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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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他們一起前去郊外的鄉村,去到田野上。

    科斯佳科夫到處都有很多的熟人。

    他跟莊稼漢們聊聊他們的生活,跟娘兒們說說笑話逗逗樂,誠如紮耶茲紮洛夫所介紹的,他确實是個诙諧的人。

    亞曆山大任他愛說什麼就說什麼,而自己多半是不大言語的。

     他已感覺到,他所厭棄的那個世界的一些俗念已不常來打擾他了,也不怎麼在他腦子裡打轉轉了,沒有發現在周圍有什麼反應和阻力、沒有引起議論,這些俗念沒有滋生起來便消失了。

    心靈荒涼而空虛,猶如荒蕪的花園一樣。

    他距離完全麻木已不遠了。

    再過幾個月——那就全完了!但又有事情發生了。

     有一回亞曆山大和科斯佳科夫一同去釣魚。

    科斯佳科夫穿着一件短上衣,戴着一頂皮帽,他在岸邊安放好幾根長短不一的釣竿,線上安有浮标和小鈴铛,魚鈎沉到水的深處,他一邊用短煙鬥抽着煙,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着這一排釣竿,也兼看着亞曆山大的釣竿,因為亞曆山大倚着樹站在那兒,眼睛望着别處。

    他們就這樣默默地站了好一會兒。

     “瞧您那釣竿,有魚上鈎了,亞曆山大·費多雷奇!”科斯佳科夫忽然低聲地說。

     亞曆山大瞧瞧水面,又轉開臉去。

     “那是一點水花,你以為是魚上鈎。

    ”他說。

     “瞧呀,瞧呀!”科斯佳科夫喊了起來,“上鈎了,确實上鈎了!哎,哎!拉呀!拉呀!鈎住!”浮标紮進水裡,釣線立即亦跟着下去,釣竿也被從草叢裡拖了出來。

    亞曆山大抓住釣竿,随之拉住釣線。

     “輕聲點兒,動作輕點兒,别這樣拉……您這是怎麼啦?”科斯佳科夫喊着說,同時趕緊抓住釣線,“天哪,好重呀!别硬拽,輕點拉,輕點拉,不然釣線會斷的。

    就這樣拉,往右,往左,拉到這兒,拉到岸上!松一點!再松;現在拉吧,拉吧,可不能猛拉;就這樣拉,就這樣拉。

    ” 水面上頓時出現了一條大梭魚。

    它急忙縮成一團,銀色的魚鱗閃閃發亮,尾巴向左右拍打着,濺了他們倆一身水。

    科斯佳科夫驚得臉色發白。

     “好大的一條梭魚呀!”他有些驚慌地喊了起來。

    他向河水俯下身去,倒在地上,碰倒了釣竿,用雙手去捉那在水面上打滾的梭魚。

    “喂,往岸上拉,往岸上拉,再繼續往這邊拉!不管它怎麼打滾,還是被我們釣到了。

    瞧,它要溜,像鬼似的!嘿,多棒的梭魚!” “嘿!”有人在後邊也同樣喊了一聲。

     亞曆山大轉過臉一看。

    離他們兩步遠的地方站着一個老頭,同他挽着手站着的是一位漂亮的姑娘,個子高高的,沒有戴帽子,手裡撐着陽傘。

    她的雙眉微皺着。

    她稍稍向前俯點身子,蠻有興趣地注視着科斯佳科夫的每個動作。

    她甚至沒有注意到亞曆山大。

     這個意外的景象使亞曆山大發窘了。

    他手中的釣竿掉了下來,梭魚撲通一聲落進水裡,姿勢優雅地搖了搖尾巴,迅速地往深水裡遊去,把釣線也帶走了。

    這一切都是在一瞬間發生的。

     “亞曆山大·費多雷奇,您這是怎麼啦?”科斯佳科夫瘋了似的喊了起來,伸手去抓釣線。

    他猛地一拉,隻拉上釣線的頭,但沒有了釣鈎,也沒有了梭魚。

     他臉色刷地發白了,轉身對着亞曆山大,讓他看那釣線的頭,怒氣沖沖而又默默地望了他一會兒,然後啐了一口。

     “我永遠不跟您一起釣魚了,不然我就下地獄!”他嘟哝了一句後便回到自己的釣竿旁。

     這時候那姑娘發現亞曆山大在觀望她,她一下羞紅了臉,便往後退去。

    那老人看來是她的父親,向亞曆山大行了個禮,亞曆山大抑郁地向他還了禮,抛下釣竿,在離開十來步遠的樹下的一張長凳上坐了下來。

     “連這個地方也沒安甯了!”他心裡想,“這裡也出現了俄狄浦斯和安提戈涅。

    又出現一個女人!哪兒也躲不開。

    我的天哪!天下有這麼多的女人!” “唉,您這個釣魚的!”科斯佳科夫把自己的幾根釣竿擺放好,一邊時不時惱恨地瞧瞧亞曆山大說,“您哪是來釣魚的呀!您還是坐在自家沙發上捉老鼠吧,幹嗎來釣魚呢!魚從您手裡都溜掉了,哪兒還釣得到魚呀?魚差點兒進到嘴裡了,隻是還沒有煮!奇怪的是,魚倒沒有從您盤子裡溜掉!” “有上鈎的嗎?”那老頭問。

     “唉,您瞧瞧,”科斯佳科夫回答說,“我放了六根釣竿,哪怕有一條不能吃的小棘鲈來碰一下鈎也好呀,就是一條也沒有。

    可他那邊呢,鈎子放到河底,隻安有一個漂子,倒有十來俄磅的梭魚來上鈎,可人家打瞌睡偏讓它溜掉了。

    俗話說:是獵人,野獸就找上門!可不是嗎,魚要是從我手裡溜掉,那我就跳進水裡抓它回來;如今梭魚自己要往我們牙齒裡鑽,而我們卻在睡大覺……還自稱是釣魚人呢!這算什麼釣魚人呀!哪有這樣的釣魚人?不,真正的釣魚人,哪怕炮彈落在身旁,連眼也不眨一下。

    那才算是釣魚人呢!您哪裡釣得了魚!” 這時候那位姑娘已經看清楚了,亞曆山大跟科斯佳科夫完全是不同類别的人。

    亞曆山大連衣着也跟科斯佳科夫的不一樣,還有體态、年歲、風度以及其他各方面都大有差别。

    她從他身上很快發現有教養的迹象,從他臉上看出他的心思,甚至連那憂郁的神色也逃不過她的眼睛。

     “可他幹嗎跑開呢!”她心裡想,“看起來好奇怪,我不會是一個令人見了就要躲開的人吧……” 她傲然地挺直身子,垂下眼睑,随之擡了起來,對亞曆山大冷冷地掃了一眼。

     她感到挺惱火的。

    她拉着父親神氣活現地走過亞曆山大的身旁。

    老頭又向亞曆山大點點頭,而女兒對他則不屑一顧。

     “讓他也明白,人家對他根本不感興趣!”她一邊想着,一邊偷瞧一眼,看亞曆山大是否在瞅她。

     亞曆山大雖然沒有瞅她一眼,可是也不由得擺出更加優雅的姿态。

     “真是的!他竟不瞧一眼!”姑娘想,“多麼沒禮貌!” 科斯佳科夫第二天又來拉亞曆山大去釣魚,這樣一來,用他自己的咒語來說,他得下地獄才是。

     兩天時間裡沒有什麼來破壞他們的隐居生活。

    亞曆山大起先常四下張望,似乎心裡有些害怕;但沒有看到什麼人,又定下心來。

    第二天他拉上了一條大鲈魚。

    科斯佳科夫跟他和解了一半。

     “可這到底不是梭魚!”他歎息說,“手氣倒有,隻是不會利用;這種事是不會有第二次的。

    我還是什麼也沒釣到!釣竿有六根——可什麼也沒釣上來。

    ” “您就敲敲鐘嘛!”一個過路的農夫停下來看他們釣魚,在一旁接過話說,“沒準魚聽到鐘聲也會前來……做祈禱。

    ” 科斯佳科夫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閉嘴吧你,沒教養的人!”他說,“莊稼佬!” 莊稼漢離去了。

     “笨蛋!”科斯佳科夫朝着他背影喊道,“畜生就是畜生。

    跟自己的夥伴開玩笑去吧,該下地獄的!畜生,我說你呢,莊稼佬!” 在獵人運氣不佳的時候,千萬别去惹他! 到了第三天,他們在凝神地注視着水面,默默地垂釣的時候,背後傳來一陣窸窣聲,亞曆山大回頭瞧了瞧,不禁渾身一顫,簡直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

    那位老頭和他女兒又來到這裡。

     亞曆山大斜着眼望一下他們,稍稍向老頭答禮,不過他似乎是盼望這樣的訪問的。

    平常他來釣魚衣着非常随便,可他今天穿上新衣服,脖子上講究地圍上天藍色的圍巾,頭發也梳過了,甚至還稍稍卷過,很像個風雅飄逸的漁人。

    他合乎禮節要求地等候了一些時間,便走開去,坐到一棵樹下。

     “Celapassetoatepermission!”那位安提戈涅心想,氣得臉紅了。

     “對不起!”那位俄狄浦斯對亞曆山大說,“我們也許打擾您了吧……” “不!”亞曆山大回答說,“我是累了。

    ” “有魚上鈎嗎?”老頭問科斯佳科夫。

     “有人在旁邊說話,哪會有魚來上鈎呢,”科斯佳科夫氣沖沖地說,“剛才有一個家夥經過這兒,就在旁邊講廢話——從那一會兒起就沒有魚來上鈎了。

    看來,您就在這一帶附近住吧?”他問這位俄狄浦斯。

     “那邊就是我們的别墅,帶涼台的那幢。

    ”那老頭回答說。

     “請問房租很貴吧?” “一個夏季五百盧布。

    ” “看來那别墅不錯,裝修得也好,院子裡還有好多房子。

    房東大概得花上三萬盧布吧。

    ” “是的,大約要這個數。

    ” “是呀。

    這位是您家千金?” “是我女兒。

    ” “好呀。

    多體面的小姐呀!你們出來散步?” “是的,我們在散步。

    在别墅裡住着,得出來散散步。

    ” “對,對,當然要散散步,現在正是好時光,不像上個星期那樣,那種鬼天氣,哎呀呀!真是要命!大概秋播都受影響了。

    ” “上帝保佑,天氣會變好的。

    ” “上帝保佑吧!” “那麼您今天還沒有釣到魚?” “我這裡什麼也沒有,而他那兒您瞧瞧去吧。

    ” 他指指那條鲈魚。

     “告訴您吧,”他接着說,“這很稀奇,他的運氣可好了!可惜他對這個不大用心,要不然有他這樣好運氣,我們決不會空手而歸的,竟讓那麼一條大梭魚溜走了!” 他歎了一口氣。

     安提戈涅開始較感興趣地傾聽着,可科斯佳科夫卻沉默起來。

     那老頭和女兒來得越來越勤了。

    亞曆山大也注意起他們來。

    他有時也同老頭談上兩句,可是同他的女兒還是一句也不說。

    她起初感到惱火,後來心裡覺得不是滋味,最後覺得愁悶死了。

    要是亞曆山大跟她談上幾句,或者哪怕對她給以一般的注意,她可能對他就不會在意了,可如今完全是另一種情況。

    人的心似乎是單靠一些矛盾而活着的,若是沒有了矛盾,那胸膛裡好像也就沒有那顆心了。

     安提戈涅本來曾想好了一個可怕的報複計劃,可後來慢慢就放棄了。

     有一回老頭帶着女兒走到我們這兩位朋友身旁,亞曆山大稍等了片刻,便把釣竿擱在灌木上,按平常慣例,自己坐到老地方,不自覺地時而瞧瞧那位父親,時而瞧瞧他的女兒。

     他們站在他的旁邊。

    在那位父親身上他沒有發現有什麼特别之處。

    白短衫,黃褲子,一種襯着綠絨布的普通寬邊帽。

    可是女兒呢!她多麼優雅地倚在老頭的胳膊上!風不時地吹來,時而吹開她臉上的一绺兒卷發,仿佛有意讓亞曆山大欣賞她那優美的側影和白淨的脖子,時而稍稍吹起那綢披肩,顯出她那勻稱的身段,時而吹動她的衣裙,露出纖巧的腿部。

    她望着水面,心裡若有所思。

     亞曆山大久久地不能從她身上移開自己的目光,他感到身上掠過熱病似的戰顫。

    他轉過臉,以便避開誘惑,并拿起一根小樹枝抽打着花兒。

     “唉!我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他心裡想,“随它去吧,它會過去的!那愛情又來了,真愚蠢!叔父說的是對的。

    然而一種動物式的情欲吸引不了我,不,我不會堕落到這種境地。

    ” “我可以釣一會兒魚嗎?”那姑娘怯生生地問科斯佳科夫。

     “可以呀,小姐,為什麼不可以?”科斯佳科夫回答說,同時把亞曆山大的釣竿遞給她。

     “這一下您又多個夥伴了!”父親對科斯佳科夫說,他讓女兒留下來,自己沿着河岸閑逛去了。

     “留心點兒,麗莎,釣幾條魚供晚餐用。

    ”他補說了一句。

     沉默延續了幾分鐘。

     “為什麼您的那位朋友這麼悶悶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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