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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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

     “不過您就等一等吧,如今秋天就要到了,”她補充說,“大家都要回到城裡。

    到時候我就去拜訪您的未婚妻;我同她認識了,我會熱情幫忙的。

    您不要把她放在一邊,我相信您會成為最幸福的丈夫。

    ” 她心裡很高興。

     女人們非常喜歡給男人們做媒。

    有時候她們雖然看到某件婚姻不大合适,不應該結合,可仍然想方設法助其成功。

    她們隻想促成婚事,而不管男女雙方的各自想法。

    天知道她們為何如此起勁。

     亞曆山大請求嬸母,在事情辦成之前,對彼得·伊萬内奇什麼也不要告訴。

     夏天一閃而過,無聊的秋天也好容易地過去了。

    又一個冬天已經到來。

    亞曆山大同尤麗娅依然經常約會。

     她對他們可以在一起度過的多少天、多少小時、多少分鐘仿佛都做了精密的計算。

    她尋找各種會面的機會。

     “您明一早就去上班嗎?”她有時問道。

     “十一點鐘。

    ” “那您十點來我這兒,咱們一塊兒吃早餐。

    幹脆不去不行嗎?好像那兒缺了您就……” “那怎麼行?國家呢……職責呢……”亞曆山大說。

     “說得真漂亮!您就告訴他們您正在談情說愛。

    難道您的上司從來沒戀愛過?如果他也有一顆心,他會諒解的,或者您把工作拿到這兒來做,在這兒誰妨礙您辦公呀?” 她有時不放他去劇院,幾乎從來不讓他去看望朋友。

    當麗莎韋塔·亞曆山德羅夫娜來訪問她的時候,尤麗娅看到亞曆山大的嬸母竟是這樣年輕漂亮,吃驚得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她原來想象他的嬸母是位很平常的女人,一大把年紀,長相又不好,像多數的大娘大嬸們那樣,可是這位嬸母卻是年方二十六七的少婦,同時還是個美人兒呢!尤麗娅跟亞曆山大吵了一次嘴,此後很少放他上叔父家去。

     然而與亞曆山大的專橫相比,她的醋意和專橫又算得了什麼呢?他已确信她很迷戀于他,他看出她本性善良,是不會變心的,也不會變冷淡的,可他還是嫉妒,而這是什麼樣的嫉妒呀!這不是由于強烈的愛情而引起的嫉妒,不是由于内心的劇烈痛苦而哭哭啼啼、唉聲歎氣、憤憤不平,不是害怕失去幸福而心煩意亂,而是一種冷漠無情、滿懷惡意的嫉妒。

    他由于愛而折磨這個可憐的女人,而别人即使出于仇恨也不會如此虐待對方。

    比如說吧,如果他覺得晚間在客人們面前她不夠柔情似水地對他頻送秋波,那他就會像頭野獸一樣向四周打量,要是這時候尤麗娅身邊有一個年輕男人,或者不是年輕的男人而往往隻是女人,有時甚至隻是一件東西,這一下就糟了。

    侮辱、譏諷、惡毒的猜疑和指責就會像冰雹似的落在她頭上。

    她當場就得進行辯白,委曲求全,百般忍讓,絕對屈從,不跟那人說話,不待在那裡,不向那邊走去,忍受一些狡猾賓客的譏笑和竊竊私語,臉上時而紅,時而白,簡直丢盡臉面。

     要是有人邀請她到什麼地方去,她在答複之前,先要向他投去請示的目光,他隻要稍皺眉頭,她就會臉色刷白,渾身發顫,立刻就謝絕人家。

    有時候他允許了,她就梳妝打扮,準備上馬車,可他突然怪脾氣一上來,嚴厲地說聲veto!她便脫去外衣,吩咐把馬車卸了。

    後來他可能會請求她原諒,請她前去做客,可哪有時間重新化妝,重套馬車?就隻好留在家裡了。

    他嫉妒的不隻是那些美男子、聰明人或天才,甚至也嫉妒那些醜陋的人、那些相貌令他不喜歡的人。

     有一天來了一個從她家鄉來的客人。

    這個客人已上了年紀,長相也不好看,他老是談收成,談自己參政院裡的事,亞曆山大聽得很無聊,就跑到隔壁房間去。

    這本來沒什麼可嫉妒的。

    最後客人終于起身告辭了。

     “我聽說您每星期三都在家接待賓客,”客人說,“能否讓我也來參加您的朋友聚會呢?” 尤麗娅微微一笑,正要說:“請光臨吧!”——突然從隔壁房間裡傳來一聲大喊:“不行!” “不行!”尤麗娅顫了一下,急忙大聲地對客人重複了一句。

     而尤麗娅對這一切都忍了。

    她閉門謝客,哪兒也不去,隻同亞曆山大厮守在一起。

     他們一直這樣陶醉于幸福之中。

    把各種已知的快樂都享受一番之後,她又開始想出一些新花樣,使這個本來已非常快樂的世界變得更加異彩紛呈。

    尤麗娅顯示出多麼出色的創新才華啊!可就連這份才華也耗盡了,那就來一個舊戲新演。

    再玩不出什麼新花樣了。

     沒有一處郊外的地方他們不曾遊玩過,沒有一出戲他們不曾一起觀賞過,沒有一本書他們不曾閱讀過讨論過。

    他們都摸透對方的感情、思想、優點和缺點,已沒有什麼去妨礙他們執行既定的計劃。

     真摯的談心越來越少了。

    他們有時候一連幾個小時地坐在那裡,一句話也不說。

    可尤麗娅即使沉默着也覺得幸福。

     她有時向亞曆山大問個事,她聽到“是”或“不是”,就覺得滿意了。

    如果得不到這樣的回答,便盯着他看;他若是朝她一笑,她又覺得幸福得很。

    要是他不笑,也不回答什麼,她便開始注視他的每一舉動、每一眼神,心裡暗暗猜度,結果便責怪不已。

     他們已不再去談論未來,因為亞曆山大在這方面感到一種窘惑,一種連自己也解釋不清的不舒服,所以他盡量轉換話頭。

    他開始大傷腦筋,他以愛情組成的生活魔圈有的地方已經破裂了,遠遠展現在眼前的時而是朋友們的臉孔和各種飲酒行樂的情景,時而是那些美女如雲的豪華舞會,時而是永遠忙碌、務實能幹的叔父,時而是那些被丢在一旁的工作…… 有一天晚上他待在尤麗娅家裡的時候就處于這樣的心境。

    外面刮着暴風雪,大雪拍打着窗子,一片片雪花粘在玻璃上。

    風兒沖進壁爐,哀号着悲戚的歌。

    房間裡響着座鐘鐘擺單調的嘀嗒聲,有時還有尤麗娅的歎息聲。

     亞曆山大感到無聊了,他朝房間掃了一眼,然後看了看鐘,才十點,還得坐上兩個來鐘點,他打了下哈欠。

    他的目光停留在尤麗娅身上。

     她背靠着壁爐站着,蒼白的臉斜側着,眼睛注視着亞曆山大,但沒有帶着疑心和審問的神情,而是滿臉的溫柔、愛戀和幸福。

    她顯然是在與一種隐秘的感觸和甜蜜的幻想抗争,所以顯得一身疲憊。

     神經是如此強烈地運作着,就連快樂的激動也會使她陷于病态的困倦,痛苦和快樂在她身上是密不可分的。

     亞曆山大對她報以冷淡而厭煩的目光。

    他走到窗前,用手指輕輕敲着玻璃、觀望着窗外的街道。

     街上傳來嘈雜的人聲、馬車聲。

    無數窗口裡都亮着燈火,閃着人影。

    他覺得在那些燈火通明的地方聚集着快樂的人們;那裡也許正在熱烈地談天說地,互相交流思想和感受,那裡的人們生活得好熱鬧好快活。

    而在那燈光昏暗的窗子裡也許有一個高尚而勤勞的人在那裡孜孜不倦地工作。

    亞曆山大想到自己已過了近兩年愚蠢空虛的生活(就是說一生中已有兩年是白費了),老是在談情說愛?此時此刻他埋怨起愛情來了。

     “這算什麼愛情呀!”他心裡想,“死氣沉沉,毫無活力。

    這個女人完全屈從于感情,像個犧牲品似的,不争不抗,任人擺布,是個軟弱的、缺乏個性的女人。

    随便遇到一個人,她就會獻上自己的愛。

    如果沒有遇上我,她照樣會愛上蘇爾科夫的,她也已經開始愛他了,可不是!無論她怎麼辯解,我心裡明白得很!如果來了一個比我更高明更可心的人,她就會委身于他……簡直沒有道德!這算什麼愛情!哪裡有多情的人所宣揚的心心相印呢?我們的性格不合,兩人似乎可以永結百年之好,其實哪能呢!鬼知道是怎麼回事,搞不明白!”他氣惱地嘟哝着。

     “您在那邊幹什麼?想什麼?”尤麗娅問。

     “嗯……”他打着哈欠支吾了一聲,坐到沙發上離她較遠的位置,一隻手抱住繡花的靠墊的一角。

     “坐到這兒來,靠近些。

    ” 他沒有坐過來,并一言不答。

     “您怎麼啦?”她靠近他說,“您今天真讓人受不了。

    ” “我不知道……”他頹喪地說,“我有點兒……我好像……” 他不知道怎樣回答她和自己。

    他自己也還說不清他自己是怎麼回事。

     她坐到他的身旁,開始談起未來,漸漸地興奮起來。

    她描繪着一幅家庭生活的幸福圖,不時地說幾句笑話,最後異常溫柔地說: “您就做我丈夫吧!您瞧,”她指指四周說,“這一切很快都屬于您了。

    您在這個家裡将是主宰,就像是我心裡的主宰一樣。

    我現在是獨立自由的,想做什麼便可做什麼,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可到了那時候,沒有您的命令,這裡的任何東西都不得動一下;我自己也将受您的意志的束縛;不過這是多麼美好的鎖鍊!快點把我鎖起來吧,還等到什麼時候……我一生就盼着這樣的人,這樣的愛……就要夢想成真了……幸福近在眼前……我幾乎不相信……您可知道,我覺得這像是一場夢。

    這是不是對我過去所愛的一切痛苦的一種補償呢……” 亞曆山大聽着這些話,心裡非常難受。

     “如果我不愛您了呢?”他冷不防地問,盡力讓聲音帶有玩笑的語調。

     “那我就擰掉您的耳朵!”她抓住他的一隻耳朵說,然後歎了口氣,由于這種玩笑的暗示而沉思起來。

    他也默默不語。

     “您到底怎麼啦?”她突然機靈地問,“您不言不語,又不大聽我說話,眼睛往别處瞧……” 這時候她又向他靠過來,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聲細語地談起同一話題,不過已談得不那麼肯定了。

    她回憶起他們初次親近、開始戀愛的情景,回憶起愛情的最初征兆、最初歡欣。

    她快樂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蒼白的面頰上泛起兩團紅暈。

    紅暈越來越紅了,眼睛閃閃發光,随後露出困倦的神色,半閉了起來,胸部強烈地起伏着。

    她的話音輕輕的,她的一隻手撫摩着亞曆山大的頭發,接着瞪了他一眼。

    他讓頭輕輕脫開她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梳子,仔細地梳理着被她弄亂了的頭發。

    她站起身來,凝視了他一會兒。

     “您怎麼啦,亞曆山大?”她不安地問。

     “她又來纏人了!我怎麼知道?”他心裡這樣想,但嘴上沒說。

     “您厭煩了?”她一下脫口說,從她的聲音裡可聽出質問和懷疑的語氣。

     “厭煩!”他心裡想,“這個詞可找對了!沒錯!這真是讓人痛苦得要死的厭煩!這條蟲子爬進我的心窩、啃咬它已一個月了……哦,我的天哪,我該怎麼辦?她老談愛情、談婚姻生活。

    怎麼讓她明白過來呢?” 她在鋼琴前坐了下來,彈了幾首他所喜愛的曲子。

    他沒有聽,老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尤麗娅垂下了雙手。

    她歎了口氣,圍上了披肩,猛地在沙發的另一角坐下來,用憂愁的目光審視着亞曆山大。

     他拿起了帽子。

     “您去哪兒?”她驚訝地問。

     “回去。

    ” “還不到十一點鐘呢。

    ” “我得給媽媽寫封信,我好久沒有給她寫信了。

    ” “怎麼好久呀,您前天就寫過。

    ” 他不說話了,因為沒話好說。

    他的确寫過信,當時是随便跟她說過這件事,可他忘記了,而愛情卻不會忘記任何一個細節。

    在她的眼裡,凡是同她所愛的人有關的事情都是重要的事情。

    在戀人的頭腦裡,各種觀察、細緻的想象、回憶,對戀人周圍的事、他圈子中所發生的事,以及對他有影響的各種事情等等的猜測都複雜地交織在一起。

    在戀愛中,隻要一句話、一個暗示(哪裡還需要暗示!)……一個眼色,嘴唇稍微的一動,都會引起猜測,然後随着個人的想法要麼痛苦,要麼快樂。

    戀人們的邏輯有時是錯誤的,有時卻驚人的正确,它會迅速建起一座猜疑的大廈,但愛情的力量會更快地将它徹底摧毀,往往隻需一個笑臉,幾滴眼淚,多則三言兩語——就可使疑團悄然消失。

    然而這類監督是決不會放松,也不會受騙的。

    戀人會忽而想到别人連做夢也夢不到的事,忽而卻看不到他鼻子底下發生的事,忽而目光銳利,明察秋毫,忽而目光短淺,幾近盲目。

     尤麗娅像貓似的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抓住了他的一隻手。

     “這是什麼意思?您要去哪兒?”她問。

     “沒什麼,真的,沒什麼;我隻是想去睡覺,我夜裡睡得很少,就這麼回事。

    ” “睡得很少!今天早上您自己剛說過您睡了九個小時,甚至因此感到頭痛的……” 又是一次不愉快。

     “噢,是頭痛……”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所以我要走。

    ” “午飯後您說過,頭不痛了。

    ” “我的天哪,您的記性太好了!這讓人受不了!我就是想回去。

    ” “難道您在這兒不愉快?在您住所那邊又怎麼樣?” 她注視着他的眼睛,懷疑地搖搖頭。

    他随便安慰她一下就走了。

     “如果我今天不上尤麗娅家去,會怎麼樣?”亞曆山大第二日早上醒來後這樣問自己。

     他在房間裡來回踱了三次。

    “真的,我不去了!”他堅決地添了一句。

     “葉夫塞!幫我穿衣服。

    ”随後他就在城裡閑逛了。

     “獨自一人逛逛多快活、多惬意!”他心裡想,“要去哪兒就去哪兒,停下來看看招牌,瞧瞧商店的櫥窗,這兒走走,那兒逛逛……多好,非常之好!自由就是莫大的幸福!是的!這麼說吧,自由在廣泛而崇高的意義上來說就是獨自一人閑逛!” 他拄着手杖在人行道上不慌不忙地走着,高高興興地同熟人們打打招呼。

    他經過海濱街時看到一座房子的窗口現出一個熟識的臉孔。

    這位熟人招手請他進去坐坐,他打量了一下。

    噢,這是久梅!他進去了,吃過午飯,又一直待到傍晚,晚上去了劇院,從劇院出來後去吃了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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