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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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公面前簡直太純真了!她如饑似渴地閱讀着新流派的作品,也許現在還在讀。

     法國老師的教學得到很大的進展,而那個老實穩重的德國老師連語法都沒有教完,他異常認真地編制變格變位的表格,想出各種奇妙的方法幫助學生記牢變格的詞尾;他仔細講解小品詞zu有時要放在句尾等等。

     待到要求他教授文學,這個可憐的人吓得不得了。

    人家拿來法國老師的本子讓他參考,他便搖搖頭說,教德文不能按這個去教,不過有一種阿勒編的文學讀本,選了好多作家及其作品。

    而他對此又推托不了。

    家長老要求他像普列先生那樣去教尤麗娅,讓他熟識各種各樣的作品。

     這個德國人終于答應了要求,他回家後絞盡了腦汁,打開了一個櫃子,更确切說,拆開了一個櫃子,完全拿下一扇櫃門,讓它靠在牆邊,因為這櫃子早已沒有了合頁、沒有了鎖。

    他從櫃裡取出一雙舊靴子、半塊糖、一瓶鼻煙、一瓶伏特加酒和一塊黑面包皮,随後又取出一個已弄壞了的咖啡磨,還有刮臉用具以及一小塊肥皂、放在香膏盒裡的小刷子,幾條舊背帶、磨鉛筆刀的磨石以及幾件類似的破爛東西。

    最後才看到書,一本、兩本、三本、四本,總共是五本,藏書全在這裡了。

    他把這些書拍了一陣,塵土雲煙般地升騰起來,濃密地遮住了這位教師的頭。

     第一本書是蓋斯納的《田園詩集》,“Gut!”這德國人說了一聲,并高興地念了一段關于破罐子的詩。

    他又打開了第二本書:《一八〇四年哥特日曆》。

    他翻了翻,書裡有歐洲各國朝代、各種城堡、瀑布等的圖片。

    德國人說了聲:“Sehrgut!”第三本是《聖經》,他将它擱到一邊,虔誠地嘟哝說:“Nein!”第四本是《水手之夜》,他搖搖頭,喃喃地說:“Nein!”最後一本是韋塞的作品——這德國人得意地笑了。

    “Dahabeich's.”他說。

    當人家對他說,還有席勒、歌德等等作家,他搖搖頭,一再固執地說:“Nein!” 德國老師剛給她講解韋塞作品的頭一頁,尤麗娅便打了一個哈欠,後來幹脆就不聽了。

    所以她從德國老師那兒留下的記憶僅僅是小品詞zu有時要放在句子末尾。

     那麼俄國老師呢?這個人工作比那德國人認真多了。

    他幾乎含着眼淚教尤麗娅懂得,名詞或動詞是一種詞類,而前置詞又是一種詞類,最後終于使她相信了他的話,并能背得出各個詞類的定義。

    她甚至能一下報出所有的前置詞、連接詞、副詞的數目。

    老師向她神氣地提問:“哪些詞是表示恐懼或驚訝的感歎詞呢?”她可以馬上一口氣說出:“哎、喲、嘿、噢、哦、啊、呶、咳!”老師高興極了。

     她知道了句法中的一些規則,可從來不會實際應用,一輩子總是犯語法方面的錯誤。

     從曆史課上她知道從前有個馬其頓國王叫亞曆山大,他南征北戰,英勇無敵……當然,人又長得英俊漂亮……至于他在曆史上有什麼意義,他那時代有什麼意義,關于這方面無論她或是她的老師都沒有想過,包括凱丹諾夫對這方面也未加細述。

     當家長要求這位老師教授文學時,他便找出一堆陳年的舊書。

    這裡有康捷米爾、蘇馬羅科夫,還有羅蒙諾索夫、傑爾查文、奧捷羅夫。

    大家看到這些書都感到驚訝!他們小心地打開一本書,聞了聞後就扔到一邊去了,他們需要較新一些的書。

    老師帶來了卡拉姆津的作品。

    而讀過了法國新流派的文學作品後,誰還願去讀卡拉姆津的作品呢!尤麗娅讀了《可憐的麗莎》以及幾頁《遊記》,就還給老師了。

     這個可憐的女生擁有大量的課餘時間,但沒有一點高尚健康的思想食糧!智慧開始沉睡,而心兒卻惶惶不安,這時候突然出現她那愛獻殷勤的表哥,順便為她捎來幾章《奧涅金》《高加索的俘虜》等書。

    這丫頭嘗到了俄羅斯詩歌的甜頭。

    《奧涅金》已經被背下來了,它一直沒離開過尤麗娅的床頭。

    她表兄猶如其他幾位老師一樣,不會給她講解這部作品的意義及優點。

    她拿塔季雅娜來作自己的榜樣,頭腦裡向自己的意中人重複着塔季雅娜緻奧涅金信中那些火熱的詞句,她的心怦怦直跳,苦悶得很。

    她忽而尋思着奧涅金,忽而幻想着新流派作家筆下某位主人公——蒼白、憂傷、失望…… 一位意大利人和另一位法國人完成了對她的教育,使她的言談舉止獲得優雅的風度,也就是教會她跳舞、唱歌、彈奏,最好在出嫁之前彈彈鋼琴,可是沒有教她去理解音樂的意義。

    她那時芳齡十八,可已經經常帶着心事重重的目光、蒼白的臉色,并帶着細腰纖足出現在社交界的沙龍裡了。

     她被塔法耶夫給瞄上了。

    此人具備求婚者的各種條件,就是說地位顯赫,家産殷實,脖子上挂有十字勳章,總之,是一個仕途順利、财運亨通的人。

    不能說他隻是一個普通善良的人,不,他不會讓人家欺侮自己,對俄國的現狀、農業和工業情況的缺點都有極恰當的評論,在他那個圈子裡被認為是個精明幹練的人。

     這個臉色蒼白、性格沉靜的姑娘雖然跟他那實實在在的性格形成了奇特的對照,卻給了他強烈的印象。

    在某個晚會上,當他正退出牌局而一下瞧見了在他面前飄過的一個身輕如燕的倩影時,便陷入了異乎尋常的沉思。

    她那慵懶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那自然是無意的,可這位交際場上談鋒甚健的人卻在這個怯生生的小妞面前窘住了,幾次想跟她交談幾句,可是沒法開口,這使他有些難堪,他決定請幾個大娘大嬸出面,展開積極的活動。

     打聽陪嫁情況的結果是令人滿意的。

    “好呀,我們算是天生的一對!”他私下考慮說,“我才四十五歲,她十八,有我們這些家産,也夠我們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了。

    外表嗎?她還算漂亮,而我也可稱是個……儀表堂堂的男子。

    聽說她受過教育,那有什麼?我從前也學過,記得學過拉丁文和羅馬史。

    我現在還記得,當時有個執政官——他叫什麼來着……咳,讓他見鬼去吧!我記得還念過關于宗教改革運動……還有這些詩:Beatusille……下面呢?puer,pueri,puero……不,不是那個,鬼知道——全都忘光了。

    本來,教你的目的就是要讓你忘記嘛。

    唉,哪怕宰了我,我也要說,所有這些當官的和聰明的人,無論這個人那個人,沒有一個人說得出當時是哪個執政官,哪一年舉行過奧林匹克運動會,可是都要這樣去教……因為制度是這樣嘛!目的隻是要讓人看到是念過書的人嘛。

    怎麼能不忘記呢,因為在社交界後來從沒有人談到這些東西,如果有人去談這些,我想準會被人趕出去!是啊,我們挺般配。

    ” 就這樣,當尤麗娅走出童年,第一步便遇上了最可悲的現實——一個碌碌無為的丈夫。

    與她心目中所想象的和詩人所描繪的那些英雄一比,他差得太遠了! 她把這種沒有愛情的婚姻生活稱之為無聊的夢,她就是在這個夢境裡度過了五個春秋,突然遇上了自由和愛情。

    她笑了,向它們伸開熱烈的懷抱,并沉醉于自己狂熱的愛情,就像一個沉醉于縱馬奔馳的騎手那樣,騎着駿馬飛奔,忘掉了周圍的世界。

    呼吸屏住了,景物向後跑去,清新空氣撲面而來,胸中洋溢着滿足感……或者像一個駕着一葉扁舟,無牽無挂地随波漂流的人,陽光溫暖着她,翠綠的兩岸閃現在她眼前,頑皮的水浪愛撫着船尾,一邊甜蜜地嘀咕着,向前奔流,以源源不斷的水流現出一條道來,吸引一切向前、向前……她陶醉了,這時候她顧不上去觀察和思考路程将如何告終,馬兒會不會沖入深淵,波浪會不會帶船撞向岩石……思慮被風吹走了,眼睛閉上了,魅力是難以抗拒的……她不是去抗拒這種魅力,而老是陶醉着、陶醉着……她生平最富詩意的短暫時刻終于到來了,她喜愛心靈的這種時而甜蜜時而痛苦的憂慮,自動去尋求激動,想象着痛苦和幸福。

    她沉湎于自己的愛情,猶如有人上了毒瘾似的,貪婪地喝着愛情的毒液。

     尤麗娅等待情人等得焦躁不安。

    她倚立窗旁,随着一分鐘一分鐘過去,她越來越急不可耐了。

    她摘了一朵月季花,氣惱地把花瓣扔在了地上,心兒仿佛停止了跳動,這是大受折磨的時刻。

    她心裡老在自問自答:他來呢,還是不來?她的全部思考力都集中用來解答這個難題。

    如果得出肯定的答案,她便滿面春風,如果不是的話,她就變得臉色刷白。

     當亞曆山大快到門口的時候,她臉色蒼白,疲憊不堪地倒在圈椅裡,她的神經繃得太厲害了。

    待到他走進門來……簡直無法描繪她用以歡迎他的那副眼神,也無法形容她臉上頃刻間流露出來的那種歡喜,似乎他們已闊别了一年,其實他們前天還見過面。

    她默默地指了指挂鐘;他剛結結巴巴地辯白了幾下,她沒怎麼聽清便相信了,立即原諒了他,忘了剛才焦急盼等的痛苦,把手伸給他,兩人坐到沙發上,久久地談着話,久久地沉默不語,久久地相互對視。

    要是沒有仆人來提醒,他們定會忘了吃飯。

     多少歡樂啊!亞曆山大未曾幻想過如此痛快真摯的互訴衷情。

    夏天裡兩個人常去城外郊遊,如果大家被音樂、焰火吸引住了,那他們便老遠地躲進樹林裡,在那邊手挽手地漫步。

    冬天裡亞曆山大前來吃飯,飯後他們一起坐在壁爐旁,直待到深夜。

    有時叫人備好雪橇,在昏暗的馬路上奔馳一陣,趕回來又守着茶炊沒完沒了地閑聊。

    周圍的每一個現象,思想情感頃刻間的變化,兩人都一起去感受、去交流。

     亞曆山大像怕火似的怕見叔父。

    他有時去看望麗莎韋塔·亞曆山德羅夫娜,可她始終未能使他吐露實情。

    他總是惶惶不安,生怕碰上叔父,又要被他取笑教訓一通,所以他總是縮短拜訪的時間。

     他是否幸福?如果指的是别人,那麼在這種情況下可以說是也可以說否,若是指他,那就是否;他的愛情一開始就是痛苦。

    有時他忘了往事,他便相信幸福是可能的,相信尤麗娅和她的愛情。

    而在其他時間裡,他在最真摯地表露衷情的時候會突然感到困惑不安,害怕去聽她的熱烈、興奮的話語。

    他覺得眼看她就會變心,或者一種意外的命運的打擊在頃刻間就會毀掉這種輝煌的幸福世界。

    他在享受歡樂的時光之際,便知道要為此付出痛苦的代價,憂郁又找到他門上來了。

     然而冬天過去了,夏天已經到來,而愛情并未終了。

    尤麗娅對他越來越情意綿綿。

    既沒有移情别戀,也沒有命運的打擊,完全是另一道風景。

    他的目光豁亮了。

    他漸漸認為持久的戀情是可能的。

    “不過這次愛情已不是那麼火熱……”有一次他瞧着尤麗娅心裡想,“然而它是牢固的,也許是永恒的!是的,必定如此。

    哦,命運,我終于了解你!為了我往日受的痛苦,你要給我一些補償,在我長期漂泊之後,你要把我引進甯靜的港灣。

    這兒就是幸福的處所……尤麗娅!”他大聲地喊了起來。

     她顫了一下。

     “您怎麼啦?”她問。

     “沒什麼!就是……” “不!說說看,您有什麼想法?” 亞曆山大硬是不想說。

    她堅持要他說。

     “我以為咱們的幸福還缺點兒什麼……” “缺點兒什麼?”她不安地問。

     “噢,沒什麼!我出現了一種怪想法。

    ” 尤麗娅困惑不安了。

     “唉!别折磨我了,快說吧!”她說。

     亞曆山大猶豫了一下,仿佛自言自語地低聲說道: “要取得這樣一種權利,時刻不離開她,不用離開這兒回去……随時随地同她在一起。

    要在衆人眼裡成為她的合法占有者……她可以不用臉色羞紅或發白,大聲地喚我是她的……就這樣度過一生!并永遠以此為驕傲……” 他一字字地說着說着,聲音漸漸地激昂起來,他終于說到了結婚這個詞。

    尤麗娅哆嗦了一下,随即哭了起來。

    她懷着一種無法表達的感激和柔情把手遞給他,于是他們倆又快活了,立即又聊了起來。

    他們決定由亞曆山大去同嬸母商量商量,請她幫助促成這件好事。

     他們高興得不知做什麼好。

    黃昏美極了。

    他們去到郊外的一處僻靜的地方,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小丘,在那兒坐了整整一個黃昏,觀賞着落日的景象,幻想着未來的生活。

    他們想要縮小交往的範圍,不搞無意義的應酬。

     後來他們回到家裡,開始談起未來的家庭生活秩序、房間的安排,等等。

    他們談到怎樣布置房間的事。

    亞曆山大建議把她的梳妝室改做他的書房,讓它挨着卧室。

     “您要在書房裡放什麼樣的家具?”她問。

     “我很想要一套胡桃木的家具,配上藍絲絨的罩子。

    ” “這挺美觀,又不容易髒。

    男人的書房裡一定要選用深色的家具,淺色的會很快讓煙熏髒的。

    這兒,在您未來的書房通往卧室的小過道裡我要擺上幾盆花——這會很好看的,不是嗎?那邊我放一張圈椅,這樣我就可坐在椅子裡看書或幹活,還可看見在書房裡的您。

    ” “不久之後我就用不着同你這樣告别了。

    ”亞曆山大在臨别時說。

     她用一隻手按住他的嘴。

     第二天亞曆山大前去拜訪麗莎韋塔·亞曆山德羅夫娜,向她坦言了她實際上早已知道的事情,請她出點主意,幫點忙。

    彼得·伊萬内奇不在家。

     “那好啊!”她聽了他的自白後說,“您如今不是小孩子了,您會判斷自己的感情,會處理自己的事情了。

    不過不要匆忙從事,要好好地了解一下她。

    ” “唉,matante,要是您認得她該多好!她的優點可多啦!” “舉些例子看?” “她非常愛我。

    ” “這一點當然很重要,不過做夫妻需要的不光是這一點。

    ” 于是她講了一些關于過夫妻生活的普通道理,講做妻子的應該怎樣,做丈夫的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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