感、欲望、幻想,因此使生活喪失了詩意的魅力,并且想給生活規定一種枯燥無味、單調沉重的方式…… 而這兒何等逍遙自在呀!他比這裡所有的人都帥氣、聰明。

    在這兒他是周圍幾俄裡之内人人崇敬的偶像。

    再說,在這兒處處都面對大自然,他心裡充滿平靜安詳之感。

    潺潺的流水、竊竊私語的樹葉、清爽的空氣,有時還加上大自然中的寂靜——這一切都會引起他的遐想,喚醒他的情感。

    在花園裡、在田野上、在家裡,童年和少年時光的種種往事都湧上心頭。

    安娜·帕甫洛夫娜有時坐在他的身旁,似乎在猜度他的心思。

    她幫助他重溫那些令人親切的生活瑣事,或者對他講述他所完全忘記了的事情。

     “你瞧那一棵棵椴樹,”她指着花園說,“都是你爹栽的。

    我那時正懷着你呢。

    我常常坐在涼台上瞧着他。

    他幹呀幹呀,有時擡頭瞧瞧我,身上大汗淋淋。

    ‘啊,你在這兒呀?’他說,‘怪不得我幹得這麼歡快呢!’——接着又幹起活來。

    你瞧那塊小草地,從前你常常跟一些小夥伴們在那兒玩耍。

    那時你有一點不順心,就大鬧特鬧——使勁地喊呀叫呀。

    有一回那個叫阿加什卡的丫頭——現在已嫁給了庫濟瑪,他們家就住在村口的第三座房子裡——不知怎的撞了你一下,把你鼻子碰傷流血了,你爹就抽了她好一會兒,我好不容易才勸住他。

    ” 亞曆山大心裡還回憶起另一些事來。

    “就在樹底下那張長凳上,”他回想着,“我常和索菲娅并肩而坐,那時候我感到多麼幸福呀。

    就在那邊的兩棵丁香樹之間,我博得了她的初吻……”那種種情景至今仍曆曆在目。

    他想起了這些,不禁現出一臉笑容,就這樣在涼台上常常一連坐上幾個鐘頭,迎日出,送日落,傾聽小鳥的歌唱、湖水的汩汩聲和那些看不見的小蟲的鳴叫。

     “我的天!這兒多麼舒暢呀!”他感受到這種溫馨的氣氛時說,“遠離塵世的浮華,遠離那種無聊的生活,遠離那邊像螞蟻似的人群……” 人們在院牆裡擠成堆,呼吸不到早晨的清爽空氣,也聞不到草地上的春天氣息。

     “在那邊人活得多麼累呀,而在這裡,在這簡單淳樸的生活中,精神上卻多麼平靜!心兒重新活躍起來,胸膛呼吸得更加舒暢,頭腦不會受痛苦的思慮所折磨,也不會因無休止地處理同心靈的紛争而煩愁,一切都很和諧。

    不用為什麼煞費苦心。

    無憂無慮,無牽無挂,心兒平靜,頭腦輕松,目光帶着微顫從樹林滑向田野,從田野滑向山丘,然後投向深邃的藍空。

    ” 有時候他走到朝向院子和朝向村裡大路的窗子旁邊。

    那邊又是另一種畫面,是特尼爾斯筆下的畫面,洋溢着忙碌的家庭生活的場面。

    巴爾博斯熱得伸直身子躺在狗窩旁邊,把嘴擱在腳掌上。

    幾十隻母雞争着咯咯叫,以此來迎接早晨;公雞在打架。

    大路上人們把成群的牲口趕往田野。

    有時有一頭掉了隊的母牛,站在大路中間發愁地哞哞叫喚,還不時朝四下張望。

    農夫和農婦們肩上扛着耙子和鐮刀,前去幹活。

    風兒不時地抓住他們談話中的三兩句吹送到窗邊來。

    那邊一輛農家的大車嘎嘎地駛過橋去,後面有一輛裝着幹草的大車懶洋洋地爬動着,淡黃色硬頭發的小家夥們撩起衣服在水塘地裡踩來踩去。

    瞧着這種畫面,亞曆山大開始理解灰色的天空、殘破的籬笆、籬笆的門、肮髒的池塘和民間的舞蹈所具有的詩意。

    他脫下瘦小的講究的燕尾服,換上寬松的家常便服。

     這種平靜生活的每種現象,早晨、晚間、用餐和休息等所形成的每種印象,都含有母親的精心關愛。

    看到亞曆山大人胖了,臉蛋也恢複了紅潤,眼睛閃爍出安詳的光,安娜·帕甫洛夫娜不禁高興極了:“隻是像絲似的柔軟頭發還沒有長出來。

    ” 亞曆山大常常在周邊一帶悠然信步。

    有一回他遇到一群農婦和村姑,她們要去林子裡采蘑菇,他便加入到她們中間,度過了一整天。

    回家之後,他誇獎那個名叫瑪莎的姑娘麻利靈巧,于是瑪莎便被招到家裡服侍少年。

    有時候他前去察看田間的活茬,親身體驗他經常為雜志撰寫和翻譯的那些東西。

    “我們在文章裡經常瞎扯一氣……”他心裡想,一邊搖搖頭,因此開始比較認真比較深入地去研究事物。

     有一回,在一個陰雨天裡,他試着做點事,他坐下來寫作,對寫作的開頭部分感到很滿意。

    他需要一本參考書,他寫信到彼得堡,人家就把書寄來了。

    他工作得挺認真,又訂購了一批書籍。

    安娜·帕甫洛夫娜勸他不要寫作,怕傷害肺部,可她說也白說,亞曆山大不聽她的,還是照常筆耕不辍。

    過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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