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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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盡力不去想住所裡的事,他知道那裡有什麼在等着他。

     确實,他回到住所後,看到桌子上放了半打便條,過道裡還坐着一個打瞌睡的仆人。

    這個仆人不見到他,主人就不準他回去。

    便條上都是些責備、質問和淚痕。

    第二天得去辯解一通。

    他就推說公事太多,勉強和解了。

     過了三四天,雙方又鬧了别扭,然後再三再四地這樣鬧不愉快。

    尤麗娅人變瘦了,哪兒也不去,誰也不接待,而且默默不語,因為亞曆山大聽到責備就會發火。

     過了兩星期左右,亞曆山大同幾個朋友相約,要選個日子盡情地玩一玩,可就在那天早上他收到尤麗娅寫來的一封便函,請他與她相伴一整天,并請他早點兒去。

    她在便函上寫道:她病了,心裡愁悶,神經也發疼,等等。

    他大為惱火,不過還是去了她家,說他不能留下來陪她,因為他還有好多事情。

     “可不,當然是忙;在久梅家吃飯,上劇院,登山遊玩——都是重要的事……”她懶洋洋地說。

     “這是什麼意思?”他氣惱地說,“您好像在監視我?這我受不了。

    ” 他站起來就要走。

     “等一等,您聽着!”她說,“咱們談談。

    ” “我沒工夫。

    ” “隻用一會兒,坐下吧。

    ” 他不樂意地坐到椅子邊上。

     她叉着雙手,神色不安地細細打量他,似乎使勁從他臉上預先看出對她要說的話的回答。

     他不耐煩了,在座位上坐不住了。

     “快點說!我沒工夫!”他生硬地說。

     她歎了口氣。

     “您已經不愛我了?”她稍微搖搖頭說。

     “老調調!”他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拭拭帽子。

     “這句話您很讨厭,是吧!”她頂了一句。

     他站了起來,在房間裡急速地來回踱步。

    過了一會兒,響起了她的嗚咽聲。

     “簡直讓人受不了!”他站到她面前,幾乎怒氣沖沖地說,“您把我折磨得還不夠……” “是我折磨您!”她大喊一聲,痛哭得更兇了。

     “真受不了!”亞曆山大說,準備要走了。

     “好吧,我不了,我不了!”她急忙地說,一邊擦着眼淚,“您看,我不哭了,隻求您不要走,坐下吧。

    ” 她強裝笑臉,臉上流滿淚珠。

    亞曆山大産生了憐憫之心。

    他坐下來,晃動着一條腿。

    他在心裡暗自提出一個又一個問題,得出的結論是,他心冷了,不愛尤麗娅了。

    是什麼原因?天知道呢!而她對他的愛一天比一天強烈。

    是不是由于這個原因?我的天哪!多麼不合常理!幸福的條件全具備了。

    沒有什麼東西妨礙他們,甚至也沒有旁的戀情插進來,可他的心變冷了!啊,生活呀!但怎麼去安慰尤麗娅呢?做自我犧牲嗎?勉強跟她一起去過那漫長而無聊的日子?假裝,他不會,而不假裝呢,就要時時刻刻看着她的眼淚,聽着她的責備,讓她和自己都受折磨……要是跟她談談叔父那套關于變心和冷淡的論點——那就請試試吧。

    她什麼也不會明白,就會哭,到時候如何是好? 尤麗娅見他不言不語,便抓住他的手,逼視着他的眼睛。

    他慢慢地轉過臉去,輕輕地抽出自己的手。

    他不僅感覺不到她的引誘力,而且一接觸到她,身上便掠過一陣不舒服的冷戰。

    她對他倍加親熱。

    他沒有做出相應的表示,反而變得更加冷淡、陰沉。

    她猛然從他那兒抽回了手,頓時滿臉通紅。

    她身上那種女人的傲氣,被侮辱了的自尊心、羞恥心都醒了過來。

    她昂起頭挺直腰,氣憤得臉紅耳赤。

     “離開我!”她生硬地說。

     他立刻擡腿就走,沒有任何反對的表示。

    可等到他的腳步聲快聽不清的時候,她又奔去追他。

     “亞曆山大·費多雷奇!亞曆山大·費多雷奇!”她大喊起來。

     他轉身回來。

     “您要去哪兒?” “不是您叫我走的嘛。

    ” “您就樂得跑掉了。

    留下吧!” “我沒時間。

    ” 她抓住他的手,又是熱情纏綿的話語,苦苦的哀求,一臉的淚花。

    而他呢,無論眼神、話語、動作上都沒有表示一點點的同情——就像個木頭人似的站在那裡,兩腳時不時地替換着。

    他的冷淡使她惱怒極了。

    威吓和責備紛紛而來。

    誰認得出她是個溫順柔弱的女人?她的一頭卷發都散亂了,眼睛閃着狂熱的光,兩頰绯紅,臉上現出一副怪相。

    “她好難看呀!”亞曆山大望着她那副怪樣子,心裡想。

     “我要報複您,”她說,“您以為可以随便玩弄一個女人嗎?您假裝奉承讨好我,騙取我的心,完全控住了我的感情,待到我已無法抛開您的時候,您卻将我一甩了之……不!我不會放過您,我要到處讓您不得安甯。

    您無論去哪裡都躲不開我,您去鄉下,我跟您去鄉下,您去國外,我也去國外,無論何時何地,我都跟着您。

    我不會輕易放棄我的幸福。

    我的生活将會怎麼樣,我無所謂了……我已沒什麼可再失去的了;可我也要讓您活不自在,我要報複,報複;我一定有了情敵!您不會無緣無故地這樣甩了我的……我會把她找出來,您瞧着我怎麼幹,您不會有好日子過的!假如我現在聽說您死了,我會歡天喜地……我真想親手宰了您!”她狂野地嚷嚷着。

     “這何其愚蠢!何其荒謬!”亞曆山大聳聳肩膀,心裡想。

     她看到亞曆山大對于威脅恐吓滿不在乎,頓時改用平和悲傷的口吻,然後默默地瞧着他。

     “可憐可憐我吧!”她開始說道,“不要抛棄我;現在失去您讓我怎麼辦!這樣分手我真受不了。

    我會死的!您想想看,女人的愛與男人的不同,它更溫柔更強烈。

    對于女人來說愛就是一切,尤其對于我。

    别的女人喜歡打情罵俏,喜歡社交、熱鬧、浮華;我不習慣于這些東西,我是另一種性格。

    我愛清靜、獨處、書本、音樂,但在這世界上您是我的至愛……” 亞曆山大顯得很不耐煩。

     “那好吧!您不愛我了,”她激動地接着說,“但您得履行您的諾言,跟我結婚,隻要跟我一起生活……您會是自由的,您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甚至您想愛誰就愛誰,隻要我有時能看到您……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可憐可憐我吧……” 她不禁痛哭起來,無法繼續說下去了。

    她激動得筋疲力盡,倒在沙發上,閉起眼睛,咬緊牙齒,嘴抽搐地撇歪了。

    她的歇斯底裡發作了。

    過了一個來小時她才清醒過來,并鎮靜下來。

    身邊有一女仆在忙着侍候。

    她環顧了一下四周。

    “人在哪兒……”她問。

     “他走了!” “走了!”她懊喪地重複了一聲,她不言不語,一動不動地坐了好一陣。

     第二天,便信一封接一封地飛向亞曆山大。

    他既不露面,也不給回音。

    第三天第四天依然如此。

    尤麗娅給彼得·伊萬内奇寫信說,有要事請他前來商榷。

    尤麗娅不喜歡他的妻子,因為她年輕漂亮,又是亞曆山大的嬸母。

     彼得·伊萬内奇看到她确實病得不輕,差點兒要嗚呼哀哉了。

    他在她那兒待了兩小時左右,随後便去找亞曆山大。

     “好一個僞君子,真有你的!”他說。

     “怎麼回事?”亞曆山大問。

     “瞧你的樣,好像事情與你無關!說是不會赢得女人的愛情,卻把人家搞得神魂颠倒。

    ”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叔叔……” “有什麼不明白的?你明白得很!我已去過塔法耶娃家,她全都對我說了。

    ” “怎麼!”亞曆山大十分難為情地嘟哝說,“她全說了!” “全說了。

    她多麼愛你呀!你這走運的小子!你總是抱怨,說找不到狂烈的愛情,現在你已經找到了,該高興了!她為你發狂,為你吃醋、哭鼻子、瘋鬧……不過你們為什麼把我牽扯到你們的事情裡去呢?你讓婆娘們的事纏到我身上來了。

    不但如此,我陪着她說話,白費了一個早晨。

    我原以為是談業務方面的事,是否想把田産抵押給信托局……她曾經講起過……可結果是什麼事呀!” “您為什麼去她那兒呢?” “是她請我去的,她埋怨你呢,說真的,你這樣輕率,怎麼不害臊?四天不去看她一眼——這是鬧着玩的嗎?她好可憐,快要死了!趕緊去看看吧……” “您對她說了些什麼?” “一般地談談,我說你也愛她愛得發瘋,你老早以來都在尋找一顆溫柔的心,你非常喜歡真誠的吐露,沒有愛情你也活不下去。

    我還說,她用不着擔心,你會回來的,我勸她不要把你管得太死,有時候也得讓你出去散散心……我說,不然的話,你們會互相厭煩的……總之都是說些在這些場合下一般要說的話。

    她變得高興了,她說你們快要結婚了,又說我老婆也插手過這件事。

    可是你們沒對我提過一個字——真是的!得了,願上帝保佑吧!這個婆娘還有點錢财,夠兩個人過日子沒問題。

    我對她說,你一定會履行自己的諾言的……這一回我已經盡力幫助你了,亞曆山大,以此答謝你曾經給予我的幫助……我讓她相信,你愛得是如此熱烈、如此溫柔……” “您幹了些什麼呀,叔叔!”亞曆山大說,臉色都變了,“我……我不再愛她了……我不想結婚……我對她已經冷若冰霜……我甯肯跳河……也不願……” “哎呀呀!”彼得·伊萬内奇故作驚訝地說,“這是你說的話嗎?你不是說過——還記得嗎——你瞧不起人的本性,尤其是女人的本性;世界上沒有一個人配得上你……你還說過什麼來着?瞧我這該死的記性……” “看在上帝分上,别再說了,叔叔,這番責備已經夠了,何必還來一通教訓?您以為我真不明白……哦,人哪,人哪!”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叔父也跟着他大笑。

     “這一下就好啦!”彼得·伊萬内奇說,“我說過,終歸有一天你會笑你自己的,你瞧現在……” 兩人又哈哈大笑起來。

     “好,你說說,”彼得·伊萬内奇繼續說,“你現在對這個女人怎麼看……她叫什麼來着?……叫帕申卡,是嗎,有顆小疣子的?” “叔叔,這太損人了!” “不,我這樣說隻是想知道你是否還看不起她?” “别說這個了,看在上帝分上,現在最好幫我擺脫可怕的處境吧。

    您是這樣聰明,這樣明白事理……” “啊,現在竟恭維起我來了!不,你去結婚吧。

    ” “絕對不行,叔叔!我求您了,幫幫我……” “問題就在這裡,亞曆山大,好在我早就料到你搞的那些勾當……” “怎麼,早就料到!” “是的,你談戀愛的事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了。

    ” “大概是matante告訴您的吧。

    ” “才不是呢!是我告訴她的。

    這有什麼奇怪?什麼事都在你臉上寫着呢。

    好,不要犯愁,我已經幫了你的忙了。

    ” “怎麼?什麼時候?” “今天早上。

    你盡可放心,塔法耶娃不會再打擾你了……” “您是怎麼幹的?您對她說了什麼?” “說來話長,亞曆山大!太沒意思了。

    ” “可是您也許跟她天知道說了些什麼。

    她會恨我,瞧不起我……” “那不是一樣嗎?我使她平靜下來,這就夠了;我說你不會談戀愛,不值得為你操心……” “她怎麼樣呀?” “她現在甚至很高興你把她甩了呢。

    ” “怎麼,她高興!”亞曆山大郁郁不樂地說。

     “是的,她高興。

    ” “您沒發現她有些惋惜、有些憂愁嗎?她覺得無所謂?這真不像話!” 他不安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

     “她很高興,她很平靜!”他反複說,“真奇怪!我馬上去找她。

    ” “人就是這樣!”彼得·伊萬内奇說,“愛情也就是這麼回事;你靠它去生活,那是很妙的。

    你不是怕她派人來叫你嗎?你不是請求幫助嗎?可現在你卻擔心她同你分手後會不會悶死。

    ” “她很高興,很滿意!”亞曆山大說,一邊在踱來踱去,也沒有去聽叔父在說什麼,“啊!這麼說她不愛我!既不憂傷,也不流淚。

    不,我得去看看她。

    ” 彼得·伊萬内奇聳聳肩膀。

     “随您怎麼想,我不能就這樣不管,叔叔!”亞曆山大添了一句,一邊拿起帽子。

     “你這樣又去找她,那你就擺脫不開了,以後你可别來煩我,我不再管了;我現在之所以過問,僅僅因為是我使你陷進這種境地的。

    喂,行了,幹嗎還要垂頭喪氣呢?” “真沒臉活在世上……”亞曆山大歎息說。

     “不做工作也是丢臉的,”叔父補了一句,“得了!今天上我家來,吃飯的時候笑談一會兒你的羅曼史,然後咱們坐車去工廠。

    ” “我多麼渺小淺薄!”亞曆山大沉思地說,“我沒有良心!我很可鄙,精神貧乏!” “都是戀愛的錯!”彼得·伊萬内奇插嘴說,“多糟糕的蠢事,這就讓蘇爾科夫之流去幹好了。

    你是個能幹的後生,可以幹些更重要的事。

    追女人你也追夠了。

    ” “可您也很愛您的夫人,不是嗎……” “當然是呀。

    我同她相處非常習慣了,而這個并不妨礙我幹自己的事。

    好,再見,你來吧。

    ” 亞曆山大坐在那裡,一臉的困惑、一臉的愁悶,葉夫塞一隻手伸在靴子裡,悄悄地走到他跟前。

     “請瞧瞧,少爺,”他讨好地說,“多棒的鞋油呀,擦出來像鏡子般光亮,價錢隻有二十五戈比。

    ” 亞曆山大清醒過來,機械地瞧了瞧靴子,然後又瞧了瞧葉夫塞。

     “滾開!”他說,“你這傻瓜!” “那就打發我回鄉下去……”葉夫塞又開口說道。

     “滾,我對你說,滾!”亞曆山大幾乎帶哭聲地喊了起來,“你真把我折磨苦了,你用你的靴子送我進墳墓……你……這個野蠻人!” 葉夫塞趕緊跑到前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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