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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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莎悄悄地問科斯佳科夫。

     “他第三次沒有晉升了,小姐。

    ” “什麼?”她稍稍皺起眉頭,問道。

     “聽說第三次沒給提職了。

    ” 她搖了搖頭。

     “不,不可能!”她心裡想,“不是那樣的!” “您不相信我,小姐?我要是瞎說就會下地獄!您記得吧,那梭魚就是由于這個事而給放走的。

    ” “不是那樣,不是那樣,”她已很有把握地想,“我知道他因為什麼而放走梭魚的。

    ” “哎,哎,”她突然喊了起來,“您瞧,動了,動了。

    ” 她猛然一拉,什麼也沒有釣到。

     “魚掙脫了!”科斯佳科夫瞧着釣竿說,“瞧,小蟲也給咬走了,準是條大鲈魚。

    您不會釣,小姐,您沒有讓它好好上鈎。

    ” “難道這也得學才會?” “什麼都得這樣的。

    ”亞曆山大不由自主地說。

     她一下臉紅了,急忙轉過身去,也同樣讓釣竿掉到水裡,不過亞曆山大已往别處瞧了。

     “怎麼才能學會呢?”她說,聲音中稍帶點顫抖。

     “得經常練習。

    ”亞曆山大回答說。

     “噢,原來如此!”她一邊想,一邊高興得有些發呆,“也就是說,得常來這兒——我明白了!好呀,我會來的,可我是來讓您受折磨,粗野的先生,為了報複您的各種不禮貌行為……” 于是撒嬌賣俏便成了她對亞曆山大的回答,而那一天他再也沒有說什麼了。

     “她可能在轉什麼鬼念頭!”他自言自語說,“她在裝模作樣,一副嬌滴滴的樣子……愚蠢透了!” 從那天起,那老頭及其女兒每天都來遊玩。

    有時候麗莎是同保姆一起來的,老頭沒有來。

    她随身帶着活兒和幾本書,坐到樹下,對于亞曆山大的在場完全不當一回事。

     她想用這種方法損害他的自尊心,正如她所說的,讓他受些折磨。

    她同保姆大聲地談些家常事,顯示她根本沒有看到亞曆山大。

    而他有時候的确沒有看見她,若是看見了,隻是冷淡地點下頭,一句話也不說。

     她看到采取這一般的手段沒有什麼效果,便改用進攻的辦法,她主動同他說一兩回話,有時還拿過他的釣竿。

    亞曆山大也漸漸跟她多聊些了,可他非常謹慎,不談任何真心話。

    不管這是他的一種報複手段,或者是如他所說的,是由于無論什麼也治不愈的昔日的創傷,他即使在跟她談話的時候也顯得冷淡極了。

     有一回老頭吩咐把茶炊拿到河邊來。

    麗莎給大家斟茶。

    亞曆山大堅持不喝,推說自己傍晚是不喝茶的。

     “一起喝茶會使人接近……熟悉……我不願意!”他心裡想。

     “您怎麼啦?昨天還喝了四杯呢!”科斯佳科夫說。

     “我在戶外不喝。

    ”亞曆山大趕忙添說一句。

     “不是理由!”科斯佳科夫說,“茶是頂呱呱的花茶,大概得賣十五盧布左右。

    請再來一杯,小姐,要是有羅姆酒就更好了!” 于是羅姆酒也拿來了。

     老頭請亞曆山大上家裡做客,可他斷然拒絕。

    麗莎聽到他的拒絕,便噘起嘴來。

    她開始從他身上探求他與人落落寡合的原因。

    不論她多麼巧妙地把談話引到這個話題上,亞曆山大則更加巧妙地避開了。

     這種神秘性除了激起麗莎的好奇心外,也許還觸動了她的另一種情感。

    在她一向同夏日晴空一樣明朗的臉上出現了焦慮不安的陰雲。

    她常常向亞曆山大投去憂郁的目光,一邊歎着氣把視線轉開去,低頭看着地面,心裡似乎在想:“您多不幸呀!也許您受人騙了……噢,我怎能使您變得幸福!我怎能呵護您,怎能愛您……我要保護您不受命運的捉弄,我要……”諸如此類。

     大多數女人都是這樣想的,大多數女人都能誘騙那些相信這種塞壬們的歌聲的人。

    他跟她說話,就像跟一個普通朋友,跟叔父談話似的,沒有任何柔情的色調,而這種柔情往往不由自主地潛入男女的友誼之中,并使這種關系變得不光像是友誼。

    所以有人就說了,男女之間沒有也不可能有友誼,男女之間的所謂友誼無非就是愛情的開始或殘餘,或者就是愛情本身。

    但是瞧那亞曆山大對待麗莎的态度,倒可以相信這種友誼是存在的。

     隻有一次他部分地吐露或想要向她吐露自己的一些想法。

    他從長凳上拿起她帶來的一本書,順手翻了翻。

    那是《恰爾德·哈羅爾德遊記》的法譯本。

    亞曆山大搖了搖頭,歎了口氣,默默地把書放回原處。

     “您不喜歡拜倫?您讨厭拜倫?”她說,“拜倫是那麼偉大的詩人,您居然不喜歡!” “我什麼都沒說,可您已經非難我了。

    ”他回答說。

     “那您為什麼搖頭呢?” “是這樣,我感到可惜,此書落到您手裡。

    ” “可惜什麼呢,書還是我?” 亞曆山大沒有吭聲。

     “為什麼我就不能讀拜倫的作品?”她問。

     “有兩個原因。

    ”亞曆山大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道。

    他把自己的手擱在她的手上(是為了增強說服力呢或是因為她的玉手白嫩得可愛),開始平靜地侃侃而談,眼珠轉來轉去,不時輪流地打量麗莎的卷發、脖子、腰身。

    随着目光的轉換,他的聲音也逐漸提高了。

     “第一,因為,”他說,“您讀的是拜倫詩作的法譯本,所以您欣賞不到這位詩人語言的優美有力。

    瞧,這譯作裡的語言顯得多麼蒼白、平淡、乏味!這是偉大詩人的遺骸,他的思想似乎在水中湮滅了。

    第二,我不贊成您去讀拜倫的詩作,因為……他也許會挑動您心靈裡那些本可以永遠沉默的琴弦……” 此時他意味深長地緊握她的手,似乎要給自己的話語增添分量。

     “為什麼您要讀拜倫的作品呢?”他接着往下說,“也許您的生活像這條小河似的靜靜地流着,您瞧,它多麼小,多麼窄,它映不出整個天空和雲彩,兩岸也沒有懸岩和斷壁;它歡快地流動着,隻有輕微的漣漪才稍稍弄皺小河的水面;它隻映出岸邊的綠樹、小塊天空、若幹小的白雲……您的一生可能就這樣平靜地流過,您何必硬要那些不必要的波濤和風暴;您想要通過墨鏡去觀察生活和人們……丢開吧,别去讀啦!笑嘻嘻地去看待一切,不要朝遠處眺望,一天天地過日子吧,不用去了解生活和人們中的陰暗面,否則……” “否則怎麼樣?” “沒什麼!”亞曆山大仿佛剛清醒過來似的說。

     “不,請告訴我,您沒準受過什麼打擊吧?” “我的釣竿呢?對不起,我該回去了。

    ” 他太大意了,說漏了嘴,顯得惶惶不安。

     “不,我還有話,”麗莎說,“詩人就應該去喚起别人的共鳴。

    拜倫是位偉大的詩人,為什麼您不願意我對他有好感?難道我就那麼笨,就理解不了……” 她感到委屈。

     “不完全是那樣,您就去同情您的女性心靈所特有的東西吧;去尋找跟您心靈協調的東西吧,不然,在你的頭腦和心靈裡……可能會發生可怕的不協調。

    ”此時他搖了搖頭,暗示他自己就是這種不協調的犧牲品。

     “一人指給您一朵鮮花,”他說,“讓您去欣賞那花的美麗和芳香,而另一人卻隻指給您花萼中的毒汁……那樣您就欣賞不到美麗和芬芳。

    它讓您惋惜那裡為什麼有這種毒汁,您忘記了還有芳香……這兩種人是不相同的,對他們的态度也應該有所不同。

    不要去尋找有毒的東西,不要勉強去搞懂我們周圍的一切和我們所遭遇的一切;不要去尋找不必要的經驗;它不會引導你走向幸福的。

    ” 他不再往下說了。

    她信賴地、若有所思地聽着。

     “說呀,說呀……”她帶着孩子般的溫順說,“我願意整天聆聽您的高論,一切都聽從您的……” “聽從我?”亞曆山大冷冷地說,“得了吧!我有什麼權力支配您的意志……對不起,我竟讓自己發表了這麼些意見。

    您就随便讀些什麼吧……《恰爾德·哈羅爾德遊記》是一本很好的書,拜倫是一位偉大的詩人!” “不,您别裝了!您不要這樣說話嘛。

    告訴我,我該讀點什麼好?” 他以學究般的神氣勁兒向她推薦了幾本曆史書和遊記,可是她說這些書早在學校裡就讀膩了。

    于是他給她提到司各特、庫柏、幾位法國和英國的男女作家,以及兩三位俄國作家,盡量像是在無意中顯示自己對文學的鑒賞能力。

    此後他們之間就不曾有過類似的談話。

     亞曆山大仍然想避開。

    “女人于我有什麼用!”他說,“我戀愛不了啦;我對于她們已過時了……” “得了,得了!”科斯佳科夫反對這種看法,說,“您就結婚吧,到時候就會明白的。

    我自己早先也隻是同年輕的丫頭和婆娘們玩玩,可到了該結婚的時候,仿佛有人強迫似的,逼着你去結婚!” 于是亞曆山大不再逃避了。

    早先的種種幻想又在他心中活動起來。

    心開始激烈地跳動。

    在他眼前仿佛不時地出現麗莎的柳腰、細腿和卷發,生活又稍稍有了亮色。

    有兩三天不是科斯佳科夫來請他,而是他主動拉科斯佳科夫去釣魚。

    “又來了!舊事又要重演了!”亞曆山大說,“不過我現在很堅定!”這時候他朝那條小河急忙趕去。

     麗莎每次都急不可耐地等候朋友們的來臨。

    她天天晚上都給科斯佳科夫準備好一杯攙有羅姆酒的香茶,也許麗莎部分地就靠這一招使得他們每晚必到。

    如果他們來晚了,麗莎和她父親便前去迎接他們。

    若是陰雨天氣讓這兩位朋友出不了門,那到了第二天,埋怨的話就說個沒完沒了,又怨他們又怨天氣。

     亞曆山大考慮再三,決定暫時不去遊玩了,誰知道是為了什麼,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他整整一星期不去釣魚了。

    科斯佳科夫也沒有去。

    最後他們終于又去了。

     離他們垂釣的地方還有一俄裡來路,他們遇到了麗莎和她的保姆。

    她一看見他們,便大喊了起來,接着頓時覺得不好意思了,臉都紅了。

    亞曆山大冷冰冰地點點頭,科斯佳科夫便叨叨開了。

     “我們又來了,”他說,“您沒料到吧?哈哈哈!我看得出,您沒料到,茶炊也沒拿來嘛!小姐,好久好久沒會面了!有魚上鈎嗎?我老是想來,可就是勸不動亞曆山大·費多雷奇,他老在家裡坐着……噢,不,他老是躺着。

    ” 她帶點責備的神态瞄了亞曆山大一眼。

     “這是什麼意思?”她問。

     “什麼?” “您整整一星期不來?” “可不,是有一星期沒來了。

    ” “為什麼呀?” “沒什麼,不想來……” “不想來……”她驚訝地說。

     “是呀,怎麼了?” 她沒有吭聲,但心裡似乎在想:“難道您能不想上這兒來?” “我想讓爸爸到城裡找您去,”她說,“可我不知道您住哪兒。

    ” “到城裡找我?為什麼?” “多妙的問題!”她帶點委屈的語調說,“為什麼?去打聽您是否出了什麼事,身體好不好……” “這跟您有什麼關系……” “跟我有什麼關系?天哪!” “為什麼喊‘天哪’?” “什麼為什麼……要知道……您有幾本書在我這兒……”她有些發窘地說。

    “一星期沒來!”她又說了一句。

     “難道我每天一定要上這兒來?” “一定!”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她憂傷地瞅着他,反複地說,“為什麼,為什麼!” 他掃了她一眼。

    這是什麼呢?是眼淚、驚慌、歡欣、責備?她的臉色蒼白,稍稍瘦了些,眼圈發紅。

     “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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