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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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回事了!已經發生了!”亞曆山大心裡想,“我沒料到如此之快!”随後他大笑起來。

     “為什麼?您要問。

    那請您聽着……”她繼續說道。

    她那雙眼睛裡忽然閃現出一種決心。

    顯然,她打算要談某種重要的事,但這時候她的父親向他們走了過來。

     “明天見吧,”她說,“明天我要跟您談談;今天我不行,我心裡太亂……明天您來嗎?喂,您聽見了嗎?您不會忘了我們吧?不會丢開我們吧……” 她沒有等回答,便跑了開去。

     父親凝望了她一會兒,然後瞧了瞧亞曆山大,搖了搖頭。

    亞曆山大默默地望着她的背影。

    他似乎有些懊悔,怨恨自己不知不覺地把她引到這種地步;血液不是流向他的心髒,而是湧入他的頭腦。

     “她愛我,”亞曆山大在回來的路上想道,“我的天哪,多麼無聊!這太荒唐,今後我不能再來這兒了,可這個地方的魚愛上鈎……可惜呀!” 而這時候他心裡不知因為什麼對這件事并沒有感到不滿,他變得挺開心的,一刻不停地跟科斯佳科夫聊個沒完。

     良好的想象力似乎有意地為他描畫出了麗莎的全身像,優美的肩膀,苗條的腰身,也沒忘掉勾出那條大腿。

    他身上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在蠕動,全身又掠過一陣戰栗,但它沒觸及心靈便停下了。

    他從頭到尾地認真分析了這種感覺。

     “簡直是畜生!”他對自己嘟哝說,“我腦子裡轉的是什麼想法呀……啊!裸露的肩膀,胸脯,大腿……利用她的輕信、幼稚……加以欺騙……好呀,欺騙,結果怎麼樣?同樣的無聊,也許還加以良心的折磨,圖的什麼呀?不!不!我不允許自己這樣,我不能把她引到……哦,我很清醒!我覺得自己的靈魂非常純潔,心地非常高尚……我不能毀滅自己,也不能引誘她……” 麗莎等了他一整天,起先心裡樂得突突地跳,可到後來她的心便緊縮了;她膽怯了,自己也不知道所以然,她變得悶悶不樂,幾乎不再指望亞曆山大來臨。

    到了約定的時刻,亞曆山大沒有前來,她的焦急變成了難堪的苦悶。

    各種希望亦随着夕陽最後的餘晖一同消失了:她不禁哭了起來。

     第二天她又來精神了,打清早起便高高興興,可到了傍晚她心裡變得更加沮喪了,由于恐懼和希望的交互作用,她卻變麻木了。

    他們又沒有來。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

    希望仍然吸引她去到岸邊,隻要遠處出現一條小船,或者岸邊閃現兩個人影,她便會顫抖起來,快樂期待的重負使她疲憊不堪。

    可當她看清船上坐的不是他們,那兩個人影也不是他們的時候,她便頹喪地耷拉下頭,那絕望更加沉重地壓在她心頭……過了一會兒,那狡猾的希望又向她悄悄地解釋他們遲遲不來的原因,于是她的心又因期望而跳動起來。

    而亞曆山大似乎是故意地遲遲不來。

     後來她變得灰心喪氣,身體也有點垮了。

    有一天她在樹下那老地方坐着,忽然聽到一陣沙沙聲,轉身一瞧,不禁驚喜得哆嗦起來,那個亞曆山大又叉着手站在她面前了。

     她噙着快樂的眼淚,向他伸出雙手,久久地不能清醒過來,他握住她的一隻手,也很激動,貪婪地細細審視着她的臉。

     “您瘦了!”他悄悄地說,“您很痛苦是嗎?” 她戰栗了一下。

     “您好久不來了!”她低聲說。

     “您在等我嗎?” “我?”她急忙地回答,“唉,您若是明白就好了……”她緊握着他的手,沒有把話說完。

     “我是來同您告别的!”他說了這句話之後便停了一下,看看她有什麼反應。

     她帶着驚慌和疑心掃了他一眼。

     “不是真的。

    ”她說。

     “是真的!”他回答說。

     “請聽我說!”她突然開始說,一邊膽怯地環視一下四方,“别離開,看在上帝分上,别離開!我告訴您一個秘密……這兒爸爸從窗口看得見我們。

    到我們花園的亭子那邊去……亭子前邊是田野,我帶您去。

    ” 他們去了。

    亞曆山大緊緊盯看着她的肩膀,苗條的腰身,感到一陣熱病式的哆嗦。

     “我到那兒去有什麼要緊呢?”他跟着她走的時候心裡想,“我反正隻是想……去看看他們花園亭子那邊的風景……她父親曾邀請過我,反正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去……但我絕沒有誘騙的意思,的确沒有這樣意思,我要證明這一點,我特意來說一聲我要走了……雖然我哪兒也不去!不,魔鬼,你誘惑不了我。

    ”但在這時候,一個像克雷洛夫寓言中的小魔鬼從一僧人的爐子後邊竄了出來,對他悄悄地說:“你為什麼來說這些呢?完全沒有必要;你若不來,過個兩三星期你就會被忘在腦後的……” 然而亞曆山大覺得自己的行為是光明正大的,他跟誘惑進行了面對面的鬥争,英勇地作了一件自我犧牲的事。

    他戰勝自我的第一标志就是偷吻了麗莎,随後摟着她的柳腰,對她坦認自己哪兒也不去,他想出這個花招是為了試探她對他有無感情。

    最後,除了赢得勝利之外,他答應于第二天同一時刻再到這亭子來。

    在回來的路上,他分析了自己的所作所為,不禁感到一會兒冷一會兒熱。

    他吓呆了,不相信自己竟會如此糟糕。

    終于決定明天不去幽會了——可是第二天他到得比約定時間還要早。

     這是一個八月天。

    已是黃昏時分。

    亞曆山大原來答應九點鐘前來,可八點鐘就到了。

    他是一個人來的,沒有帶釣竿。

    他像個小偷似的朝亭子那邊悄悄前去,時而畏懼地四下張望,時而慌忙地奔跑。

    不過已有一個人趕在他的前頭。

    那個人亦是急急忙忙氣喘籲籲地跑進亭子,在黑暗角落的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

     亞曆山大仿佛被人監視着。

    他悄悄地打開了門,踮着腳,十分激動地走到長椅前,輕輕地握住一隻手——那是麗莎父親的手。

    亞曆山大哆嗦了一下,趕緊把手縮了回來,想要逃跑,而老頭立即抓住他的後襟,強使他挨着自己坐在長椅上。

     “老弟,您上這兒來幹什麼?”他問。

     “我……來釣魚……”亞曆山大稍顫動着嘴唇喃喃地說。

    他的牙齒在格格地打戰。

    老頭完全不令人害怕,可是亞曆山大就像一個當場被人抓住的小偷,像患熱病似的直打戰。

     “來釣魚!”老頭嘲笑地學着說了一句,“您知道嗎,‘渾水摸魚’意味什麼嗎?我早就注意您了,我終于認清了您,我對自己的麗莎從小就了解,她心地善良,輕信别人,而您,您是個危險的騙子……” 亞曆山大想站起身,然而老頭拉住他的手。

     “喂,老弟,不要生氣。

    您裝作一副倒黴的樣子,裝出要躲避麗莎,以此來誘惑她,待到您覺得有把握了,就想要利用……這樣做合适嗎?管您叫什麼好呢?” “我以名譽發誓,我沒有預料到後果……”亞曆山大用深信無疑的聲音說道,“我不想……” 老頭沉默了幾分鐘。

     “也許是那樣!”他說,“也許您不是為談戀愛,而隻是閑得無聊,把一個可憐的女孩子弄得神魂颠倒,您自己不知道這會有什麼結果;成功——那很好,不成功——也不要緊!在彼得堡這樣的年輕後生多得很……您知道要怎樣處罰這樣的花花公子嗎?” 亞曆山大垂着目光坐在那裡。

    他沒有勇氣為自己申辯。

     “起先我覺得您人不錯,可我錯了,大大地錯了!瞧你裝得那麼斯文!謝天謝地,幸虧我及時看穿……聽我說,沒時間可浪費了,這個蠢丫頭說話就要來赴約了。

    我昨天偷偷地監視着你們。

    不要讓她瞧見我們在一起。

    您走吧,當然,永遠别回這兒來;她會以為您欺騙了她,這就作為對她的一次教訓。

    不過您當心,永遠别來這兒,另找一個地方釣魚吧,否則……我就不客氣地送您走……您還算走運;麗莎還能心無愧咎地瞧着我;我已觀察了她一整天……不然您就不能從這條道上體面地離開……别了!” 亞曆山大想說點什麼,可老頭打開門,幾乎是把他推了出去。

     亞曆山大出來之後處于何種心情——隻要讀者不羞于設身處地去想一想,那就自己判斷吧。

    我的這位主人會禁不住淚如泉湧,這是羞愧的淚、自我惱怒的淚、絕望的淚…… “我活着幹嗎呀?”他大聲地說道,“這種讨厭的生活令人難受死了!而我,我……不!如果說我缺乏堅強的意志去抵抗誘惑……可我還有足夠的勇氣來結束這種無益的、可恥的生活……” 他邁着快步走到小河邊。

    河水一片漆黑。

    水波上亂跑着一些長長的怪誕的幻影。

    亞曆山大站的這岸邊的水是很淺的。

     “不能死在這兒呀!”他瞧不起地說,一邊走到一座離這幾百米遠的橋上。

    亞曆山大站在橋中央,胳膊支在欄杆上,注視着河水。

    他心裡在向人生告别,向母親連聲歎息,祝福嬸母身體安康,甚至還寬恕了娜堅卡。

    傷感的眼淚流滿臉頰……他雙手捂着臉……不知道他要做什麼,這時候橋突然在他腳下晃動起來;他扭頭一看,我的天哪!他處在深淵的邊緣上,墳墓在前面張着大嘴,橋的一半已經脫離,正漂浮開去……有幾隻平底木船從那兒經過;再過一會兒一切都完了。

    他鼓起全身氣力拼命一跳……跳到了那一邊去。

    他在那兒停了一下,喘了口氣,按住了胸口。

     “怎麼,少爺。

    受驚了吧?”一個看守人問他。

     “是呀,老兄,我差點兒掉進河裡去了。

    ”亞曆山大顫抖着聲音回答說。

     “千萬要當心!哪兒沒有倒黴事呀?”那看守人打着哈欠說,“前年夏天就有個船上工人掉到河裡。

    ” 亞曆山大一手按着胸口,一路走了回去。

    他不時地回頭瞧瞧那河水和那斷裂了的橋,他不禁哆嗦起來,立即扭過頭來,加速了步伐。

     就在這段時間裡,麗莎穿得漂漂亮亮的,沒有讓父親或保姆陪伴,每天晚上都在那樹下一直坐到深夜。

     黑沉沉的夜晚來臨了,她仍在等候着,但是連朋友的半點音信也沒有。

     秋天到了。

    樹上紛紛掉下黃葉,撒滿了兩岸;草木褪了色,河水成了鉛灰色,天空常是陰沉沉的,寒風陣陣,細雨蒙蒙。

    岸上和河面上顯得空落落的,聽不到歡快的歌聲和笑聲,也聽不到兩岸響亮的話音,小船和貨船不再穿梭往來。

    草地上沒有蟲兒在鳴叫,樹上沒有小鳥在啼啭;隻有烏鴉在那裡叫個不停,令人心情沮喪;魚兒也不來上鈎了。

     而麗莎依然在等待,她一定要同亞曆山大談一談,向他一表心曲。

    她老穿着短上衣,坐在那樹下的長凳上。

    她消瘦了,眼睛有點眍進去了,兩頰裹在頭巾裡。

    有一回父親就見到她這副樣子。

    “咱們走吧,别待在這兒了。

    ”他說,一邊皺着眉頭,身子冷得直發顫,“瞧,你的手都發青了,你凍着了。

    麗莎!聽見沒有?咱們走吧!” “上哪兒?” “回家呀,咱們今天就搬回城裡。

    ” “為什麼?”她吃驚地問。

     “什麼為什麼?已經是秋天了,隻有我們還留在别墅裡。

    ” “唉,我的天哪!”她說,“這兒過冬也不錯呀,咱們留下吧。

    ” “你在想什麼呀!行了,行了,咱們走吧!” “等一等吧!”她以哀求的聲音說,“美好的日子還會到來的。

    ” “聽我說!”父親拍拍她的臉頰,指指那兩位朋友常來釣魚的地方說,“他們不會再來了……” “不會……再來了?”她以疑問而悲傷的聲調說,随後把一隻手遞給父親,垂着腦袋,緩緩地走回家去,并不時地回頭瞧望。

     亞曆山大和科斯佳科夫早已換到此地對岸的某處釣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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